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假意靠近:“九皇叔,我搀你去偏殿休息。你的毒,快要发作了。” 云姒的手才伸过去,霍慎之反手,便握住了她的胳膊。 在欢声之中,霍慎之声音低沉清晰,唯有云姒一人可听:“我问你,你的身份,可还曾有隐瞒于我?” 云姒的手腕被握得很紧。 他仿佛攥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 下意识地抬头,她直接撞入他垂落下的眸子里。 “不……不曾。”她不能说。 命如蝼蚁,谁都能捏死她。 可是,他快死了…… “有,我有。” 霍慎之眼底的光微动。 隔着衣服,握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不断收紧:“你不是锦弗,你叫什么?” 云姒张了张口,但是武宗帝的话,快要说完了。 她轻轻一嗤,轻声低问了一句:“九皇叔问这些,可是倾心于我?” 霍慎之未答。 这一瞬的停顿,让云姒的心下坠:果然,跟那霍临烨,还不是一样的男…… “是。” 高朋满座的大殿之中,霍慎之应答清晰,足够云姒听得明白。 只一个字,绝无错的可能。 可云姒脑海之中,却是轰然一响。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确定,他的毒性还没有彻底发作,没有侵蚀他的心智。 他是清醒之言。 “非因那小小药蛊,致使情爱日渐攀升。” 不一样的,原来也有不一样的。 云姒的目光颤了颤。 他心智成熟,不会像霍临烨那样,羞辱式地质问她——“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 他答得坦坦荡荡。 甚至自始至终从未怀疑过,生过半点疑心,是自己下过药给他。 乃至于她说是药蛊原因,他亦不以为然,从未把这话听进去。 是明白,所以未曾把那些谎言入心。 ——“众爱卿,举杯痛饮第二杯!” 高殿之上,武宗帝的话就着丝竹管弦的声音,显得意气风发。 云姒闭了闭眼,时间到了。 她看向了他,便听他道:“我诚答于你,亦想换你,诚答于我。” 第1264章 九爷知道了锦弗就是云姒! “九皇叔想问什么?” 在旁人看,便是云姒作为一个医者,在询问患者。 她抬起手,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衣袖完好的手腕,因她现在的身份,也并无不妥。 只有云姒自己感觉得到,手腕被握得很紧。 她空着的那一只手,也在此时,握紧针剂。 在武宗帝又要为第三杯酒找词说话时,男人同时开口:“你不是锦弗,你是谁。” ——“众爱卿,同朕高举第三杯,贺这万里江山,后继有人!” 云姒的目光一颤。 来不及了。 她倾身过去,手中的针管在桌下显现:“我自后世而来,我唤锦弗,亦是后世的我自己——云、姒!” 众人举杯之时,顷刻之间。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样快。 快到九爷的呼吸还未乱,快到他连抓住她都不能。 快到,云姒手中的药剂,毫无预兆地穿过衣袍,扎入他的腰侧。 熟悉刺痛遍及全身。 霍慎之的手下意识落下时,清清楚楚地碰到了那一根注射器。 是云姒,他的云姒,才会拥有的东西! 可只是转瞬之间,他便开不了口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是高度麻醉剂,能致死的高度麻醉剂。 云姒垂下眼,不敢去看。 她声音压抑,低低开口:“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手下暗然用力,所有麻醉剂,尽数推进霍慎之的身体。 “啪——!” 桌上的杯子忽然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众人纷纷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武宗帝砸了酒杯,快步下殿。 歌舞声,瞬间停歇。 “九皇叔,九皇叔!”云姒收起针剂,扑过去按住霍慎之的手腕。 他还在喘息,他居然还有意识,他的眼睛,还睁着! 云姒的心猛然一跳,不知从何处来的情绪,她慌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声音都颤抖不清:“九皇叔……” 下一瞬,云姒的手,被他抓住。 云姒低下头去,想要抽回,却发现,抽不开。 不应该的,这种药浓度这么高,就算是狮子老虎,只要被打进去,数到五,就能彻底过去。 