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迟舒只是笑着说:“就是想送你,没什么。” 第二天他尝试了人生中第一次自杀。 他做这事时还没太有经验,趁我一走就吞掉了自己存了很久的一堆安眠药,没到半个小时,我因为改了航班而折返,在路上无法打通他的电话,一回到家就抱着他去医院洗胃。李迟舒的计划也因此中断。 他吸着氧从病床醒来就看到我一张能拉到地面的脸,交叉胳膊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盯着他。 李迟舒大概也是心虚自己做了不告而别的坏事,躲开我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回我脸上,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扯我的衣裳:“沈抱山……” “叫谁呢?”我左右看看,“谁叫沈抱山?谁在叫沈抱山?” 他抿着嘴,自知理亏地用那样讨好的眼神冲我笑,好像在说:沈抱山,你原谅我嘛。 我就勉强原谅他了。 “下回再敢这样,我把你手打断。”我一字一句警告他,“别说安眠药,什么药你都别想拿。病了就给我熬着,死不死看我心情。我让你有机会尝尝百岁老人被孝子赡养是什么滋味儿。” 他又笑笑。以后每次自杀被我抓到逮着他骂他都这么笑。 我把那枚硬币翻出来塞他手里:“一块钱?你的命就值一块钱是吧?钱给我了你就想跑了?你想得美。你的命便宜,老子的不便宜。我给你做饭,陪你睡觉,会所里点个少爷一晚还四位数呢,一块钱就把老子打发了?天下便宜都是你李家的?李迟舒我告诉你,我这就是留你条命慢慢还,还不清楚你哪也别想去。” 李迟舒看见我哭了,终于笑不出来了,慢慢伸手去拽我的胳膊:“沈抱山……” 我甩开他,霍地从椅子上起来,背过去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转回来还指着他骂:“想死不容易?你以为你眼睛一闭就没事儿了?梦里的没事儿。李迟舒,我沈抱山从来不是你想惹就惹得起的。你前脚死了,老子后脚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教训你。再有下次……” 我说着说着,好像又把话说回去了。 再有下次如何呢?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还不是屁颠屁颠把人往医院里送,晚一秒都心如刀绞。 李迟舒像个永远都教不好的小孩儿,每次被我发现都积极认错,但坚决不改。 后来他也试着再把那枚硬币送给我,可他一掏出来我就应激似的跟他急,跟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李迟舒也就不送了。 至此经年,我仍没参透那枚硬币的含义。 我也不想参透,我宁愿我一辈子跟它不要相见。 回到房间我一关上门就直接靠墙滑坐到地上,手里的硬币被我握出了汗,我放到一边,小心翼翼拿出报纸在腿上摊开,指尖触及到那一行醒目的标题,最后看向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并非李迟舒故去的父亲,而是七岁那年被母亲拽着跪在市政府大门前的广场上,目光懵懂的李迟舒。 真如他所说,照片上的李迟舒戴着一条拉线的红领巾,书包还背在背上没来得及脱下,脖颈被烈日压得低垂,疲倦与困顿使他微张着嘴睁不开眼睛。旁边的妈妈侧脸刚毅,即便跪着,脊背也打得笔直,好像大楼上那几个镀金字体的光芒再如何刺眼也抵不过她眼中的执着。 我很轻很轻地抚摸过报纸上小李迟舒乱糟糟的头发,恍惚间就这么阴差阳错穿梭在他的短暂的人生:七岁,十七岁,二十七岁。顺从,挣扎,最后放弃。 越是拾级而上,他就离苦痛的认知越远一点。 “什么时候呢?”我凝视着手下的黑白照片轻声问。 什么时候能走得再近点,走到尽头,走到光阴深处,让他一生灿烂,如朝阳一尘不染。 - 第二个周六我去得很晚,天已经黑了。 由于只有一个斜挎包挂在我身上,李迟舒见面时眼中隐隐失落:“没带土豆吗?” 我一言不发到他身前,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口罩,趁他还满脸茫然就给他戴好,接着又把那件羽绒服背后的帽子盖到他头上,整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给他看路。 李迟舒两个眼珠子滴溜溜跟着我的动作乱转,而我在确认他浑身上下被包严实以后,抓住他的手,只说:“跟我去个地方。” 我带他去了初中部。 李迟舒在去的过程中发现路线指向初中部时已经有些抵触,不断往后挣扎,以此来反抗我的力量。 “沈……沈抱山。”他叫住我。 “李迟舒,”我没有将就他的打算,脚下一步不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回头对上他惶然的眼睛:“我带你去毁了它。” 第20章 一中初中部没有修宿舍,偌大一个校区,周末入了夜就黑得仿佛深不见底。 我翻墙进去,从墙头把李迟舒接过来,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又急又慌,喘得很紧,中间几度想摘下口罩都被我勒令戴回去。 李迟舒不明白是什么样的行动让他非要戴上这幅口罩,而与他同行的沈抱山则打扮得明目张胆,甚至连校牌都没有摘下。 冬夜笼罩下的教学楼静得能捕捉到每一丝风声,我们一路跑向顶层,到达走廊的监控盲区时我让李迟舒站在那里不要挪动,接着在他注视中朝另一端走去。 月光寒成青白的颜色,冷冷铺在我脚下的每一匹地砖,十六班的班牌就在这样锋利的月色里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像十年前市政府大楼那几个耀眼而刺目的镀金大字,每一寸反光下的阴影都压在李迟舒薄弱的脊背,将他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敢直视日光。 我站在班门口,从包里抓出一卷复印的报纸——那张旧报纸,我复印了整整一百份。我开始冷静而繁忙地开工:拿出胶带,从十六班班级大门起,把报纸一张张粘满教室的外墙,每一张张贴出来的都是相同的内容,白纸黑字的详实报道:海业集团工程出事,施工方闭眼装死,集团推诿责任,大放厥词“是工人自己不小心,责任全在死者自己”,民愤之下,赔偿款依旧下落不明,黑白照片上一对母子被逼上绝路…… 每一个字我都有去核实,十年前的报纸,只有我手里请求书店老板找了整整一个月的这一张报道得最为公正,也是这一篇报纸,成为了给集团和政府施压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李迟舒和他的母亲拿到了赔偿款与道歉。 听话躲在暗处的李迟舒当然不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离我很远,远到他只能看见走廊中央的沈抱山在不断地重复着手里的工作:拿报纸,贴胶布,剪胶布,再拿报纸。我的胶布用了整整五大卷,整个教室外墙被粘得像面镜子——我没有留下一丝缝隙,等到周一有人发现这面墙,想要撕下所有的胶带和报纸,如此巨大的工程量也足够让每一个人看清报纸上的内容。 “沈抱山。”李迟舒扒在墙壁后头轻轻喊我,“要不要我帮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比了个不许过来也不许说话的手势。 很快,我手里的报纸下去了大半,胶布也用得差不多。完工以后,我回到李迟舒身前,他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我牵住他的手:“现在去下一个地方。” 操场旁边的报刊栏到现在都还没从撤,里边一整面都是三年级作文竞赛的获奖作品,上个月李迟舒就是在这里突发了耳鸣。 我后来回到这儿用了一个小时把每一篇作文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些作品主旨都大同小异,叫十三四岁的孩子们用各种或朴实或绚烂的记述手法歌颂自己的父母在自己成长路上所做的伟大牺牲:要么是父亲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准备了很完美的礼物,要么是母亲得知自己生病后立马放下手里重要的工作前来照顾,总之是无数个除了李迟舒以外的小孩在长大这条必经之路上收到爱的各种方式。这个世界被偏爱的人都是同一种诉说爱的口吻。 直到我看到那一篇。 写下文章的孩子从内容上看就知道家境不凡,从小左拥右簇,家里是许多照看他穿衣吃饭的保姆,他用十分平淡的语调记叙着自己超越大部分同龄人的优越生活,然后再行文一半的地方峰回路转,说起自己父母曾在十年前差点没过去的一桩苦难。 大致内容就是他正在创业且事业刚有起色的父母在一边努力工作一边辛苦照顾年仅五岁的他时遇到了一对穷凶恶极的母子,非要把外省项目工地上失事的工人的死因归咎到他父母公司的身上,对着他的父母纠缠不休,还一度闹到市政府门前,最后讹到一笔不小的赔偿款才就此作罢。事情虽然摆平了,他们的公司却因此名誉受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不是父亲与母亲相互扶持,为了他的未来咬牙撑着走下去,他的家庭差点就走向破碎。 落款人的名字很陌生,我记住以后回去查了查,果然不出所料。 一中真是不少卧龙凤雏,高中部有我,初中部十六班有海业集团的小少爷。 