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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趁他迷糊叫了他一声,李迟舒显然没听清,眼里雾蒙蒙看了我几秒,才一下子睁大眼坐起来:“沈抱山?” “是我啊。”我还蹲着,把胳膊交叉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他,“李迟舒你怎么还赖床啊。” “我……” 李迟舒探头看看窗外,满眼愕然,又伸手去枕头底下摸他的小灵通,一按亮屏幕就是我的未接来电,而时间显示现在已是九点半。 “我手机开的静音,没听到。”他先给我道了个歉,然后自己就低下头懊恼,“怎么闹钟也没听到啊……” 我指着他:“昨晚上干吗去了?老实交代。” 李迟舒缓缓抬头:“我什么也没干。” “那今天醒那么迟?” 李迟舒不吭声了。 我觑着他,心里一亮:“李迟舒——你该不会……昨晚一晚上没睡着吧?” 李迟舒还是装哑巴。 我身体前倾,抓着铁床杆坐到他旁边,专门低头对上他的眼睛:“昨晚上为什么没睡着?” 李迟舒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该不会,是因为,我——” 我话还没说完,李迟舒从另一边掀开被子下床麻溜往厕所跑:“我刷牙去了。” 我冲他背影努嘴轻哼一声,慢腾腾起来帮他叠被子。 被子叠完,饭盒收好,李迟舒也整顿完出来了。 我自觉往门外一站,对里头说:“换好衣服去食堂吃饭。” 本来以为李迟舒早该规规矩矩吃完了早饭,我今天就只带了一顿的量,事发突然,我没料到这个人因为我几句告白直接一晚没睡,干脆先拉他去食堂吃了顿早午饭。 李迟舒看来是饿了,拿卡刷了两份饭菜,把我的那份推过来以后就一言不发埋头吃起来。 ……吃得过于认真了。 我抄着手冷视他:“李迟舒,你紧张什么?” 李迟舒吃饭动作一顿,差点噎着,我把汤递过去,他一仰脖子直接喝光。 “有吗?”李迟舒放碗吃菜,就是不看我的眼睛,“我没有紧张啊。” “那你倒是吃口菜啊。”我说,“光啃白米饭啊?” “……” 出息。 跟大学那会儿第一次约我吃饭一模一样。 我把他保温杯拿过来,开水倒进杯盖里放一边晾着,拿起筷子给他挑干净菜里的姜丝和花椒,再把牛肉夹进他碗里:“下周六高三不上课,周五下午就放假知不知道?” 李迟舒默默把牛肉丝刨进白米饭拌着吃了:“真的吗?为什么?” 我把阿姨准备的保温盒里那一盘鱼挪到跟前,慢悠悠给他挑鱼刺:“初中部和高三联合办美食节啊,这不学校专门给高三准备的嘛。” 一中是个人文主义关怀的学校,即便上高三,教务处还是保证学生每个周有两节体育课,为了防止学生压力大无处发泄,高三两个学期,上学期会安排跟初中部联合半美食节,下学期则有专门的春游。 “哦……”李迟舒想了想,揣摩明白了问我,“你要去?” 我反问:“你不去?” 他把我挑到一边的姜丝也夹进碗里一起吃了:“我下个周作业挺多的。” “可是我想去。”我夹着鱼肉淹进油汤里,再放到他米饭上,“去给你唱歌。你喜欢听什么歌?” “唱歌?”李迟舒终于从盘子里抬头看我,“我没什么……” “那就我自己选。”我靠近他眼前,“周杰伦听不听?” “周杰伦?” 我笑着给他哼了两句:“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李迟舒把头低下去,一口一口咬着鱼肉,装作漫不经心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这首歌叫——唱给李迟舒的歌。” “……”李迟舒很无语地看向我。 “好啦,到时候唱了你不就知道了。” 我开始给切好的火龙果淋蜂蜜:“去嘛。” 李迟舒不说话。 “李迟舒去嘛。” “……” “去嘛。” 李迟舒答应去了。 “那你别忘咯。”我晚上在回家前叮嘱他,“周五去游泳馆等我。” - 10月16日,晴 今天和沈抱山在楼梯间遇到了,他好像要去打篮球,没看见我。 