他动不了了,可是还在硬撑,他到底再撑什么? “锦弗,老九这是怎t?么了!”武宗帝的脸上异常慌张担忧,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云姒的脸上血色退尽:“九皇叔方才就说不舒服,我正想要禀告陛下,谁知九皇叔突然不好……” 大殿之上,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这时候,齐王被李善慈搀扶着,失了体面,仓皇地朝着这边过来。 “让开!”齐王声色俱厉,隐约间能看到人。 要推开云姒,目光下移,却发现九皇叔居然紧紧抓着“锦弗公主”的手腕。 “霍影,去,把霍影寻来!” 云姒不是第一次直观地清楚地看着一个人死了。 但心中,却从未有一刻,这么悲痛过。 霍慎之依靠在坐椅上,本是青白的眼底,盘布血色。 他的眸光在动,似乎是在找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找什么。 云姒心中数了不知多少遍,他还没有闭上眼,时间好久,久到云姒都要以为是药有问题。 “摄政王可是大不妥了?” “你们看九爷已领口黑色如根茎蔓延的,那不是毒吗?听说九爷中毒了?” ——“住口!” 霍影来了,一身风霜疾驰,推开那些多言的妇人跟文官。 “主子?主子!”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是担忧之色。 包括武宗帝! 他在担忧这次九爷到底能不能真的死彻底。 霍影搀起自家主子,转头却发现他的手紧握着一旁的“锦弗”。 云姒只开口:“送偏殿!” 话语之间,她又狠狠将自己手腕往回抽了抽,但是也不知是药剂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就是抽不开。 她跟着霍影跑,她还听得见九爷的呼吸,还能看见他睁着眼。 云姒狠狠地闭了闭眼,心中默念:“快闭眼吧,九爷,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快闭眼啊。” 就在霍影将他送进殿时,云姒空着的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开始越发缓慢。 “怎么样?锦弗公主,我家主子怎么样,需要什么你现在马上说,我立刻就去寻!”霍影的气息全然紊乱,甚至重重跪在床边。 他有预感,一个不好的预感…… 云姒的手腕还被霍慎之紧握。 他动不了,但是依旧没闭眼,似乎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忽然一下,云姒想起来。 九爷一直都想要找到真正的六小姐。 他从五年前就开始撑了,到今朝,似乎真的六小姐有了蛛丝马迹,他更是不舍离去。 一个人的执念能有多深,才能对抗得了高浓度麻醉剂! “九皇叔怎么了?”就在这时,霍临烨进来了。 武宗帝也随之而来,问云姒:“锦弗,老九现在如何?太医呢,把所有太医,都召来,看不好老九,朕拿你们是问!” 榻上的男人眼底一片血红,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执着。 云姒的手腕还被他紧握着,看着原本在他心口的黑色脉络一点点延伸至他的脖颈。 脉搏越发缓慢,云姒慌忙开口:“九爷毒发,回天无力,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吧!” “你胡说!”霍影一把推开云姒。 “主子!”一个受伤无数,面对无数次死亡的男人,这次,红了眼,泪眼滚滚,他跪在榻前,慌张的厉害:“主子你再撑一会儿,韩大夫来了,他快来了!” 听见这话,武宗帝眉头一皱,冲着身边的掌印大监陈启示意了一眼。 “韩大夫,怎么还没到,快去催!”霍影压低声音转头朝着外面怒吼:“太妃,快去请太妃。” 接连的几个大夫给霍慎之把脉,都开始摇头。 “九爷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现在才……想来是看着太子定下,大周江山有了依仗,心中放心,所以松懈了下来,撑不住了。霍统领……” 太医刚要开口,就被猛然起身的霍影一把推到了地上。 “韩大夫……”霍影现在,只能求助韩仲景了。 可就在他走出一步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 第1265章 九爷的心跳,停了 “不用去了,九爷的脉搏停了……” 这么一声,叫霍影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他的心在颤,他的手在抖! “谁说停了,是谁说的!”