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我把照片给他看了,他指着图瞪大眼睛:“这东西还有人在用?” 当年李迟舒低着眼睛笑笑,很久才回答:“我小时候,冬天就靠这个取暖的。” 蒋驰立刻连声道歉,满满的愧疚和真诚。可李迟舒最不愿意见到这样的愧疚。明明是他曾经历过的苦难,却总让往后的朋友在得知时产生对不起他一般的负面情绪。好像那样的过去是多不能触碰的伤疤一样,其实他没有那么不愿意面对。 “怎么样?”等他所有的局促和不安在试探后尘埃落定,我才抬头看他,“怎么样?去吗?” “远吗?”他问。 “不远。两个小时车程。”我说,“就是条件不太好,地方有点破,可能在乡下。收假就回来。” 他想了想,点点头:“可以。” 李迟舒大抵真的不饿,一盘土豆牛腩吃了小半,如果不是学校没有加热冷饭的微波炉室,我应该不会无视他眼中流露出的想打包带走的意图。 回班上以后我凑到蒋驰身边:“你哥是不管咱们市区县里头的农村规划来着?” 蒋驰一头雾水:“是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让他帮我找找,哪个乡下有能租的房子。破烂点的,条件差的,最好还是水泥地那种,但也不至于不通水电……唉不通也行,反正怎么不好怎么来。帮我问着,我想租一个。” “你租这干吗?”蒋驰“嘿”了一声,“你今天一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我有用。”我满脑子房子这事儿,“记得帮我问啊,越快越好,最迟下个周我就要用。” 蒋驰来脾气了:“你不说干吗我怎么问?” 我正了正眼色:“你一定要听?” 蒋驰说:“要听。” 我说:“我要追人。” “追人?”蒋驰一听,眉飞色舞,把椅子腿翘起来使劲往我这边挨,“我是理解的那个追吗?” “是。” 他一脸色笑:“你看上谁了?” 我说:“李迟舒。” 蒋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跟上辈子听说这件事的反应一模一样。 第5章 我扶起蒋驰:“咱俩以后换卡用。” 蒋驰面色很不好,可能还没缓过来:“你认真的?” “真的。”我点头,“期末再换回来。” “不是!”蒋驰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就差把嘴凑我鼻孔里,“你……真的……李迟舒……要跟他……” 上课铃响了。 我从桌子边站起身,习惯性地像在工作室那样把手插裤兜里,冲他歪了歪头:“我不仅要追他,还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以后去国外领证。你如果不好接受,那就多建设建设自己,趁早接受。” 中午放学我转到李迟舒班后门看了看,他果真没去吃饭,一个人坐教室里刷题。 我没打扰他,径直去地下超市买了一盒葡萄和一盒切好的猕猴桃,顺手拿了些小零食,回二十五班反方向坐到李迟舒前面的位置:“别做了,吃点水果。” 李迟舒笑笑:“我不饿。” “知道你不饿,才买的水果。”我把盒子打开,往他手里塞叉子,“蒋驰的卡刷的,多吃点。” 李迟舒犹豫不决的:“他……他又打球打输了?” 我没吱声。 要是每请你吃一顿蒋驰就输一次球,那我得跟他打到猴年马月去。 我从李迟舒桌面抽了张纸铺在手下,一边剥葡萄一边说:“打球前就约好了,赢的人可以拿着卡用一个学期,随便怎么花。” “花完了呢?”李迟舒问。 花完了我再充啊。那哪能饿着我老婆。 这话只能想想,这会儿说出来要吓着人。 “花完了……就再打一场呗。谁赢了谁有权利刷卡。” 我把剥好的葡萄递到李迟舒嘴边,他先往后躲了点儿,见我眼色不对,又慢慢探过来把葡萄咬进嘴里。 “谢谢。”李迟舒含含糊糊地嚼着,斟酌道,“但你老给我刷,是不是也……不太好。” “挺好的。”我自个儿拿起叉子插了块猕猴桃放嘴里,“葡萄好吃吗?” 李迟舒点头。 我不动声色把叉子扔地上,扔完了再弯腰去捡,随后放在那张垫葡萄皮的纸上:“我叉子掉了。” “你用我的。”李迟舒擦了擦嘴角,赶忙把他手里的叉子传给我。 “算了,换来换去麻烦得很。”我估摸着时间,加快剥葡萄的动作,用很直男的语气提出,“你喂我得了。” ——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在告诉李迟舒:谁介意谁心里有鬼。 