可能看见了,但是不认识我。 10月16日,晴 今天竟然一直到早上六点才睡着,还被沈抱山发现了。 他吃饭的时候给我哼了一首歌,感觉很好听,但是沈抱山不告诉我名字,只能下周陪他去美食节上听他唱。 沈抱山应该唱什么歌都很好听吧。 早上梦见妈妈了,醒来听到沈抱山叫我小宝,可能是还没完全醒,没分清梦和沈抱山。 第17章 学校的游泳馆修得很简单,顶棚下面是泳池,上了岸进一个短短的过道,接着就是男女分开的更衣室,更衣室隔间里有几个简单的淋浴位。 蒋驰约我游了一个小时,等我从池子里起来,李迟舒已经在过道里那张长凳上坐着了。 他没发现我,自顾低头捧着化学书在背,泳池水面的浮光折射在他下颌,粼粼涌动着,我恍惚间生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好像曾经有一个傍晚,我也撞见过这样一幕。 李迟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来着? “李迟舒。”我坐到他身边开口。 他这才从课本里抬起头,顺手递给我一旁的毛巾:“你来了。” “嗯。”我一声不吭取下眼镜,拿毛巾擦胳膊,随口问道,“我们以前有没有在这儿见过?” 李迟舒小声背书的动静戛然而止。 我仍看着他,耐心等他合上书本,水波的光影在他唇角摆动,李迟舒抿了抿嘴,又舔了舔上唇,最终说:“高——” 蒋驰“哗啦”一下从水面窜出来,冲着我大喊:“沈抱山!” “……” 我闭上眼,努力平心静气以后,才望向蒋驰:“干什么啊?” 这小子杵在泳池里,抹了把脸,取下眼镜:“游泳馆的让我俩走的时候把门关了,钥匙在我那个柜子里。” 我说:“还有呢?” “还有?”蒋驰想了想,“没了啊。” “这个事儿,非要在池子里说不可吗?” “哦。”蒋驰恍然大悟,踩着水走上来,“那我去换衣服了啊。” 我冲他朝更衣室点头,等蒋驰进去了,才又对着再次翻开化学书的李迟舒问:“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刚刚?”李迟舒神色恢复如常,“什么?” “李迟舒。”我捏住他耳朵摇了摇,“你知不知道你装傻的样子真的很傻?” 李迟舒沉默一阵,像是准备坦白了:“其实我——” “沈抱山!”蒋驰咧着一排白牙探个头进来,“钥匙给你。” “……” “……” 我接到他抛过来的钥匙,语气已如死水:“你,还有事吗?” 蒋驰:“没啦。” “那你快走吧。” 蒋驰问:“咱不一块儿去初中部?” “谁要跟你一块儿啊?”我急了,捻着李迟舒耳垂的手指不自觉用了力,“李迟舒说要陪你了吗?” 蒋驰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迟舒耳垂被我捏红一片,我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一脸不爽往淋浴间走。 有那么几个时刻真的很想把家里那只长尾巴的四角怪兽跟蒋驰一起打包送到外星球。 李迟舒在更衣室等着,我洗完出来在柜子前取衣服,他亦步亦趋走在我后头,在我乒乒乓乓开柜子时终于忍不住说:“其实……” 我以为他主动要告诉我了。 结果李迟舒说:“也不是不能跟蒋驰一起的。” “……” 我背对着他没有立刻搭话,心里想的却是李迟舒竟然第一次表现出并不抗拒我的社交圈子的态度。 但这种时候怎么能好好讲话呢。 社交圈随时都能让他接触,老婆的便宜占一次就少一次。 我硬着语气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李迟舒愣了愣:“他……他是你朋友……” “他是我朋友,你就愿意一起?”我套好T恤,转过去盯着他,“李迟舒,你跟我什么关系?” 李迟舒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整个人神色呆直得有些紧绷,目光不断在我双眼间来回,像在紧急探查我此刻的情绪。 