霍影转身怒吼,却看见跪坐在榻边,手腕还被自家主子死死紧握的人。 她眼底赤红,一字一句地开口:“九爷的心跳,停了……” 霍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看着床榻上自己跟随了数不清年头的男人,胸口毫无起伏,他这一刻,失去了一切的反应。 “怎么……怎么可能呢……这是我家主子啊……他……” 霍影哽咽,不敢近前:“他还睁着眼,你怎么敢说他死了?” 云姒闭了闭眼,平静地看着霍影,她发现,她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唉,老九一定是放心不下大周江山,心有不舍,死不瞑目啊。”武宗帝感慨了一句,要走上前,霍影忽然大胆身后将其拦住。 武宗帝面上感慨,点了点头:“真是可惜了,老九也没有后嗣。不过无妨,朕会安排宗室子过继到他名下的,当老九的嫡子,也使柳太妃安心。” 安心? 这是诛心! 霍影目眦欲裂。 只恨不得杀了这些人! 他家主子连小世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霍影浑身绷紧,痛苦地闭了闭眼,重重跪在了地上,哀痛大喊:“主子!主子你醒过来,你醒来啊!” 这个殿中,唯有霍影的哭声跟喊声。 其他人跟随赶到时,看见里面的场景,所有人纷纷下跪。 面上的哀痛,真真实实。 “主子,你不能死,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你怎么舍得就这样去了……”霍影的声音颤抖。 这么多人在这里,他甚至不能跟最开始主子毒发时一样,拿嬴棣来唤醒他。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嬴棣不会有事的,万里江山不会没有人护着,他的死,不会让任何人有半点动摇。 可是他自己呢……他唯一的心愿,还没有达成,真正的云大夫,还没有找到。 一切,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他难怪是死不瞑目的! “九皇叔!”齐王跌跌撞撞而来,同行的还有他一路护送而来的柳太妃。 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部跪在了外殿。 柳太妃面如金纸,冲进来时,甚至还不敢相信。 五年都挺过来了,怎么到现在,会越来越严重,挺不下去了呢? “不……我不信,我不信!”柳太妃猛地推开身边搀扶她的宫人,冲了过去。 霍影跪在跟前,却也叫她推开。 云姒想要开口安抚,却看见柳太妃整个人扑在九爷身上哭:“阿九,我的阿九,你醒醒。是骗我的,你没有事的对不对?” “太妃……节哀。”武宗帝擦拭着眼角的泪,戚戚然开口。 柳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忽然起身,顺着他的手,看见被他紧抓着的云姒。 带着试探,带着小心,带着哀求,她问:“好孩子,你告诉我,他当真……” 云姒闭上眼,低下头去。 柳太妃眼睛一闭,几乎就要往后晕过去。 霍影悲痛无比,满面泪痕,急忙去扶。 柳太妃一口气提上来,哭不出声,眼泪却控制不住。 她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伸手去探霍慎之脖颈下毫无声息的脉搏。 指下安安静静,他的瞳孔也已完全涣散。 这一瞬间,叫她想起早早就丢下她赴黄泉的先帝。 早年丧夫,晚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怎么舍得的……”柳太妃气喘着,抽噎着,恍惚地开口问:“你怎么舍得丢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你丢下我我不怪你,我什么都不怪你,可她要知道你就这么走了,她来了,知道你不在,她怎么办啊?你让她带着……” 带着嬴棣孤儿寡母一个人…… “你让她怎么面对这世上的风风雨雨,人心算计。你什么都记得起来了,现在你怎么舍得下留她一个人啊!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起来,起来啊!” 柳太妃哭到最后,忽然形容疯癫。 她狠狠地抓着霍慎之的衣领怒吼:“起来!