这招也很好用。李迟舒盯着教室门,硬着头皮喂了我一口。 第一批出去吃饭的人快回来了,我把葡萄剥完,去外头洗了个手,从座位上拿起那几包顺手买的零食放他桌上:“下午馋的时候就吃点,别饿着。太瘦了。” 李迟舒兴许知道自己拒绝了也没什么用,对着那几包零食琢磨了几秒,慢吞吞分成两份,多的那份往我这边推,只给自己留了一包:“你也拿去吃点……你也挺瘦的。” 我本来已经半转身要走来着,听他这话又觉得好笑,转回头去问他:“我瘦?” “嗯。”他很轻地点了几下头,“你……手很瘦。” 可能怕这么直白地批判我会惹我生气,他又补充:“……也很长。” 我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上辈子因为我的手指太长而让李迟舒有苦难言的某些场面。 那是我跟他在他本就艰难的日子里少有的、纯粹的欢娱时刻。 我别开目光咳了一声,把那些零食推回去,指尖在包装袋上特意停留了几秒,以便李迟舒好好欣赏我的手指都多长:“太长了也不是好事。” 李迟舒一愣:“啊?” “没什么。”我把他前头的座椅挪回去,躲开他视线憋笑道,“我先走了。” 那堆零食李迟舒只开了一包,也没有吃完——他不是很喜欢吃零食。李迟舒曾经告诉我,对于小朋友们特别喜欢的东西:零食、雪糕、气泡饮料,他在还是个小朋友的年纪里比任何人都渴望,可过了那个阶段,他再怎么想弥补自己也无济于事。几岁的人就吃几岁的饭,已经消散的欲望,只能停留在属于它的年岁里,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我在晚自习回家的路上途经一家药店,叫家里的司机停车以后,我进去给李迟舒买了两瓶眼药水。跨进店门前无意间瞥见旁边一家咖啡厅,便想起了上头李迟舒说过的话。 他生病以后总是喜欢买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越贵越好,买回来却总是堆在家里落灰,很少去动。我想那只是处于一种报复性消费的心理,二十来岁已经事业有成的他在想方设法补偿过去一无所有的小李迟舒。 他对大多数事物提不起兴趣,偶有几个能让他撑着精力勉强捣鼓几下,其中之一就是他买的咖啡机。我还有幸喝过几次他尝试失败的拉花。 那回他和我一人捧着一杯他亲手做的咖啡,李迟舒的手瘦骨嶙峋,细得我担心他快拿不住手上沉甸甸的咖啡杯。他坐在家里的地毯上轻声讲:“咱们高中一楼食堂虽然味道比不上别的两层楼,但好在还有两个电视。我每次吃饭,看到电视里的人喝咖啡就在想,店里的咖啡到底是什么味道,杯子里的拉花到底怎么做出来,它们和咖啡一起喝进嘴里,能尝出区别吗?有时候一顿饭食不知味的,脑子里全是想着咖啡。我猜电视里的一定比班上同学冲的速溶的好喝。但是当年他们杯子里那些速溶的,我闻着就已经很香了。” 我问他:“那你现在觉得哪个好喝?” 他凝视着杯子里的咖啡浮沫,笑了一下:“喝不出来。都差不多。苦苦的。” 此时我揣着给他买的眼药水回到桌上,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妈?” 我妈不出所料正在跟人打麻将:“放学啦?” 我应了一声,问她:“咱家有咖啡机吗?” “有啊,”她说,“就在三楼茶水间,妈妈打麻将的旁边。你想喝咖啡了?” 我没说,又问:“咱家请的那西餐师傅,会做咖啡拉花儿吗?” 其实我本意是想让厨师第二天帮我做杯拉花,我直接带去学校来着。 可睡觉之前我面临一个自己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意思考的问题:我不敢入睡。 我害怕一觉醒来自己又躺在冰冷的灵堂,抬眼只看得到李迟舒的遗像。 我宁可不睡。 但黑夜实在是拥有让人内心难以反抗的强大力量,我开始理解上辈子的李迟舒为什么对它如此恐惧。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恐惧蔓延在无法触及李迟舒的每一秒钟里。 凌晨三点,我尝试着拨通了李迟舒的号码。 我其实并不确定眼下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是不是他,只是按照他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推测,如此喜旧的一个人,十几年来手机号应该也从没换过。 