十年前才五岁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能明白什么,绝大可能是从父母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耳濡目染,才把这样颠倒是非扭曲黑白的错误事实拿来作为他歌颂父母的依据。我想这是李迟舒不愿意去跟他计较和追究的原因。 可沈抱山是个小气的人。不但小气,还有钱,还睚眦必报。 不知道真相没关系,总要有人帮他打破父母搭好的象牙塔让他看看真正的苦厄。十年前李迟舒的象牙塔被他伪善的爹妈打破,今天我就代替李迟舒的父母行使他们的职责。 操场周围只有报刊栏下安了监控,我把李迟舒牵来,远远十米开外,他就不愿意再迈一步。小小两张作文纸,好像他再靠近一点,就会被上面毫无温度的文字灼烧到了。 前头就是监控区,我也没有打算让他再走近多少。 “就在这儿。”我握住他的双肩,“李迟舒,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你只需要看着我,看着沈抱山就够了。” 我朝报刊栏走去,转身那一瞬李迟舒伸手够住了我,我只是在他手背拍了两下,没有回头。 不得不说李迟舒的眼光真的很不错,这个斜挎包虽然长得平平无奇,但相当能装。平时能给李迟舒带早餐不说,关键时候还能装点别的工具。比如胶带,比如报纸。 再比如凿子。 报刊栏两面都是玻璃挡板,防止刊登在里面的作文和海报被随意触碰遭到损坏。要打开玻璃挡板,需要专门的钥匙开锁。 我站在离挡板一臂远的位置,从包里掏出凿子,用尖锥那一面对准报栏,抡起来,然后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我侧身举起另一只胳膊挡住自己,听见身后噼啪声暴起,半人高宽的玻璃挡板在一刹那被凿成碎片,刺耳声后,泄洪一般哗啦啦落到地上。 等玻璃碎完,我踩在碎片上走过去,撕下那两张作文纸,在原本的地方替换上我裁剪好的报纸,用胶带粘了上去。 等一切搞定,我转身看向李迟舒。 他就站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照我说的没有挪动半分,没有摘下口罩和帽子,也没有出声。只是双眼定定的,许是震惊我的举止,一直没有眨过一下,因此眼角有泪滴滑进了口罩。 “李迟舒,”我把手揣进裤兜里,另一只手心还握着凿子,平静地问他,“耳朵有没有好一点?” 李迟舒没有说话。 我又转回去,对着报刊栏顶上那个监控器拿起自己的校牌,指着校牌上的名字对监控说:“高三二十一班,沈抱山。” - 初中部的保安在听到动静后很快赶来。 那时我和李迟舒正在翻墙离开。 四十岁的保安大叔发现我们的踪迹以后绕到后门开锁来追,我拉着李迟舒朝前方毫无目的地疯跑,跑了不知多远,保安的呼喝终于渐渐杳远。 可我们谁都不敢停,生怕慢一点就被捉住,一直跑到江边,江风猎猎,呼啸在耳边,吹干了我额头的汗。李迟舒的喘气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呜咽。 我停下脚步转去看,李迟舒像是再也跑不动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头低低的,明明在喘息,我却看到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在他的脚下。 “李迟舒。” 我揉了揉他的头顶,忽然拽起他的胳膊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脑后的柔软的头发,“想哭就哭。” 他的脸埋在我衣服里,最终从细微的呜咽逐渐转变成了抽泣,最后抓着我的衣服嚎啕大哭:“凭什么……凭什么……” 李迟舒泣不成声,偏偏嘴又很笨,连控诉都只会来来回回重复寥寥数字。 凭什么活下来的人就能这样抹黑过去,凭什么被遗忘就活该被改变,凭什么公平这座天秤最后只倒向声音大的人。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迟舒,哪怕是上辈子,他也极少在我面前哭泣,更别说如此失控。不是因为他不会难过,而是那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正常表达情绪的能力。太多年他把所有的眼泪咽回肚子里,留在自己的身体中慢慢克化,他从未意识到那是不对的,是反常的,好像任由所有的坏情绪吞噬腐化自己的身体对他而言才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上应该具备的能力。 等到身边出现一个可以接纳他所有情绪的沈抱山时,他早就学不会如何吐出眼泪了。 