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父皇对你的嘱托吗!你对得起黎明百姓吗!你对得起你身上穿的官服吗,你对得起你摄政王的身份吗!” “你为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为个女人舍了命去,是你的儿女私情更高贵吗!要儿女私情,为何还偏偏投生在我肚子里,为何要做皇家子!” “起来!你给本宫起来!” “太妃!”云姒的手腕一直挣脱不开,霍慎之临死都没有放开她。 这会儿,她抬起行动得宜的另一只手,去拉柳太妃。 “太妃,别这样……” 柳太妃转头看向云姒,面如枯槁,忽然笑起来问她:“别哪样?死的是你儿子呢?死的是你跟你夫潜心栽培了十数年的儿子呢?” 云姒不忍去看柳太妃眼里的伤痛,低下头去。 而这时候,柳太妃忽然抹了眼泪起身,眼中的情绪也异常诡异。 大殿之中,只有里外的哭声。 柳太妃静静地看着t?榻上怎么都闭不上眼的人,如同行尸走肉般,环视了一眼所有——“锦弗”,云江澈,萧子翼,武宗帝…… 她缓缓开口:“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你云家怪他做得不够好,责任付出得不够多,他救了你云家,救了你妹妹多少次,你们都能抛开原因只看结果。” “其实还不如让他死在战场上,那是为军将者,为受百姓供养的皇家子嗣,无尚荣光。他这辈子,庇佑百姓,肩挑江山,最后却因为阴私之事被耗死。你们都怪他,那我应该怪谁?对,我也怪他。” “柳太妃,节哀顺变。”武宗帝叹息了一声,虚伪开口。 这殿上,只怕没有人比他还高兴了。 柳太妃惨白着脸,泪也流干了,哭也哭够了,痛也痛醒了,只道:“霍临烨死了,你也能节哀顺变吗?世人怜惜情爱不易,谁来怜惜一个母亲的不易?我的不易?” 第1266章 九爷死不瞑目,紧抓云姒不放 “太妃过于放肆了,怎可直呼太子名讳,诅咒太子?”陈启厉声呵斥。 武宗帝却抬手制止。 这个时候,他更是要对柳太妃好,更是要让柳太妃活,彰显他的仁德。 “朕很能明白柳太妃心思,朕也理解,这种事情,谁也受不了。” 柳太妃静静看着武宗帝:“他没有辜负过大周疆土,而你,你虚伪伪善,表里不一,现在应该很开心吧,还装什么?” “你……”陈启不忿,刚上前一步,就被武宗帝拦了下来。 武宗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叹息:“太妃悲痛,朕作为帝王,不会怪罪。但是老九如今这个样子,只怕是不能跟着太妃回摄政王府了。” “你想要做什么!”柳太妃死咬着牙,不敢在这个时候,失了半点体面。 武宗帝道:“过几天就是临烨跟锦弗这孩子的大婚了,老九又在这个时候去了,有些不合时宜。但是皇家子弟,尤其是像老九这样的人去了,一定要在皇宫里面停灵的。你也知道规矩,到时候会由人检查,看老九是死于什么,届时告知天下。” 柳太妃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孩子死了,她却连尸首都不能带回去。 悲痛至极,柳太妃身子一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太妃!”云姒想要扑过去,奈何不得脱身。 齐王最近,一把手,就扶住了晕过去柳太妃。 武宗帝看齐王这么热心,心中不爽。 可齐王把柳太妃交托在王妃手中,方才摸索着进前。 所有人都疑惑之际,齐王忽然朝着床榻一跪,重重叩首。 像是在发誓,像是在宣告,更像是在保证着什么。 霍影通通都知道,这是齐王在告慰自己主子在天之灵,发誓会照顾好太妃跟嬴棣。 “君宴……”武宗帝看着自家儿子跪别人,用的还是三跪九拜的大礼,出声警告。 齐王推开搀扶自己的人,起身:“陛下,人都已经死了,就算了吧。” 武宗帝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渐渐松快了下去,只挥了挥手:“带走吧,但老九得停在皇宫之中。” 外面的哭声凄然一片,听得武宗帝也心烦。 他感慨道:“没想到老九会走得这么突然,来人,让人暗中准备丧葬事宜。等太子大婚之后,下葬。虽然不吉,但是人死为大,没法子。” 这幅仁义的样子,听得许多官员闭上了眼。 “锦弗,你过来。”武宗帝转身之际,冲着云姒发号施令。 云姒将要起身,可是她手腕还是被抓得很紧。 大悲大痛之中,人的情绪只剩空洞。 霍影目光空泛地看着云姒,问:“我家主子当真是毒发而死的?” 云姒用了好多种办法,依然叫霍慎之松不开手。 听见霍影这么问,她不敢去看他,只道:“是。” 隐约间,云姒听见了一声嗤笑。 