一中对学生带手机的措施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明目张胆被抓到,私下拿来和家里人联系,是被宿管默许的。 那边响了一声,接通以后,李迟舒半梦半醒的声音传过来:“喂?” 我心里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我说:“李迟舒。” 他安静了两秒,接着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为了不吵醒别人,他正在把头拱进被子里。 再开口时李迟舒已清醒了许多:“……沈抱山?” “嗯。” “你……你怎么有我电话?”李迟舒问完,没等我回答,又压低声音紧着问,“怎么了?有事吗?” 我略过他的第一个问题,只说:“我睡不着。” 他被我搞沉默了。 但我不肯挂电话,就这样听着他缓慢的呼吸。 过了会儿,他大抵是无奈了,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你能不能把通话开着睡觉?有声音陪着我,我会好睡些。” 他打了个呵欠,小声问:“这样你就睡得着了?” “嗯。” “那……好吧。” 李迟舒一天睡觉的时间本就不多,尤其是高三,他回忆起这段日子只告诉我,那一年里,他几乎每晚都是一点过睡,不到六点就起,午觉最多补一个小时,累得随时随地只要给他一个枕头他都能马上睡去。 所以在答应了我之后,很快,他回到枕头上就睡着了。 我拿着跟他保持通话的手机,带上蓝牙和平板,去了三楼茶水间,用剩下的三个小时练习着如何成功做一杯不那么丑陋的拉花咖啡。 - 九月二十三日,晴 今天和沈抱山上了同一节体育课,他打了一节课的篮球,下了课也在打。 我在乒乓台下背单词,背到第一百三十八页。 - 九月二十三日,晴 今天沈抱山很奇怪,上体育课的时候竟然来找我说话,问我睡得好不好,还叫我注意眼睛。下了课又找我陪他吃饭,午休给我送了水果和零食,帮我剥了葡萄。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说,但是不好开口。 对了,他叫我小长假陪他去一个地方,可能会很累。说不定是因为这个,他现在才这样对我。 其实不用,就算他不这样,我也愿意陪他去的。 不过猕猴桃和葡萄真的很好吃,咖喱原来是这个味道,不太吃得惯,三楼食堂也很好吃。谢谢沈抱山。 第6章 这一通没有交流的手机通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李迟舒的声音再度在我蓝牙耳机里响起时我正在给他煎三明治。 “沈抱山?”他在那边试探,好像不确定昨夜凌晨三点打扰他的人真的是我。 “早上好,李迟舒。”我说,“你还可以多睡二十分钟,今天不用去食堂买早饭,我给你带。” “不用。”他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我去食堂吃就行。” “可是我已经买好了——”我拖长语气,把锅里的吐司翻了个面,放进盘子里,铺上鸡蛋和培根,趁还冒油的当儿撒上切好的甘蓝,“你不吃也只有扔掉。” 他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在我要挂电话的时候又说:“谢谢。” “嗯。”我接受他的道谢,“学校见。” 正儿八经这个年纪的沈抱山并不会捣鼓这些东西,厨艺的最高顶点也就是煮一碗勉强凑活的素面,如今我能在厨房穿梭自如也是过去磨出的本事。 刚毕业那几年李迟舒忙于工作,几乎顿顿外卖,后来窝在家里养病的一段日子,他没有精神自己做饭,又对外头的饭菜深恶痛绝,我从不管多昂贵的餐厅带回来的东西他都吃不了几口就草草了事。于是打那时起,我开始学着自己上手,而李迟舒对我的厨艺无论好坏都是照单全收,给多少吃多少,一滴不剩。只是我闲暇时间实在太少,手艺再怎么精进,他也没能经常吃到。 我一直在学着帮他去爱那个叫李迟舒的人,上辈子有些生疏,这辈子时间往前拨一点,我努努力或许能赶超他枯萎的速度。 拉花咖啡我失败了很多次,临出门前我抱着最后试试的决心做出来的成品却没有掉链子,专业的比不上,但马虎能看过去,我打算让李迟舒看一眼就立马叫他喝掉。 