第105章
人。 这般在雪地上待了一个时辰,寒意渗入骨髓,身子几乎已经冷到麻木,好在答应小兔的事总算做到了。 他堆砌的雪人算不上最好,却一定是最用心的。他的心意,他想颜嘉柔看了之后,自然会明白。 —— 等出了承欢殿,向南过紫宸殿,正要抵达含元殿时,却被告知萧元乾忽然中风了,一切朝事暂免。 “怎会?我前几日见父皇,他的精神尚且很好。” “回殿下,太医也诊不出确切原因,估摸着是骤然入冬,气候过于严寒所致。” ……。。。。。。。。。。。。。。。。。。。 萧彻便跟着承恩去了紫宸殿,孰料前脚刚到紫宸殿,后脚便传来了消息,说是弥勒教的人不知怎么,竟然混进皇城了,且钻了禁军换防的空子,已经攻入内廷,眼下正在宫里到处作乱呢。 因着事发突然,宫中守卫也反应不及,眼下宫里到处都乱作一团,若说哪里最安全,则必然是眼下所处的紫宸殿,这里常年有萧元乾的亲卫驻守。 只是别的宫殿便未必了。。。。。。。。。。。。。。。 宫中的女眷甚至是进宫赴太后赏梅宴的贵女、命妇们,也都一一来了紫宸殿。。。。。 萧彻却独独不见颜嘉柔的身影。 不好,承欢殿地处偏僻,离紫宸殿最远,颜嘉柔昨晚又被他折腾了半宿,天将明是才沉沉睡去,此刻未必能知道外面已经变天了。 不行,他必须去承欢殿找她! 等出了紫宸殿,迎面正撞上燕骁带了一队禁军过来加固防守,见到萧彻正从紫宸殿出来,当即沉声道:“这个当口,宫中到处乱作一团,殿下不好好待在紫宸殿,出来做什么?” 萧彻:“宫中如今形式如何?” “那些弥勒教的人以营造司的名义分批混入皇城,有些则混进送水队和粪夫中,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上千人之众,而且他们在宫中有内应,许是买通了宫中的太监,帮他们开了宫门,不过到底是群乌合之众,羽林将军已经率羽林军前去剿灭乱党了,用不了多久,当能平息这场混乱。” 萧彻皱眉道:“也就是说,他们还会流窜作乱一段时间,颜颜在承欢殿不安全,我得去把她带回来。” 燕骁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 “罢了,我拨几个人手给你,速去速回。” 萧彻按上他的肩,闻言轻扯了唇角:“谢了,兄弟。” 燕骁深看了他一眼,只道:“速去速回,我在紫宸殿等你。” —— 萧彻在路上遇上了一股流窜的乱党,他们见他通身的装扮与气度,猜到他是皇子,当即红了眼,立刻挥刀朝他砍去。 不过以萧彻的身手,他们自然伤不了他分毫,只是在打斗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其中有一人对付他时,并不像旁人一般拼命,且虽然以黑巾遮面,一双吊梢三角眼却让他觉出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侧身时耳后露出的一颗红痣则更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当下心中就浮上一层疑虑。 这时身后有人挥刀向他砍来,他耳廓微动,猛地回身一脚踢向他的心口。 那人当即被踢出一丈远,摔落在地后,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萧彻却瞥见从他腰间掉下一个物件,竟像是宫中监造司的腰牌,逆党怎会有宫中的腰牌?弄到监造司的腰牌,可比收买太监可要难得多。难怪能混进这么多人,只怕背后之人并不简单。 然而当下自然是颜嘉柔最为紧要,于是萧彻只是捡了腰牌放入怀里,也不再与那些逆党过多纠缠。 —— 等到了承欢殿后,远远看见颜嘉柔站在回廊下赏雪,周遭并没什么异动。 看来承欢殿地处僻静,逆党尚未来此处作乱。 萧彻松了口气,朝颜嘉柔走了过去:“颜颜,跟我走。” 颜嘉柔听闻动静,转过脸来看他:“萧彻,你来了。” 她微微笑起来,隔着漫天细雪,看不清面容,于是笑意更显虚幻:“你看,下雪了。” 萧彻喉结滚动,上前牵过她的手:“我看到了,乖,等晚些我再陪你一道赏雪,现在先跟我走。” 他说完正要带她走,忽然一支羽箭“嗖”得一声破空而来,萧彻立刻带着颜嘉柔侧身躲避,羽箭堪堪擦过他的前额,他皱眉转头望去,只见萧珏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东宫的府兵,他手上拿着一把弓弩,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弓弦。 萧彻将颜嘉柔护在身后,缓缓眯起眼眸:“太子这是何意?” “哦,是三弟啊,弥勒教作乱,孤心系嘉柔,特地过来承欢殿察看。没想到这雪白得颇为晃眼,孤一时没瞧清,还以为是逆党呢,险些伤了三弟,实在是对不住了。” “是么,”萧彻淡淡掀眸,意味不明地道:“嘉柔有我护着,便不劳太子操心了。如今弥勒教作乱,太子该领着你的亲卫共同抵御外敌才对,大是大非面前,我想太子该是拎得清。” 萧珏仍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三弟说的是啊,孤受教了。” 萧彻蹙眉,眼皮跟着一跳,萧珏今天不太对劲,从一开始见到他带着府兵出现在这里时,他便隐隐觉出不对了。 当务之急,是先带颜嘉柔离开这里。 他朝一旁的那支禁军略一点头,众人会意,替他率先开路。 萧珏略一抬手,府兵分列两侧,像是为萧彻等人让行。 萧彻牵着颜嘉柔的手,正要带她往前走,却发现颜嘉柔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转头望向她:“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别怕,”他柔声道:“有我在。” 