她闭起眼,寻着已经没了呼吸跟心跳的男人看去。 他的眼睛怎么都闭不下来,他冰凉下去的手,怎么都不撒开。 云姒近乎绝望,朝着殿外的人看去。 大周的官员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根本就没有人看她。 大家只当摄政王将死之际要求救,所以才拉着她不放手。 云姒以为,是他恨自己害他,死死抓着杀害他的凶手。 谁也不知,是他自己知晓了云姒的身份。 他抓住的,那是他的阿姒。 他舍不下她,松不开手,更是到死,都放不下心,合不了眼。 云姒睁开眼,吩咐太医:“去给我寻几味药来,敷在九爷手上,如此他方能罢手。” 除非把他手砍了,否则,如今他这样,凭借人力,万不能叫他松开。 “锦弗公主,我家主子为了做了那么多,你可有半点顾念过恩情?” 药物寻来,霍影看着那些厉害的药,开口质问。 云姒依旧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那攥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毫不犹豫地,将药敷上去:“霍统领,我活着尚且艰难,你还要我顾念什么?且,我若不这样,难不成要将你家主子的手砍下来吗?” 原以为敷上去,他就已经松手了。 这种药,有腐蚀性,也属于毒的一种。 可谁能想到,敷上去,他依旧紧握,没有半丝松动。 “拿更多的药,提炼浓汁。”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她不能犹豫半点。 外面,匆匆而来的云令政看见这一幕,目光尚且一震,更是不敢相信:“当真是她?” 云江澈如被人抽了心髓,悲哀点头。 云令政眉心一蹙,手中的纸条紧紧握住。 差一点,就差一点,这个消息,就能送给九爷。 现在,是死不瞑目,到死,他都不知,眼前的锦弗公主,就是他苦念的……云姒! “二哥,你怎么样了?”云江澈将才说完,便看见云令政背过身去。 云令政掩眉,昏暗四野,他手中捏着纸,声音缥缈:“不可能了,没机会了。这一步路,彻底走死了,就连我们,也在无回头路了。” “怎么没有回头路?”云江澈确定了四周无人,问他。 “哪里还有回头路?她亲手杀了九爷,若有清醒之日,于她而言,是莫大悲痛,亲手索了最爱的信命,非要疯了不可。当初恨有多浓,爱有多重。为了让她好好过下去,我们只能帮着继续让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彻底的,受制于人。”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萧子翼现身:“首辅大人此言差矣,过去是过去,将来是将来。她有一身医术,如今成了锦弗,就不应该跟过去牵扯。对了,首辅大人手中,拿的是什么?” 他早就跟在云江澈身后了! 云令政面色寒冷如冰,垂手时快速调换消息,扔在地上:“家母在十日之后,即将抵达大周。” “此事,怎还惊动了云夫人。”萧子翼笑着捡起,看完了纸条,只笑了笑:“你我三人,算是完成了这一桩事的一半,也不枉那位筹谋五年。接下来,便是搅浑大周太子同锦弗公主婚事。不需要我们出面,自有人会做。那位的高明,首辅大人是知晓的。” 他半是提醒,半是威胁。 云令政面色更是不好,看也未看萧子翼,只与云江澈道:“母亲若来,你去侍奉,安排的远一些,不要再跟这些纷扰挂钩。我云家跟九爷结亲,我云家自是要出个人去的吊唁,由我去。” 他不信云姒会真的敢干这种事情! 当初怀有生育,她尚且放弃大好局势,奔赴疫区。 现在…… 即便云姒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也不信云姒会杀人,杀恩人! 他更相信,这是一个局! 第1267章 云姒:九爷,再帮我最后一次! 皇宫之中一片哀戚之声,云姒在殿内听着,都知道,这个男人是有多的人心。 他病重之事传出去,大周没有乱,边疆没有乱,足够证明,他的用心良苦。 可是现在…… 云姒深吸一口气,将浓汁浇下去。 “你做什么?”云令政进来时,便看见汁液往下滴。 云姒抬眼朝着云令政看去:“首辅大人看不到吗?不然你们随便一个人来替我想想办法,让九爷松开我的手。” 三碗浓汁浇灌下去,他的手依旧不见半点松弛。 云姒有些担忧,也有些着急。 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她抬眼环视了一眼周遭,才道:“你们能出主意,我就听你们的。出不了主意,就别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充厉害。” “再来一碗。”