李迟舒哭到后面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急促,他稚涩又沙哑的声音响彻在空无一人的夜空下,被吹散在江风里,如果今夜我不在,那他无以诉说的难过也将像他父母的冤屈一样被不断前行的岁月流放。 我忘了他那晚在我怀里哭了多久,总之夜风停止了摇摆,落叶也不再飘动时,他的身体伏在我胸前恢复了缓慢的呼吸,又过了一阵,他似乎整理好了情绪,慢慢从我衣服里抬起脸来。 “嗯——”我故意拖长语调逗他,拿出那张阿姨整理我的衣服时习惯性搭在兜里的方巾给他擦鼻子,“鼻涕都哭出来咯——” 李迟舒一下子破涕为笑,接过我的手帕自己擦着,小声说:“……谢谢你。” “要谢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我把手搭在他肩上,搂着人往高中部走,又从包里摸出一开始出门前就为他准备好的热牛奶,这会儿还有些温度,“你现在要做的呢,就是回去,喝完这瓶牛奶,什么都不要想,饱饱地睡一觉,明天起来,等着我的早饭,想想一模考试该怎么复习。” 11月23日,雨 今天把棉衣翻出来穿了,里面好像又破了,寒假回家的时候得去补一下。 11月23日,雨 沈抱山,你是妈妈派来的使者吗。 第21章 21 这件事当然很快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就连我和李迟舒在食堂吃午饭都能听到旁边有人议论。 李迟舒心不在焉扒拉着水果,几次欲言又止:“要不我去跟老师……” “李迟舒,”我帮他把调好的鱼子酱抹到半片可颂上,“昨天晚上,你在教室做了三个小时的理综试卷,一直到十点半教学楼熄灯,才回了宿舍。期间初中部发生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这是我第三次打断他的话。 李迟舒接过我的可颂片,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知道了。” 我瞧他拿着面包不动嘴,估摸他那股暗里的倔劲又上来了,干脆拿着面包片递到他嘴边,李迟舒这才勉强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问。 他漫不经心点点头。 “小宝。”我突然叫了他一声,李迟舒咀嚼的动作明显一顿。我面不改色继续给他抹着酱,又说:“我这么做,不是不尊重你的想法。只是你呢,现在还有点笨,老师一问,你结结巴巴地什么都招了,这不是最优解。虽然说人不能撒谎,可这事儿错的本来就不是我们,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但是你不会做,所以我替你做。我只是帮你换一种方法让老师去理解我们,让这件事回到公平本身。所以你听我的,好不好?” 李迟舒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但是不动声色拿走我手上的可颂自己慢慢埋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发,又顺着下去捏了捏他的耳垂:“早点吃完回宿舍睡午觉。” “……嗯。” - 我提着保温盒回自个儿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果然守在门口等候多时。 “沈抱山。”他冷冷叫住我,用惯有的高中老师施威时的眼神,“过来一下。” 我很听招呼地跟过去了。 本人好歹是个三十而立的大龄青年,论起岁数,班主任还比我小个两三岁。再怎么对事不对人,李迟舒受了委屈没错,可我为了他给自家班主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是真的。我也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整天自己犯了错还一副日天日地的拽爷姿态,所以当他坐上自己椅子抬起头问我昨晚的事是不是我干的那一刻,我诚实而简要地说了声:“是。” 监控底下都自报家门了,这会儿再否认就有点没必要了。 他问我:“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没有?”他压了压嘴角,“监控里头你喊的是谁?” 我没回答,只问:“监控拍到别人了吗?” “……”他转而切入主题,“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事?” 我朝自己站的后侧方瞥了一眼——李迟舒的班主任也坐在办公室,是年级新招进来的数学老师,矮矮瘦瘦,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但因为二十五班是她第一届学生,所以这位老师在年级出了名的负责认真,班上学生谁有点事永远第一个护在前头。