凑巧的是这个咖啡杯正好有配套的托盘可以卡住底座,我小心捧着这杯咖啡护了一路,早自习前悄悄躲在李迟舒班后门看他。 李迟舒做题做入神了就喜欢用左手捏自己的耳垂,但今早的他明显心猿意马,做一会儿就很快地抬头看一眼门口。 他在等我。 我拍拍坐在最后一排的人:“麻烦找一下李迟舒。” 对方扭头过去:“李迟舒!”随即用笔头指了指我。 李迟舒眼中划过一瞬不易察觉但还是被我察觉的光彩,我冲他招手,他很快起身出来。 教室外有个近四米进深的大阳台,许多学生会趁没上课凑在那补餐吃饭。这会儿人不多,我拉着李迟舒靠边站,把早饭一样一样摆在瓷砖墙上。 三明治还是热的,我走之前拿防油纸包好,方便李迟舒直接吃。 他一定饿了,低头咬了一口,眼睛明显一亮。接着就去研究我在吐司里包了什么。 我说:“培根,鸡蛋,甘兰,吐司用黄油煎的。” 他细细咀嚼着:“甘兰……” 我补充道:“跟大白菜差不多,就是脆点。” “你买的吗?”他问,“是不是很贵?” “不贵,成本顶多一块五。”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迟舒又问:“你在哪买的?” 我说:“我自己做的。” 他咬吐司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也没再抬起头看我,吃得很认真,只留一截白白净净的后颈脖子和蓬松的发顶给我看。 李迟舒天天都穿校服,热的时候穿夏季校服,冷的时候再套一件冬季校服。他的衣领袖口永远都很干净,身上是最温和清爽的皂香。 我问他:“李迟舒,你还是每天都早上起来洗澡吗?” 他摇头,嘴里塞满了我做的早饭,含含糊糊说:“我没有早上洗过澡。没时间。” 我从兜里掏出叠好的纸巾替他擦拭沾了面包屑的嘴角,他没躲过去。 “慢点吃。”我漫不经心把装咖啡的盒子打开,“那就是晚上洗咯?” 他顾不上说话,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嗯。” 二十几岁的李迟舒并非如此。自我跟他同居起,他从来都习惯大早起来空着肚子钻进浴室洗漱大半个小时,说了无数次总不听。起先说是因为工作太累趁早上有精力仔细收拾,到了晚上就能冲个澡睡觉,后来是因为被夜晚笼罩的李迟舒几乎没有行动力去做任何事,总是喜欢在大白天耗光自己的电量后早早躲进被子里。 “晚上洗完澡,就顺便洗校服。”这边目前看来生长得还算旺盛的小李迟舒正对着我解释,“吹一晚上,就能干了,这样第二天就穿干净的。” “原来是这样。”我别开脸,拿出那杯温度冷却得刚好的咖啡,“尝尝。” 这回李迟舒没等我介绍,就自己问:“这是拉花咖啡?” 我把手插回兜里,微微扬起下巴:“出自沈抱山大厨之手。” 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很快蹙起眉头,意识到我正看着,又强迫自己把表情舒展开。 “怎么样?”我忍着笑问。 “嗯……” 照他的性子,但凡有值得夸的地方他都不会吝啬一句赞美,奈何李迟舒是个不会说谎的人,闷了片刻,由于实在想不出什么折中的词,他只能放低声音,企图让我听不见似的:“苦苦的。” 下一秒,他立马找补:“……但是拉花很好看。” “咖啡就是苦的。”我告诉他,“不想喝就不喝,想喝的时候就告诉我……不止咖啡,别的也是。” 我刚要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李迟舒的目光就掠过我身后一块地方,下一瞬,他忽然仰头,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灌进嘴里,喝得干干净净。 他略微艰难地把咖啡咽下去,舒了口气,对我说:“谢谢。” 李迟舒一大早已经对我说了三个“谢谢”。 我正打算开口,他就指着我身后:“你班主任进教室了,你回去吧。” 我和李迟舒班级的两个阳台分别在楼道拐角的左右两侧,像四边形的两条邻边,站在阳台上,两个班的人可以隔空对望。 我回头瞥了一眼,其实并不太在意。 他又说:“杯子我待会儿洗了,课间还你。” 我想说“不用”,但念头一转,正好可以在课间见他,就答应了:“好。” “你回去吧。”