云姒说着,就朝一旁伸手。 霍影见不得云姒再这样下去,推开要送药的人。 他赤红着双眸,看着云姒。 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他终究因为过于悲痛,失了声。 只霍影俯下身,落在那紧抓云姒不放的手腕上。 云姒顿时明白了霍影要做什么,心中一震,掩去眼底的震惊,看向了面容安静的男人:九爷,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松手。 “咔、咔!” 指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叫人毛骨悚然。 云令政上前:“霍影,你这是损了摄政王遗体…t?…” “损伤在我手中,总比在外人手里好得多。” 霍影连头都没有抬,指骨每响一次,霍影的眼泪就落下一滴。 他多少次生死挣扎,多少次命悬一线,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唯独当年的云大夫死,跟今朝他的主子亡。 “主子,霍影以下犯上,来日下阴曹地府,霍影愿永不超生,以此赎罪。” 最后一根指骨断裂,霍影泣不成声。 他总以为自己能忍住的。 在这些人面前落泪,多跌自己主子的体面? 可是,他做不到。 云姒抽回手,紧紧抿着唇,看着紧握九爷手,趴在床沿压抑哭泣的霍影。 她张了张嘴,猛然起身:“多谢霍统领。” 此刻,心寒,心疼,心死。 霍影转头看云姒,最终,收回眼,压低声音开口:“主子放心去吧,大周没有乱,百姓依旧安泰。剩下的一切,我来担。” 现在霍影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嬴棣没有能来看他的父王一眼。 不过都不重要了…… 云令政拿出手中的纸,走到烛火跟前。 看着纸张一点点被焚尽,从前最不喜儿女阴私,最不爱多管闲事的他,心中默念: ——我的消息始终送来得晚了,唯愿九爷在幽冥之下,能收到,能知晓,于你生命最后时刻,最终关头,陪在你身边的,是你寻了这么多的云姒,真正的云姒。我云家上下,对您不起。 “我会一直在这里,代替我六妹妹守着,直到九爷出殡的那一日。” 云令政开口,没有换来回应。 霍影就这么跪在榻前,没有回头,什么话也没说。 云令政也不在意。 起码有他在,能变相地看着,不让人做手脚。 此时,御书房。 武宗帝心情奇好,练起了字。 云姒唤了一声“陛下”,武宗帝没有任何回应。 依旧笑吟吟地写着。 刚替他办完事,就是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 云姒知道,武宗帝是有过分的吩咐,要安排了。 “陛下,我已经按照陛下说的把事情办了。”云姒没这个耐心。 她必须尽快拿到最后一味药,然后赶在药性还没有消失之前,制药! 武宗帝依旧不搭理。 云姒的怒火,也开始猛涨。 就在云姒已经憋不住时,武宗帝方才将笔放下,笑道:“五年了,朕从来没有觉得,这字写得有今晚这般顺手啊!” 他笑着抬头看云姒:“你来看看,怎么样?” “陛下,我要慈悲花,刻不容缓。”云姒哪有那个功夫跟他闲谈! “哈哈哈……着急什么,朕承诺给你的,还会食言吗?金口玉言,你谁都可以不信,但不能不信皇帝的话。”武宗帝朝着陈启示意。 陈启立即下去。 这殿中,只剩下皇帝跟云姒。 武宗帝才道:“你怎么送走他的?他全程,可没有吃任何东西。” 云姒道:“陛下,我会制药,也会制毒。这种毒,能神不知鬼不觉。方才的那些太医也验了,查不出什么端倪。而且,九爷原本就身中剧毒,就算是停棺查验,也验不到什么。” “你果然是个人才啊!朕的眼光,从没有错过。”武宗帝舒畅地坐在椅子上:“那你还能帮朕杀个人吗?” 云姒的心猛然一凝。 果然,凡事有一就有二。 是没有下限的! “锦弗再也不敢了,恳请陛下,饶恕锦弗,别……别再让锦弗做这么可怕的事情。我的手,只救过人,现在唯一杀的,还是帮过我无数次,好几次救我死里逃生的恩人。陛下,放过我吧。”云姒行了大礼,跪在殿前不抬头。 武宗帝沉吟了一下,转而又道:“老九命太大了,乃至于现在,朕都不敢相信,他是真的死了。朕的意思,是让你……” 云姒懂了武宗帝的意思,顺势道:“现在天气热,可将九爷安置冰棺之中。等我同太子殿下大婚之后,再下葬。这几天,也能让陛下看看,九爷是不是真的死。” 原本武宗帝是想要让云姒想点什么办法,让霍慎之在自己眼皮子下面留几个血窟窿的。 但是皇室中人的生死极为重要,尤其是死后,要停灵查验,若是身上有伤,那是要大查的。