我凑近又问一遍:“李迟舒,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李迟舒动动嘴唇:“我,我跟你……” 话没说完,我吻了上去。 李迟舒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眨眼间被我推到了柜子角圈起来,他一边承接着我毫无克制的侵犯,一边在慌乱中急急地打量着更衣室入口,生怕有人闯进来。 这会儿已经放假近两个小时,高三的大多数不是去了初中部就是留在教室,下面两个年级则早早地开始了晚自习,没有谁会闲来无事跑游泳馆晃悠。 李迟舒被吻得喘不过气,我稍微停了停,又问:“说啊,什么关系?” 他迟疑一秒,一口呼吸还没匀进去,又被我堵住唇舌。 直到他鼻息间发出挣扎似的低吟,我才又放开:“再问你一遍,什么关系?” 他微张着嘴快速喘息几个来回,喉结一滚,才垂下眼,一字一顿小声说:“什么关系……都可以。” 这答案我勉强满意,刚低着头又逼他亲了两下,李迟舒浑身一僵。 我当然也感觉到了。 ——我顶到李迟舒了。 两个人在难以言说的死寂里僵持了一会儿,我先起身:“我再去冲个澡。” 往隔间走了两步,我不大放心,又退回去,这会儿李迟舒还在原地懵着,灌了铅一样一动不动,耳朵连着脖子一片绯红。 我把T恤三下五除二脱掉,一把塞他怀里:“不许跑。待会儿给我送衣服进来。你要是跑了,我可只有裸奔了。” 我不知道李迟舒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回神,总之我冲完凉待在淋浴间喊他那会儿是差点怀疑他真跑了。 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迟钝地应了一下,接着赶忙跑过来从隔间的门缝里送衣服。 收拾打理完从游泳馆关门出去已将近七点,夕阳斜照在我们走的林荫小道上,李迟舒总慢我半步,像专门闷声踩着我的影子走路。 我百无聊赖放慢步子随着他,抬头从交错的树枝间寻找鸟叫的来源,李迟舒忽然从后面扯了扯我的衣摆。 “沈抱山。” “嗯?”我侧头看他。 李迟舒一手抓着书包肩带,另一只手还没放下我的衣角,仰着脸时耳下的红晕不知是尚未褪去还是在为他即将说的话无声铺垫。 “你下次,要亲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停下脚步,颇有意思地笑着问:“为什么?” 李迟舒总是一本正经地对待生活里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就连关于接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显得相当正式。 “你提前说一声……”李迟舒似在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着平缓,但他抓着肩头书包带子的指尖正渐渐泛白,“这样,我就可以,认真一点。” 我定定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弯了眼。 “那怎么办,”我对着他,也努力学着他那样严肃的神态,可嘴角根本放不下去,“我现在就想亲你。” “现在不行。”他快速扫了扫我身后,“有很多人。” “嗯……好吧——”我不无遗憾拉着他继续大步往前走,“只有以后再找机会咯。” - 美食节大多是学校联系外头美食街的商贩和一些连锁品牌入驻进来,临时搭成一个美食小市,学生也可以带自己做的东西四处摆摊,热闹一个周末也就散了。 我一向不怎么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迟舒那些年身体不好,即便是外卖,我也不让他随便点那些平台上配送的快餐,多数时候还是联系我自己常去的一些餐厅,用高级会员卡请人打包好餐食专门给他送到家。 