李迟舒仍然端端正正捧着杯子,“我……我也进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李迟舒的腿纹丝不动,像要目送我进了班才行。 我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那我走了。” 他显然一愣,眼珠子在那一霎仿佛都放大了点,眨眼间耳朵连着脖子迅速攀红,磕磕巴巴张嘴说:“啊……嗯。” 我装没瞧见,转身走了,捻了捻还残留着他耳垂温度的指尖。 李迟舒,这才哪到哪。 - 事实证明,人不能装,一装老天爷就要把你打回原形。 我在李迟舒面前装酷的时候有多潇洒,上课打瞌睡差点滚下椅子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十分钟的课间根本不够睡,好不容易熬到第三节课下课,碰上李迟舒来送杯子。我把杯子拿回自己桌上,再回到李迟舒面前,直接当着班门口许多人的面倒在了他身上。 他压低到只有我听得见的话音里带着愕然:“沈抱山……” 我抓住李迟舒企图推开我的那只手,下巴仍稳稳搁在他肩膀:“李迟舒,我真的好困。” 其实这样的姿势在普通男同学间也没有那么反常,李迟舒发觉周围人没有侧目而视便也不再反抗,只是默默等我靠了半晌才问:“那,怎么办呢?” 我没忍住笑出声,站直了看他:“李迟舒,你除了这一句和‘谢谢’,还会说别的吗?”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反问,兴许自己回忆起来也察觉好笑,遂低下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把他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你陪我去操场坐会儿吧。” “嗯……好。”他稍微思索道,“你等我回去一趟。” 李迟舒回班上拿了本生物书跟我去操场。 无所谓,我只是想挨着他舒舒服服睡一觉。 所以当他坐在草坪打开书的那一刻,我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觉得不放心,又用胳膊抱住他的膝弯,防止一觉醒来他不在我身边——虽然只是心理作用。 李迟舒又开始推我。 “沈抱山,”他挠痒痒一样推了推我的肩,左右环顾,生怕被人注意到,“你别这样抱着……” 我三下五除二脱了外套盖在自己头上,昏昏欲睡:“你把我脑袋遮好,人家就以为是你女朋友。” 他叹了口气,彻底没法子,在我头顶嘀咕:“谁家女朋友那么大一个啊……” 我在即将陷入沉睡时被他的话逗得一乐,忽地想起什么,摸索到校服的兜,掏出昨晚买的眼药水举上去:“眼睛干了就滴两滴,休息会儿。” 过了几秒他才从我手上拿走:“你买的?” “不是,人家送的。” “谁送的?” “……” “沈抱山?” “……” “……” - 九月二十四日,晴 今天睡过头了,食堂只有花卷和馒头。没有粥,忘了带水杯,走在路上吃起来很噎人。 在教室做了一天作业,没有看见沈抱山。 - 九月二十四日,晴。 沈抱山给我带了他亲手做的早餐,很大一个,虽然早上吃的时候有点撑,但是一直到中午我都没有饿。培根很香,跟以前吃的肉的味道都不一样,煎鸡蛋也很好吃。第一次吃甘兰,沈抱山说味道跟大白菜差不多,但我觉得也很好吃。沈抱山好像是个很会选食物的人。 拉花咖啡也喝到了,原来是苦的,可是闻起来很香,也是沈抱山做的。沈抱山很厉害,比我厉害,比很多人都厉害。成绩也很好,还会很多我不会的事情。虽然我也会做饭,但没有他做的那么好吃。 他带的眼药水也很好用,比我初中时候买的那瓶好用。不知道什么药店会送那么好用的眼药水。 真的很谢谢沈抱山。 如果他下一次还睡不着,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第7章 小长假在下周周五,我提前一天下午请了假,让蒋驰陪我去看一眼乡下要租的房子。破是真破:L型,一边瓦房,一边改造的二楼平房,柴火灶,没空调,电视要连天锅。好在东西都是全的,米面也有,也通水电,后院里还有个葡萄架。听说平时三五不时也住人,房主得知能租出去挣钱就赶紧搬了腾地方。 出发前我先买了一堆水果,又让家里师傅做了些牛肉包,以防李迟舒在我没看着他的一天里又随便对付了事。问就说是我自己尝试做失败的,放家里也没人动。 