颜嘉柔低垂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听她的声音在漫天飞雪中轻飘地响起:“萧彻,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问我,为什么要送你那样一份礼物。” “记得,你说明日我便知道了。”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粲然一笑:“说起来,这会儿已经是‘明日’了——宝宝,怎么突然说这个?” “是啊,这会儿已经是‘明日’了……”她抬起头,雪□□致的面容在雪色的映衬下愈发全无血色,透着一种苍白的羸弱,仿佛琉璃般美丽易碎:“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你答案了。” 眼下并不适合与她说这个,萧彻更想立刻带她离开这里,不过他察觉到颜嘉柔神情有异,许是小女孩多愁善感,见了下雪天生出一些哀绪,所以瞧着有些魂不守舍。 他也不愿意拂逆她,她想对他说什么,何时何地,他听着便是了。 逆党不成气候,这里又有禁军和府兵把守,不过一句话的功夫,想来也耽搁不了什么,他便翘起唇角,配合着问:“是什么,嗯?” 颜嘉柔看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久久地看着他,却始终没有说话。 萧彻眉梢微抬:“怎么,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怎么呆了?” 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眉骨,想替她抚去眉间萦绕的几分失神怔仲:“莫不是真吓坏了?我说了,别怕,有我……” 余下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极沉闷的一声动静,却也极轻,轻到仿佛是雪落下的声音。 利刃入肉,便是这样的一声动静。 兰陵人的体质较常人占尽便宜,自然也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十倍痛苦。 极致的痛楚在胸腔蔓延开来,搭在眉骨处的手指不可抑制地蜷缩。 但最疼的却不是胸口的那一刀。 是被颜嘉柔背刺,这一刀,这样的诛心…… 像是坠入幽深的湖底,四面八方的湖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绝望无孔不入,拖着他不断溺坠。 冰冷的雪粒簌簌落下,沾在手背上,转瞬消融,却是这样的冷,冷意像是要浸到人的骨缝里。 即便到了此刻,萧彻也依然只是以一种茫然的姿态看向她:“颜颜……”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此生从未有这么疼的时刻,这样的难以忍受,疼得几乎已经意识不清了,否则绝不会这样在她面前说出这样脆弱的话:“颜颜,我好疼……好冷……” 可她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怔仲。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问我为什么好端端的,要送你礼物。”她轻声道:“这就是答案。” “倘若昨日不送,以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萧彻,你我这段孽缘始于情//.欲,便也该终于情//.欲,昨晚的种种,便当做一个了结。你我今日,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这样沉重的四个字,她却说得那样轻飘。 身体越来越冷,绝望的寒意浸透骨髓,爬遍全身。 在这样的关头,他竟陡地笑了一声。 随后极为缓慢地低下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迟钝而游离地察看自己的伤口。 右胸往下第三根肋骨处。 正是他的命门所在。 果然如此。 她刺中的果然是他的命门,这个位置……她真想要他的命。礼物?原来昨日极尽缠绵时,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与他做着世上最亲密的事,那样得难舍难分,心里想的,却是怎样将匕首刺入他的命门。 刺中命门,疼痛是常人的百倍。 难怪这样疼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也渐渐开始模糊,入目所见,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是啊,下雪了。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① 雪花美丽,却到底无根。 京都多年不曾下雪了……这一场幻梦一般的雪景,等几日后,便会一一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终归是短暂而无望。 他想,这或许是他此生见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①引用纳兰性德的采桑子塞上咏雪花,之前标有①的都是引用哈,但是可能经常忘记在作话标来源了。