可上个周蒋驰一语点醒我:“那些东西你不喜欢,那是你嘴巴叼,你就不想想,干不干净是一回事儿,人李迟舒想不想吃又是一回事儿。好的坏的他吃都没吃过,他就不馋?” 其实是这孙子自己想拉着我去。 初中部广场中间有个搭起来的唱歌擂台,赢了的能拿二十张免费饭票,相当于在场子里随便吃不给钱的待遇。 蒋驰不缺钱,但就喜欢凑这种便宜热闹。 我琢磨着这会儿李迟舒十七八岁,正随便乱长身体,吃点垃圾食品也没什么,把人守太紧了也不好,开心最重要。一合计,就打算带人来逛逛。 美食街交易不给现钱,进去先在门口兑饭票,一张饭票五块钱,我估摸着小吃街那些零嘴的价格,先给换了二十张,一路往里走,样样都给李迟舒买点尝尝。 很快,他手里一次性食盒就多得两个人都拿不下了。 “沈抱山,别买了。”他在我耳边提醒了几次,“吃不完,很浪费。” “不浪费。”我领着他找到那个擂台,把他安排在靠擂台的一列小桌子旁边,“坐好啊,待会儿就给挣回来。” 他坐在背靠报刊栏的小长凳上,我则排队去参加那个歌唱擂台赛。 擂台上头歌声从我们进场就没停过,源源不断有人上去参赛,围绕台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整个赛场包得水泄不通,我在报名处整完手续到一边坐着排队上场,视线落到李迟舒那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大大小小的吃食全都放在凳子前的小桌上,人却背对桌子站得笔直,盯着报刊栏纹丝不动——那样的站姿甚至不能说是笔直,而是僵硬,十分不自然的僵硬。 我是个对李迟舒的背影很有话语权的人,毕竟上辈子他留给我最多的就是背影。当他拒绝与所有外部世界沟通交流时,他就会趁人不注意躲到最黑暗的地方,大多数时候是他永远不愿意开灯的房间里,一个人蜷卧在床上,明知道我就站在门口守着他看着他,他也依旧没有一丝转过来面对光亮的力气。 我早把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所有时刻的背影研究透了,他盯着漆黑的房间时在想什么,伫立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车水马龙时又在思索什么。 他坚持用沉默抵抗着外界所有的触摸,我就乐此不疲地学着去解锁他的沉默。 而此时直觉在告诉我,李迟舒的情绪在遭受着一些不对劲的冲击。 我正要起身过去,他突然偏头,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耳朵,接着缓缓蹲到地上。 “李迟舒!”我扔掉手里的报名序号牌子,挤开人群飞奔过去。 李迟舒脸色发白,张着嘴喘气,大约是听见我由近及远的呼唤,略微艰难地抬头。 我很快到他身边。 “怎么了?”我伸手覆盖住他捂在一侧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他缓了两口气,脸色稍微回血,把手放开了一点,侧耳等了片刻,说:“……我没事。我刚刚,好像有一点耳鸣。” “耳鸣?” 这是李迟舒病发时时常在深夜折磨他的病症之一,我不敢相信,这个症状在那么早就有了迹象。 李迟舒的嘴唇还淡淡浮白,我抓着他问:“以前也耳鸣吗?多久了?也这么严重?” 他埋头思索着,不确定地摇摇头:“应该没有的。” 见我神色没有缓解,李迟舒又肯定语气说了一遍:“以前没有过。这会儿也好多了。真的。” “那你刚刚……”我蓦地想到什么,举头看向顶上的报刊栏,除了满满一报栏的作文纸,其他一点特殊的也没瞧见。 本来还要仔细看,李迟舒拽了拽我的手腕:“沈抱山,我想回教室坐坐。” 我赶紧扶起他:“走吧。” 李迟舒边走边回头:“吃的……” “不要了。” 李迟舒既然说以前没有过这么严重的耳鸣——尽管他的话有极大隐瞒或者说刻意减轻病情的可能,但照他不会说谎的性格,事情大抵是尚未发展到影响他精神状况的程度。 