李迟舒不可思议地指着我手里的口袋,像是对我找借口的敷衍态度忍无可忍:“桂圆和葡萄也是你做失败的吗?” “……” 我勉强再糊弄一回:“水果是别人送的,我妈叫我带学校和同学分。我班上玩得好的都分完了,这是给你留的。” 他无奈接过,又说了声“谢谢”,还说:“下次真的不用这样了。” “嗯。”我积极点头,“下次和你一起吃。” “啊?” “没什么。”我把他推进教室,“吃不完你跟别人分分。我还有事,先走咯。” 李迟舒走向自己座位时回头看了我两次,最后一次我等他坐下去用唇语叮嘱了一声“按时吃饭”才彻底掉头离开。 蒋驰借了他哥一辆suv,跟我一起把一冰柜的雪糕运到乡下的房子里去。 冰柜不大,毕竟只是给李迟舒一个人准备的,再大能要多大。大概一张小桌子那么宽,到我膝盖上头点的高度。 开了近三个小时的车,我俩一到,紧着把冰柜通上电,再藏旁边一小屋子里。 蒋驰累得口干舌燥,我现给他烧了壶茶,茶叶是这儿的人自己晒的红茶,一大壶里洒一两片煮进去,又香又解渴。 我把茶放冷水里镇过以后递过去,他蹲在房檐底下,灌完一盅茶,吐了一口的沫子。 “呸呸!”蒋驰一张脸皱成包子褶,“这咋全是茶叶儿末啊?” 我靠在木门边上,踩着半截小腿那么高的门槛笑笑:“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啊?”蒋驰抗议,“人说了这儿的东西随便用,到时候连着房子一起结了就行。” 他冲我挥手:“去去,你快去,再烧壶好的来。” “将就着喝吧,”我转身去搬后备箱里的东西,“我是舍不得把好茶叶煮了,免得李迟舒来的时候没得喝。” 大概三秒左右,我往旁边一闪,原来位置的腰眼上正正飞来蒋驰的茶盅。 一箱生活用品,一箱食材,分门别类放在随车的两个轮滑箱里,要冷冻的就放原屋的冰箱——多数是肉,这儿的冰箱冷藏效果不太好,放冷冻撑一个小长假还是没问题。菜没带多少,来之前就知道这儿屋主门前是在自己的地,想吃绿菜和土豆都能现挖。 蒋驰搁堂屋喘完气又过来凑热闹。 “拖鞋、水杯、毛巾……嗬!”他抱着胳膊在我后头看完这边看那边,“饺子皮儿都备上了!还有碗和筷子!你要在这儿扎根建设新农村啊?” 我懒得搭理他:“李迟舒爱干净,别人的东西他用不惯。” “呦呦呦他用不惯……”蒋驰摇头晃脑,努着嘴阴阳怪气,“你的东西他就用得惯?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没出声,一样一样收拾好,慢慢站起来,转过去对着蒋驰问:“你说我是他什么人?” 蒋驰低头思考片刻:“这水杯刚刚你怎么不拿出来给我用?” “……” 李迟舒来的那天还是蒋驰开的车。没办法,他成年比我早俩月,暑假就拿了驾照。我开是会开,但上了路那是无照行驶。 李迟舒抱着个囊鼓鼓的书包,坐在后排背英语。而我则提了两个大行李箱。 他今天还是穿的蓝白相间的校服,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背起书来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 在蒋驰第八次从后视镜里打量李迟舒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看路看路!你眼睛长镜子里边啦?” 李迟舒闻声望过来,我和蒋驰俩人在前头都不吭声。 过了会儿,他可能觉着第一次跟蒋驰见面,不说点什么也不太好。 于是李迟舒合上课本,清了清嗓子,略微坐起来一点,试着往驾驶座轻轻喊了一声:“蒋驰。” “嗯。”蒋驰应得很快,正大光明把视线放到后视镜上,还趁机冲我耀武扬威瞥了一眼。 李迟舒斟酌了一下,给他和蒋驰的第一次交谈开了个不太明朗的头: “听说你打篮球打输了?” “……” “……” 我往后头一靠,闭上了眼。 ……我的李迟舒啊。 亲爱的李迟舒,聊天天才李迟舒。 “我,打篮球,打输了……”蒋驰看向我,“吗?” 我说:“看路。” “哦我想起来了,”蒋驰冲后视镜一笑,看回大路,“就周四那天嘛,大课间不跑操,输给这小子几次。” 李迟舒还打算开口,我忽然睁眼侧过去:“你书背完了吗?” 李迟舒一愣:“没有。” “要不睡会儿吧。”我把座位前的放置柜打开,从里头拿了条羊绒毯子,“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先休息休息。车里边空调冷,不开又热,你拿条毯子盖着。” 