enmmm既然作话了就都说两句,就是我写文都是乱写的,瞎几把写,很癫的话,也希望大家别骂我,好在经常断更应该也没啥人看了[小丑][小丑][小丑] 妈耶,我已经不知道改了几次了,删了这里锁那里,删光了也锁,去看一下我的作者专栏哈,完结后来找我玩儿 126 ? 第 126 章 ◎怪病彻底治愈。◎ 不远处, 萧彻带来的那支禁军察觉到异样,正要上前,却忽然被不知何时悄然走至身后的东宫府兵抹了脖子。 他们以诡异的姿势转过身去,在看清身后之人时震惊地睁大了眼, 身子随即踉跄着向后倒去, 到死的那一刻,他们都不敢相信杀他们的不是逆党, 而是同袍。 这一场血性的屠戮, 因为一方毫无设防, 未曾挣扎便命丧刀下, 几乎悄无声息。 萧珏缓缓勾起唇角, 眼里闪过一丝蔑然。 他漫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抬头重新望向不远处对这里的一切毫无所察的两人。 —— 颜嘉柔到底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明明是她将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可她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 匕首拔出的一刹那, 鲜血飞溅, 有几滴溅到她的脸上, 温热而濡//.湿。 她却仿佛被烫到一般, 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 匕首的刀尖下垂, 鲜血蜿蜒滴落在雪地中,极致的白,惊心的红, 恰似雪地里开出的朵朵红梅,有种诡异的妖冶。 纷纷扬的飞雪簌簌而下,身上越来越冷, 萧彻抬眼, 浅淡的瞳孔映着漫天雪色, 雪花落在身上,转瞬消融,寒意丝丝入骨,他能感受得到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连撑着眼皮都已经费力至极,但他仍是要勉强开口。 “那个装有我命门的锦囊……你打开过了?” 颜嘉柔一怔,当下第一反应是:他如何知道?与此同时,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在这样的关头,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然而到底这种时刻,思绪纷乱,一时实在抓不住那个念头,只如实答话——此刻也的确不必再说谎了:“是!怎么,没有想到?你是不是以为我爱你入骨,不可能生出害你之心,绝不会打开那个锦囊?可是萧彻,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为你舍生忘死,甘心被你利用,我已经不是那个你以为可以随意玩弄于鼓掌的蠢货了。” 萧彻惨淡地一笑,单这一笑,便已经使他更为虚弱,他缓了许久才问:“为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颜嘉柔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双手紧紧攥握着,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因为只有这么做,我身上的怪病才能彻底治愈,我才不用被迫和你虚与委蛇,和你纠缠不休。” 萧彻喃喃道:“……被迫?” “呵……” 话已开了口子,自然是恨不得一口气全说出来。为什么?原因又岂止是一个? 她的情绪霎时变得激烈起来,眼圈泛红,近乎失态地道:“是你设局害太子哥哥重伤坠马,为了谋夺太子之位,你做了那样多伤天害理的事……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利用我,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我不过是为他,也为我自己报仇而已!” 这般的声嘶力竭,像是要为了证明今日这一切她从来没有做错! “萧珏?果然还是为了他……你竟这样喜欢他……” “那我呢?”他想他终归还是不愿相信,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刻还问出那样愚蠢的问题:“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对我动过真心?” 颜嘉柔颤动了一下眼睫,她的脸原本便生得雪白,此时更是全无血色,几乎融入这漫天雪色中。 乌黑的瞳仁漠然地看着他,她说:“没有,从来没有。” 事到如今,她竭力想抹去与萧彻的种种,那是让她痛苦万分的记忆,她逃避般得不想承认, 何况萧珏说,她并非是真心喜欢萧彻,是被淫狐控制了心神才会如此,对,一定是这样……今日过后,她便能恢复正常了,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痛苦,只要熬过了今日…… 思及此,她攥紧双手,语气更添了几分笃定:“我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太子哥哥,我与你的种种,不过是受了淫狐的影响,那并非我的本意!” 她挑着最恶毒最刻薄的话刺他:“我怎么会喜欢你,你是兰陵人,世人说得不错,兰陵一族专擅勾引蛊惑之事,玩弄人心,最是下贱。”