如果不是精神问题,那就是身体素质原因,李迟舒营养跟不上是造成他今天突发状况的最大因素。 晚饭我盯着他吃完了家里送来的一整份多宝鱼和半只波龙,又给他灌了半杯核桃芝麻糊才放他回宿舍。 目送着李迟舒进门寝室大门,我背上包,转身去了初中部。 就算可能性极小,我也得去确认那个报刊栏没有异常——世上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可以发生在李迟舒身上,但必须是在让我能百分百找不出问题的前提下。 - 10月21日,晴 今天天气很好,在去食堂的路上看见沈抱山进了游泳馆,他应该又要去游泳吧。 不知道这次会带几件衣服。 10月21日,晴 今天又和沈抱山一起坐在游泳馆,他一点都没有变。但是更高大了。时间真快。 第一次吃龙虾,沈抱山全给我了。 核桃芝麻糊黏糊糊的,沈抱山家的阿姨好像什么东西都会做,他说我要多补脑多睡觉多吃阿姨做的饭。 没能听到他唱歌,很可惜。 昨天晚上也梦见妈妈了,原来是在给我提醒。早知道就不去那里了。 可是不去就不能听见沈抱山唱歌,也不能和他多待一会儿了。 算了,反正最后也没听见。 沈抱山应该准备了挺久吧,唉。 第18章 秋天似乎总是很短,十月一晃而过,学校满地梧桐,枝桠瘦去,天最终冷了下来。 李迟舒还是整日穿着一身秋季校服,链子拉到最高,袖子和腰身总大得略显空荡,叫人看不出里面添了几件衣服。 我托人从日本邮来的几百个暖宝宝终于在降温不久后拿到了,这个时代除了触之可及的李迟舒以外其他方面样样都不太便利,不过光是前面一点就足以让我忍受生活落差带来的所有不适。 比方说想见他一面就只能靠双腿徒涉前行——穿梭在城市车流间的时候,这种无法依靠通讯视频技术造成的绵长期待让我觉得思念也很柔软。 我提着从家里随手薅的大号购物袋和保温盒,照往常那样在周六下午去学校找李迟舒。袋子里放了一百个暖宝宝,一件鹅绒服和一件毛衣,还有一只见到李迟舒就夹着嗓子乱叫的四脚怪兽。 衣服是上周末特地去商场给李迟舒挑的,跟我身上穿的一样,颜色不同,我选好以后让柜姐拿小一个的型号,结果刚好没货,等了一个周,才又调来适合李迟舒的款。 赶着饭点,李迟舒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大门入口拿着个小册子背语法,一边背一边眼巴巴往校门口看。瞅着我一来,就不低头看单词了,安安静静等着,眼也不转地等我走到他面前。 土豆从隔层里冒了个头,又被我按下去,李迟舒伸手想接,我顺势把保温盒放他手里:“先吃饭,再摸狗。” 李迟舒抱着保温盒,视线恋恋不舍从土豆身上挪开:“哦。” 走着他又问:“你提了什么来啊?” 李迟舒对外界的探索欲和好奇心逐渐萌发生长,也有可能是和我变得熟悉的缘故,总之主动提出这样问题的行为放在两个月前他是不会做的。 我干脆把袋子换了只手藏在后头,捏捏他的耳垂:“吃完饭再说。” 今天他的胃口不错,正餐没剩太多,水果和谷浆也吃完了,我一边收盒子一边记着今天的菜,只想着回去跟阿姨打个招呼,让多做些类似的口味。 李迟舒很积极地跑去洗了手,二话不说蹲袋子前就要去抱土豆。 土豆两只前爪早攀到口袋边,一声一声叫着,就等跳到李迟舒怀里。 我在人狗相拥的前一秒提起了袋子,顺便拉着李迟舒走出食堂:“先去个地方。” 教学一楼厕所最后一个隔间是没有蹲位的平地,因为挨着报告大厅,领导随时来学校视察,所以这一层的厕所都非常敞亮干净,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点着熏香。 李迟舒被带到隔间那会儿人还懵着,贴住墙根一动不动。 “过来点。”我半蹲着朝他招手,“我能吃了你啊?” 李迟舒慢吞吞过来,我从袋子底部掏出一片暖宝宝,冲他衣摆扬下巴:“撩起来。” 李迟舒把手摸到衣摆,没有下一步打算。 “没叫你全撩。”我以为他又怕我像上次那样要看他伤口,笑道,“就到最里边一件就行。” 