时隔多年李迟舒偶尔和我谈到他的班主任也总是一副怀念的神情:“那位老师真的很好,很多次班里有事她都会额外照顾我一些。” 我问班主任:“您知道我贴的报纸上说的是谁家的事儿吗?” 他也扫了一眼我身后,声音略微小了些:“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的。就算那份作文没有点名道姓,那张报纸的黑白照片跟现在的李迟舒判若两人,他们也一定会知道——我昨天站在监控下清清楚楚地喊过一声“李迟舒”,就凭这一点,加上李迟舒在教师组里广为人知的家庭情况,他们也应该很快推测出这场风暴全程未曾露面的主人公到底是谁。 李迟舒的班主任似乎在低头准备教案,可握在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到纸面。 “那您还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对面前的人说,“我只是在想办法澄清一个事实。” 他显然被我的话点怒了,手指头“噔噔”敲了两下桌子:“他家的事,轮得到你给他做主!你给他出头?!你跟他什么关系?!是他爹还是他妈?你自己的事弄好了吗!” “他爹妈都死啦!”我单手撑在桌面,跟着他拔高音调,那样的声音足以穿透一掌宽的墙壁和紧闭的铁门传到走廊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微微倾身跟坐在椅子上的他对视着:“我不做主谁做主啊?” 他嘴唇僵硬地动了动,两眼直直地瞪着我,发白的脸色既像是为找不出反驳我的话而愤怒,也像在别的班老师面前丢了面子而羞耻。 “至于我跟李迟舒的关系,您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完这句,退了一步,垂下眼睛,回到那副在老师面前认错的学生姿态:“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得太冲动,就算要给他出头,也不该这样,对整个班级和您都造成很大的影响。学校那边您不用帮我说话,我自己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毕业的时候会把档案调到别的地方。至于初中部那边,如果家长要找麻烦,还是劳烦您转达一声——让他们一家人直接打李迟舒的电话当面对质。” 我从桌面找了支笔,在班主任笔记本上写下我的号码:“这是李迟舒电话。其他的事,我会跟家里商量,尽可能减轻您这边的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明示他能在这件事里摘干净了。他没再说什么,摆手让我出去。 经过二十五班班主任桌子边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我侧眼,跟李迟舒的班主任有一瞬的眼神交汇,随即错开离开了办公室。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进门前夕阳才照到教学楼底层,出来时黄澄澄的霞光就爬满了走廊的白墙。 李迟舒手里拿着小小的笔记册子,靠在阳台不知等了我多久。 一见我出来,他的脊背就离开墙面,一声不吭地望着我,眼里好像装满了话。 “怎么不回班上坐着?”我走到他面前,捂了捂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冷不冷?” 他摇头。 “都听到了?”我又问。 李迟舒很轻地点头。 “你放心,”我说,“那边家长不敢找你的。” 但凡还要点做人的脸皮,都不会来找李迟舒对峙。 我突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给他买的一小盒豆奶,于是拿出来边给他拆吸管边说:“就算来了,也要先过我这一关。” 李迟舒默默接过豆奶,抬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我扭头往虚掩的办公室大门看看,“还有一个小时就上自习了。” 他很认真:“就一次。老师不会计较的。” 我意味深长审视他一番,又凑近问:“要带我去哪?”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迎着我的目光一动不动,唇角扬了扬,说:“我家。” 这次换我愣了愣。 这一刻比我计划之中的来得要早一些——我以为李迟舒愿意让我踏进那个掩埋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晦暗的地方还需要一些日子。 “再说一遍,”我盯着他,“你让我去哪?” 他说:“我家。” 李迟舒抿了抿唇:“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嗯……那我就——”我我把手揣进兜里,扬起下巴,“被年级第一拐走咯?” 