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武宗帝犯不着冒险,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再者说,这朝堂之上,他都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皇弟的人。 到时候这些人联手,要自己彻查,查出锦弗,她反水,那也麻烦。 武宗帝不是个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听云姒这么说,觉得也对。 “那就依照你所说的,将老九请入冰棺之中,朕要一天去看他三回。如果等一个月之后还没有醒过来,那就是真的死了,可以下葬了。” 云姒的心,忽然放下了,高呼:“陛下英明,省得那些人在九爷下葬之后,做什么手脚,将其救出来,万一活了呢。而且请入冰棺,还保全了九爷的体面,让百姓敬佩陛下仁德之心。那些官员若是有异议,也随时可以去瞻仰九爷的遗容。” 第1268章 霍临烨:云姒你知错了吗! “你的心,可真是够狠的啊。”武宗帝显然是欣赏云姒的。 “你做的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就应该抓住任何机会,向上爬。这世上,有良心的,总是会过的惨一些。只有抛开所有,才能畅快的活。” 云姒低垂着头:“求陛下赐药。” 这时候,陈启来了。 云姒的目光,也顺着看过去。 是那半株慈悲花! 武宗帝看着她眼里的执念跟热切,笑了笑:“朕说到做到,只是你想要慈悲花,还得答应朕一件事。” “锦弗都已经把九爷结果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陛下,请说便是!”云姒俨然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武宗帝满意点头:“好好的,乖乖的跟临烨成婚。” 云姒没想到,武宗帝说的居然是这个。 按理来说,现在一切平定,武宗帝这种过河拆桥的人,应该会一脚踹开她的。 忽然间,云姒想到了。 她还有利用价值。 霍临烨现在初登太子位,西洲不如大周广阔,但足够富庶,兵强马壮。 而她自己,又会一手医术,能撑起一个药王谷,成为西洲国库最主要的进账来源。 古往今来,药铺医馆,真要说“生意”的话,那还真是不缺的。 武宗帝会再利用她,让她在大周,也成一个药王谷…… 果然是……唯利是图! “是。”云姒答应的毫不犹豫。 武宗帝笑的畅快,抬手示意陈启。 陈启走过去,将云姒搀扶起来,双手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盒子递给云姒。 云姒有些紧张的看着这个盒子。 她真是害怕,害怕武宗帝会使坏,不会这么轻易的给她。 他不信任自己,自己也不信任她。 果然…… “陛下,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云姒有些恼了。 她现在的心态就是烂命一条,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带着孩子一起死了算了! 如今这幅恼怒的样子露出来,武宗帝冷笑了一声:“你把里面的小盒子拿出来,里面放着一样东西,吃下去,朕就把药给你。” 云姒拿出盒子,打开之后,一颗黑乎乎,极其刺鼻的药丸放在其中。 不用武宗帝说,云姒都知道这是一颗毒药! 武宗帝疑心重,当真不是谣传。 只是云姒此刻,只觉恶心。 她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武宗帝居然还不放心。 也是果然……坐上皇位的人,都不是一般的普通人。 总有一处,要么叫人恨,要么叫人怕,要么,叫人厌! 看着云姒犹豫的目光,武宗帝便知道她看出这是什么药来。 不多说,只道:“锦弗,你是很厉害的孩子,但就是像一匹野马一样,不受控。你要知道,当一个人不守规则,道义,良知时,她会变得无往不利,但同时,也失去了这些东西的保护。一如现在,对于你这样的人,朕就只能用非常的办法来约束你。你放心,吃下去之后,朕每隔十五天,会给你一颗解药。直至你怀上太子的太子,到时候,就能给你吃一颗彻彻底底的解药了。” 云姒不惧这些,只将其拿起来,问武宗帝:“陛下,吃下去之后,我就能得到那半株药了吧?” “朕说到做到,你吃下去之后,那半株药,马上就能在你眼前。”武宗帝抬手,让她放心吃。 云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是没有再多问,一口就把药吞了下去。 