我挥挥手里的暖宝宝:“给你贴这个。” 李迟舒还是攥着衣服,探头探脑地问:“这是什么?” “暖宝宝啊,”我说,“教你贴一次,晚上你就能拿回去用。” “这就是暖宝宝?” “对啊。” 李迟舒弯下腰凑近,像是很感兴趣:“我们班也有同学贴。” 我说:“那你还不认识?” “我只是听他们说他们贴了,但是没有见过。”他伸出手指想摸,还没碰到又缩回去,“这个真的很暖和吗?” “暖不暖和贴一下不就知道了。”我把粘纸那面撕开,示意他卷衣服,“来。” 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头缓缓把衣角一层层撩起来。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撩开自己的衣服。 李迟舒抵抗冬天的方式非常粗暴,就是把能想到的御寒衣物全往身上套:冬季校服里是一件缩水起球的套头毛衣,因为穿了很多年,被洗得早就变了形,线孔大大小小分布不均;毛衣里还有一件针织马甲,最下面的纽扣已经掉了,露出再里一层的军绿色面料——是夏天时李迟舒穿着当睡衣的爸爸的衣服,后来睡衣被我给他的另一件取代,于是这件被他充当了冬天的内衫。 最后一层是夏季校服,李迟舒撩开重重叠叠的衣裳,认真等待着我往他的夏季校服贴上一张暖宝宝。 他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想来不太愿意撩开衣服只是觉得繁琐,我自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只是低头拿起第二片暖宝宝时差点没有拿稳,几次都撕不开背后的粘纸。 是了,我短时间之内把这个人照顾得还不错,他每天用那样很有光彩的眼神看着我,让我险些忘了他是从七岁起就没有人再教过他穿衣吃饭的李迟舒。 “好啦,”我吸了吸鼻子,“转过去,再贴一张。” 暖宝宝贴好,李迟舒放下衣服,垂头看看肚子,又扭过去看看后背,嘀咕说:“没什么感觉呢。” “等会儿嘛。”我转过去拿出袋子里的羽绒服再站起来抖了抖,“把衣服脱了吧。” “啊?” “脱了嘛。”我说,“就留最后一件,别的都脱了。” 李迟舒听话照做。 墙壁的钩子上本来就挂着他的书包,根本挂不住他脱下来的几件衣服。我伸手接走,再把羽绒服递过去:“试试这件。” 李迟舒先在那串他看不懂的德语标签上扫视一圈,迎上我的目光,抿了抿嘴,把衣服抓过去穿了。 “挺好嘛。”我把胳膊上李迟舒那一堆衣服叠好搁进购物袋,走近给他拉好拉链,“穿这个衣服,里面就套一件短袖最暖和,加得越厚反而会冷,知道吗?” 也不晓得他听没听进去。 李迟舒只是斟酌了几秒,手指放在拉链上,想脱不敢脱,试探着我的态度:“其实……有暖宝宝就一点都不冷了……” 我装听不懂:“是吗?” 李迟舒点点头。 但凡再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李迟舒就能当场麻利地把这件羽绒服换下来重新一层一层套上他的旧毛衣。 我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可是这衣服是商场断码买一送一赠的。”我回去捞起购物袋夹层里的土豆塞进李迟舒怀里,瞎话谎话早已练得信手拈来,“就只有你这一个码,我和我爸都穿不了,又剪标了,钱也付了,还给商场就是送钱,你不穿也没人要。” 我取下他的书包背在肩上:“实在不行你把里头鹅毛取出来还给鹅身上?” 李迟舒没忍住笑了笑,跟着我走出卫生间,抱着土豆一步一步撵在后头,轻轻叫住我:“沈抱山。” “怎么啦?” 他沉默半晌,才走上前,抬起眼睛看向我:“我知道,你给我的这些,其实都不是你说的这样。” 我敛下眼扬了扬唇。 他像是生怕我再编出新的借口糊弄他,赶紧接着开口。 李迟舒每次郑重其事地说话就会变得很慢,又慢又带着点结巴,仿佛每个字对他而言都重若千钧:“我知道,你……你是想照顾我的情绪,我清楚你是想做得周全。