蒋驰鼻孔里发出不屑的气音。 李迟舒靠在车后座一睡就睡到了终点,太阳正大,我和蒋驰把东西提进屋放好,再开车门喊醒他。 “到了?”他迷迷糊糊睁眼,一觉睡得很沉,但估计脖子睡僵了,一直捂着。看来当年他告诉我高三很累的话确实不假。 我帮他把毯子和书包拿走:“进去坐,待会儿我把床铺好再睡。” 他拿掌底揉着眼睛:“我来铺吧。” “先不慌。”我让他出来,“把饭吃了再收拾。” 蒋驰上了个厕所出来,手里边转着钥匙扣:“我上车走了啊。” 我说:“再玩会儿啊。” 他扭头:“玩什么?” 我笑了两声:“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他比出“OK”的手势,关上车门又从窗子里探头出来:“对了,那儿有个摩托,你们有急事儿啥的就开那摩托就行,给我打电话也行。不过摩托记得给人还回去啊。” “知道啦。” “走了啊。” 我送走蒋驰,回头看,李迟舒还抱着他的书包坐在堂屋里,望着墙角一盒打开的浆糊似的玩意儿发呆,应该是屋主留的。 我说:“不上楼去看看?这几天可都要住这儿,条件不好的。” 他问:“这是谁的家?” “我的啊。”我伸手把他从长凳上扶起来,“家里老一辈的房子,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爸妈让每年都要过来住几天。让你陪我,挺不安逸吧?” ——沈抱山,说起谎话越来越熟练了。 “没有。”李迟舒这才开始环顾四方,说,“你也住过这样的房子啊。” “这房子其实挺好的。”我带着他上楼,“就怕你不习惯。” “不会的。”他摇头,顿了顿,又抿了抿嘴,像笑又不像笑,说,“我家条件……其实跟这儿差不多,嗯……比我家要好一点。” 看来蒋驰找这房子还是不够破。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是么。” 李迟舒哪里知道,这才是我的目的。 过去那么多年,他无数次把自己青春那些黯淡无光的痕迹藏在与我谈笑时的字里行间,却从不肯全须全尾告诉我所有。我似乎知道他曾经的贫穷、困苦与孤独,那样的他总是在我的脑海中呈现出一种片面式的想象。 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对他知之甚少。他掩藏在平和笑容下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和回忆的穷苦,就像他住了二十年的那个老房子一样,从不肯向外透露半分。 每每他谈及他的学生时代为了省钱而捉襟见肘的拮据日子,我一想深挖几分,多问一点,他就摇摇头,用他最典型的那副笑容把人挡回去:“你不知道的。” “真的很穷。”他那样的笑最温和不过,最疏离不过,“你无法想象的。” 一生至此,我陪他走过这许多年,他都不肯带我回那个地方看上一眼。 他把那个全须全尾都在痛苦着的自己,连同自七岁起,十几年来真正会让他想起就犹如撕扯伤疤一样触碰到他的自尊与自卑的过去,都锁在那个房子里。 连我也成了和蒋驰那样触及不到他的贫苦的局外之人。 可是被他关起来的那个李迟舒,越锁就越孤独,越不可触碰就越难以磨灭,最后和那一屋的黑暗融为一体,吞噬了他自己。 所以你看啊,李迟舒,你和沈抱山一起站在本还可以再破烂一点的房子里,这个人也不是多遥不可及的,你与他之间没有那么大的天沟地堑。他也可以吃你吃的苦,走你走的路。 别把沈抱山关在门外了,李迟舒。 - 我和李迟舒铺好床,他站在我对面欲言又止:“我的那间……” “就一间,咱俩一起睡。”我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晚上想吃什么?” “呃……都可以。” “吃饺子吧。” 他怔了怔:“……饺子?” “饺子。”我冲他偏头,“你不想吃?” “不是。”他急得甚至摆了摆手,“饺子……就吃饺子。” 李迟舒抬脚就要走:“我下去跟你一起做。” 我拦着他:“你别去了,要现烧柴,到时候熏你一脸。” 我看他还想争取,又说:“我一个人做能快点。” 李迟舒这才打住:“……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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