她知道这是萧彻最深切的痛处,她比任何人清楚这句话对他来说到底有多诛心,她就是故意的。 她心中并非这么想,但她偏是要这么说。 她早说了,她若有五分的痛楚,便要他承受十分。是他背叛她在先,她只不过是想让他也尝一尝心痛的滋味,她有什么错?她强按下心底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那话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可话中的恨意是真。爱恨交织,原本就是相伴相生。 这样的神态和语气,任谁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萧彻想,这是她的真心话。 一字一句,宛如凌迟。 可或许是已经经历过极致的痛楚,如今再听到这些,居然有一种趋于麻木的平静。 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声:“好,好……” 他居然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生气…… 颜嘉柔有一瞬间的心烦意乱,报复萧彻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快意,她蹙眉道:“今日之后,我和你的羁绊便会彻底斩断,我的怪病也会随之治愈,我不再需要你,也终于不必再对你虚与委蛇了。萧彻,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雪终于越下越大。 大约真是虚弱到了极点,连雪花落在身上的重量都清晰可感,他到底支持不住,缓缓跪在她面前,连抬头的动作,亦要拼尽全力:“你总说,让我等你……你说……你是是喜欢我的,只是想……让我再给你一点时间……” “你一遍遍地说,我一遍遍地听……” “说的多了,我也就当了真……” “我以为我总能能等到……我不奢求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那么喜欢我,只想着,时间长了,你总能更喜欢我一点…………” “便为着这一点可怜的幻想,我一遍遍地等……” “结果等到的……是你今日往我身上刺的这一刀……” “多可笑,你骗了我多少次,我便原谅了你多少次……可是颜颜,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颜嘉柔不知何故,心脏猛地一缩。 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低头看着他,只见他身下不知何时已经积起了一滩血洼。 那个被她刺破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鲜血。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萧彻他……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明明她只是用匕首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而已…… 她无措地怔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地倒在雪地中,目光渐渐变得涣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她:“我在庭院给你堆的两个雪人,你看到没有……” 漫无边际,毫不相干。 ——他最后留给她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然而那样轻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雪里,眼皮越来越沉重,他已经不能够听到她的回答了。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漫无目的地想到,这样大的雪,落在发上,一时不及化开,该是白了头了,阴差阳错,倒也不算辜负白首之约。 这样,也好。 这般想着,他渐渐闭上了眼。 …… 颜嘉柔怔怔地站在原地,仓惶地想要伸手触碰他。 却在这时,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颜嘉柔,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是姬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颜嘉柔只见到她神情状若疯癫,死死地盯着她,眼里像是酝酿着滔天的恨意,恨不得扑上来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她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激动,她只是刺了无关紧要的一刀而已。 是了,她喜欢萧彻喜欢得走入人魔,莫说刺了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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