帝王疑心重,云姒这么果断,让武宗帝怀疑她是不是知道这种药的解法。 可是……怎么可能呢,再厉害,也不可能到事事能解的地步。 他有的是手段控制她。 “陛下,您的承诺,可以兑现了。”云姒嘴里都是苦味,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隐隐有些反胃。 她知道,这是剧毒! 武宗帝打量着她,好半天之后,才开口:“去,拿药来!” 这次,就是真真实实的慈悲花! 这一半株,药效还在,没有被做任何手脚。 云姒小心翼翼的接过来,仿佛这不t?是半株药,而是景昀的一条命。 “多谢陛下,锦弗告退。” 武宗帝摆了摆手,等着云姒离开,心中疑惑就起:“这锦弗怎么如此果断,你说她不会能配出解药吧?这是半点都不惧怕的样子啊。啧,朕是不是还是算的轻了?” 陈启低垂着头,笑吟吟的道:“陛下多虑了,公主嫁过来,就是这里的人了,到时候她的孩子们都在大周,陛下想要怎么拿捏,还不是轻易而举吗?况且,公主帮陛下除了九爷,就是跟陛下站在一条线上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杀害大周摄政王的事情都是事实。想要活命,唯有依靠陛下。” 武宗帝觉得有理,如此便点了点头:“她的确是没有什么退路了,敢闹,光她杀害摄政王这一点,就足够朕号召四海列国的人,诛杀她!大周如今的盛世,可比之前还盛。不过,外面没闹起来吧?” “没有,有太子殿下镇压所有,能出什么事?可见,摄政王可有可无罢了。” 武宗帝听的心情舒畅,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好,说不上来。 “或许是他就这么死了,朕一下子心里空泛了,斗了一辈子,总算结束了。又或者,是被他弄怕了,朕总觉得他不会真么轻易的死。” 陈启安慰:“陛下多虑了,这么多大夫都是九爷回天乏术,甚至九爷现在还闭不上眼,若是装的,怎会如此。况且,九爷身体里面的毒,也累积的够久了,更不要说,这几年,还手揽朝政,殚精竭虑,耗尽精力。” 武宗帝皱眉,还是不放心:“这几天,朕都回去看看!万一他活了呢?对了,去地宫把临烨叫回来。” 彼时,云姒抱着那半株慈悲花,匆匆忙忙的出御书房的宫门。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路,一下子就撞上了人。 霍临烨匆匆而来,还不知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如今看着云姒慌张,以为是她遇见麻烦,在还未看清她脸色时,就开口问:“锦弗,你知道错了吗?” 第1269章 种种迹象表明,九皇叔,就是…… 云姒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霍临烨。 霍临烨面色不虞,刚从地宫出来,那些事情他还未听说,如今瞧着云姒从御书房出来,神色也不对,就想她定然是受了斥责,便道: “锦弗,你虽身为西洲公主,但没有权势护佑,只能对下,对不能对上。想来父皇定然又是让你去对九皇叔下手了,怎么样,吃到苦头了吧?” 云姒紧紧抱着最后一株药:“你想说什么?” “认错,孤还会像是以前一样护着你,不会叫父皇让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至于九皇叔,他的死活,你也不用插手,你的手,不必染血。只需要,跟孤认错,低头。” 霍临烨的面色在夜色之下,显得葳蕤。 可云姒,却看得满目讽刺。 “哈哈哈……”云姒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霍临烨以为他究竟是什么? 他能翻云覆雨手掌乾坤吗? 能掌乾坤的男人,如今早就在冰棺里面了。 他居然还好意思在自己面前,说这些可笑的话。 就算她认错,他又哪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护得住自己? 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 “烈风,你家太子酒喝多了,让他去醒醒酒。还有,你想要我帮你解药,就把我的孩子放了。”云姒撂下话,转身就走。 霍临烨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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