李迟舒笑笑,伸手扯住我的衣角:“再不走来不及啦。” 这会儿还没上自习,学生们还能抓紧最后一个小时自由进出校门,我抓着李迟舒的手逆行于人流,喧哗中没有人注意我与他之间的暗涌。 最后我终于站在那栋古老破败的筒子楼前。 李迟舒的家在五楼,我们沿着楼梯一折又一折地走,楼梯外露的铁扶手锈迹斑斑,指尖敲打上去能听见铁皮内沉闷的回声。 “三楼住的是一个捡垃圾的奶奶,还有她的孙女,很乖。”李迟舒爬得很快,眼中神采奕奕,一边走一边喘着气给我介绍,“四楼以前住的是一个哥哥,小时候还给我他的自行车,后来他们一家搬走了,现在没人住……我家到了。” 他从包里找钥匙的当儿又偷偷看我,话里终究存了些藏不住的局促:“我家……有点乱,你——” “没事儿,”我跟他说,“再乱都不会有我房间乱。我房间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护敌一百,自损八千。但这话显然让李迟舒轻松了一点。 不管他信没信,总之是笑了,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老旧的红漆木门。 家里几个月不住人,阳台的瓷砖上落了层树叶和厚厚的白灰,但门口的洗衣机、板凳还有几个盆桶,甚至连衣架都摆放得相当整齐,连水桶的提手和衣架挂钩的方向都很一致地朝向一边。 李迟舒曾经告诉我他在学生时代很喜欢做家务,尤其是洗衣服、扫地、拖地。这是让他在大脑必须休息时让自己避免无所事事的绝佳方式,做家务能让放下正事的他不会产生浪费时间的焦虑感。 这样逃避焦虑的方法一直被他延续到往后很多年——即便他本就不该为此焦虑。 家里的沙发由一层破了几个小洞的床单盖着,李迟舒扯开床单,让我在沙发上坐:“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近房里,我像个跟屁虫一样撵在他后头,在他进入房间时礼貌性地止住脚步,靠在门框上等他出来。 李迟舒的房间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两个床头柜和一张书桌。窗户是最老式的五颜六色的花窗,底部有个窗栓和钩子,窗栓插掉皮的红木窗框里。窗子下的书桌上有个塑料台灯,桌下一张板凳。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我想那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我凝目瞧着照片里拿着塑料捧花笑看镜头的人,在心里默问:这次我来早一点,你们能不能保佑保佑他? 在我等待回答的这两分钟里,李迟舒已经走到原木色的床头前蹲下,打开抽屉,从最里端掏出什么倒在掌心,很快就起身走了出来。 “拿了什么?”我问。 李迟舒紧紧攥着手心,回到茶几边拿起我给他开的豆奶,转过来对我发出邀请:“楼上有个天台可以晒太阳……你要不要去?” - 十分钟后,我和他坐在了天台的矮墙边上。 矮墙再外是一圈铁围栏,我抓着铁围栏远眺这座城市边际处的落日,问:“李迟舒,你到底要给我什么?” 他喝了一口豆奶,缓缓摊开掌心,把手伸到我面前:“给你。” 我垂首一看,心头震了震,才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身体凉下去一半,在这一瞬停滞了呼吸。 是一枚硬币。 “什么意思?”我控制住语气,但仍不免生硬地问。 好在李迟舒并未发现我的异常,只是把手放了下去,自顾捏着这枚硬币对我说:“爸爸出事以后,那个工程的负责方赔了我和妈妈十四万。妈妈一分不留全给了我和外婆。我存了四万在外婆的存折里,剩下十万,每次有迫不得已的情况才取出来用。” “可是我不太争气,”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读了十几年书,马上就十八岁了,每年都在生病。一生病就要花很多钱,总是有很多次迫不得已要取钱的时候。取着取着,钱就见底了。最后一次,我实在是太冷了,上街给自己买了一件新棉衣和一个热水袋,回来再掏存钱罐,不管怎么倒,都只倒出来这一个硬币——妈妈留给我的钱只剩一个硬币了。后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舍不得花这枚硬币,熬着熬着,许多事也还是熬过来了。这枚硬币就一直留到今天。留着它,就觉得世界上总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自己的。” “现在……送给你好啦。” 李迟舒再次对我伸出那枚硬币,笑着抬头看我,忽地一怔:“沈抱山……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飞快拿走他指尖的硬币,别开脸吸了口气,转过来对着他笑,“只是没想到,原来硬币是这个意思。” 那么李迟舒,当年把它给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是像今天一样决定让我和它一起成为你的底气,还是觉得连它也无法支撑你走下去了。 孤注一掷的夙念,让我错会了那么多年。 我从包里拿出早早为他准备好的mp4,插上耳机,分了一个听筒戴在他耳朵里。 李迟舒伸直脖子打探我手里的动作,好奇心又上来:“什么啊?” 我调出自己提前录好存进播放器的歌:“没来得及唱的歌,给我们家小宝的承诺。” 我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那一刻,李迟舒安静了下来。 远处夕阳落幕,我双手撑在两侧,心猿意马地跟着耳机里哼歌,时不时看两眼李迟舒。 “——李迟舒?” “嗯?” “我要亲你咯。” “……嗯。” - 11月24日,晴 周天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教室给热水袋充电不用排队。 今天把另一双鞋子洗了,只能穿帆布鞋,晚上洗完澡脚还是凉的。 11月24日,晴 沈抱山好像真的有什么超能力,竟然会跟妈妈一样叫我小宝,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他做不好的事? 他的嘴唇很软,但是亲人的时候总是忘记时间,要好久才会放开。 《晴天》很好听,沈抱山是薄荷味的。 第22章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当然,我给我妈打电话解释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一顿熊。 李迟舒比起之前进步了很多,尤其是在走廊上偶尔遇到我时终于学会抬手打招呼了。上晚自习他也会听我的话,不再一整晚坐在教室里,偶尔会冒着寒风出来透透气。有一次周六他吃饭问起来:“沈抱山?” “嗯?” 李迟舒缓慢地组织语言:“为什么每次晚自习,我出去都看见你在阳台上?” “因为我在等你啊。”我一边剥虾一边说,“你不允许世界上有人专门做一件事就是为了等你吗?” 李迟舒没有接话。 后来每天晚自习课间的五分钟他都会出来透气。我和他就站在各自班门前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操场吹风。 快放假的一个课间,我打完篮球洗手回来跟他擦肩而过时没忍住,又转回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李迟舒,你的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 他摸摸自己头顶,扭头问我:“嗯……有吗?” “有啊。”我趁机拂乱他的头发,又看着李迟舒慢慢理顺,问他,“要不要我给你剪?” “你会剪头发?” “当然会啊。” 李迟陷入沉思:“可是去哪剪?” 我低头凑到他眼前,笑着问:“你都不先验验货的吗?” 李迟舒愣了愣,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低下眼睛像在自言自语:“没关系的……剪坏了也没事,我头发长很快。” “嗯。”我努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顺便把他快长到他眉毛下的碎发拨到一边,“确实长很快。” 别的男生头发撑一撑一个月可以剪一次,但李迟舒的头发顶多两个星期,有时甚至一个多周就需要修一修。 他待在家里不愿意出门的那些日子,我兼职了太多身份——厨师,外卖员,医生,理发师……他日常生活所必须的一切领域,我几乎都涉猎了。每一次都在拿我自己试错到不会再失误的条件下,我才敢上手让李迟舒试一试。 但他是世界上最听话的人,我给他的一切不论好坏,他的夸赞永远不绝于口。在李迟舒眼里,没有沈抱山做不好的饭菜、挑不好的电影和剪失败的头发。 我记得我第一次给他理发前已经私下偷偷毁了很多顶用来练手的假发,等到和他约好要在家给他剪头发那天,我临时又拿自己练了练,结果一不小心剪出两个大缺口。蒋驰听说这事儿笑了我整整半个小时:“你见过哪个理发师自己给自己剪头发的?” 医人者不自医,渡人者不自渡。我对着镜子生了半天闷气,最后一口气把自己推成了板寸。 然后在七月份的夏天戴上了一顶毛线帽。 李迟舒坐在客厅等我动手,目光几度流连到我的帽子上都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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