但是,但是你也可以相信我。” 说出这样的话耗费他好多勇气,李迟舒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我其实,其实自尊心没有那么脆弱。你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我,我不会那么敏感的,也不会拒绝你。你给的所有我需要的东西,每一样我都会记着,以后,以后慢慢……像你关心我这样,用你希望的方式,给你。” “李迟舒。”我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去对着他,“光说不做,可不行。” “不会的。”他说,“我——” “不如打个凭条吧。”我打断他。 李迟舒猝不及防:“啊?” “打个凭条。”我又重复一遍,“上边就写:李迟舒在此承诺,今日沈抱山所赠予的一切,都能在以后以除了金钱以外的任何方式被索要回去。比如,毫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 李迟舒竟然敢迟疑。 他委婉地提醒:“杀人放火……” “……违法乱纪除外!”我恨铁不成钢,“这样行了吧?” “嗯!”他这回答应很快,“我回去写了明天就给你。” “那不行。” “啊?” “现在就写。”我把书包放下来,“把纸笔找出来,立马写。” “……” 李迟舒写好凭条,我拿在手里对着远方的落日翻来覆去地看,像电视里的人验真钞□□那样,确定这是白纸黑字不会消失的承诺,再喜滋滋揣进兜里。 李迟舒欲言又止:“沈抱山?” “说。”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我做的事了?”他一遍遍摸着土豆脑袋,快给人家头顶黄毛摸得滑溜反光,“所以才要我写这个。” “没呢。”我说,“我要慢慢想,你得做什么事儿才能让我回本。” 李迟舒笑着说:“这么多东西,做一件事就让你回本,得是多大件事。” “可大一件。”我煞有介事凑过去,故弄玄虚等了会儿才说,“比如……好好活着。” 他一下子笑出声:“好好活着算什么事啊。” “好好活着怎么不算事儿。”我挪开目光,看向远处夕阳,直视日光使我的双目突然发酸。 “好好活着可是头等大事。”我似笑非笑,“李迟舒,一天活着那不叫好好活着。你得一辈子陪我穿衣吃饭,才不算食言。” - 11月16日,晴 好冷啊。穿两件毛衣也不管用了。 可是现在就穿棉衣的话,更冷的时候怎么办。 再撑两个周试试看吧。 11月16日,晴 土豆好像长大了,我一只胳膊都快藏不住它了。 沈抱山给我带了很多暖宝宝,让我睡觉感觉冷了就贴在身上。那么小一个东西,贴上竟然全身都能暖和。 他还给我带了一件衣服,里面套个短袖就不冷了,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沈抱山说是鹅绒。前年他的那件衣服也是这样吗?怪不得我穿那么厚也还是冷,原来只要一件很薄的衣服就可以。 沈抱山还让我写了一张凭条。只让我写一件事真的够吗?做饭做咖啡和看极光都三件了。他可以叫我写很多件的,其实不管多少件我都会答应他。但他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 现在告诉他写很多件也没用,以后重新给他写一张好了。写一百件。 第19章 送李迟舒回了宿舍,我马不停蹄赶往家对面的一条咖啡街,街中间横拐进一条巷子,最尾端有家旧书店。 这已经是一个月里我来的第四次。 老板还是戴着他的老花眼镜坐在柜台的一端,手上拿着本旧书,台子上的过滤玻璃水杯里泡着少许发黄的茶叶。 我进门时推动了窗户边的风铃,他从书面抬眼觑了我一眼:“又来啦。” “是啊,”我靠在柜台上,也不绕弯子,边打量左手边一排木架上的书一边问,“那东西您找到了吗?” 本来瞧他这稳如泰山的样我就做好了再次空手而归的准备,哪晓得老板从竹椅上蹭起来:“等着啊。” 他走向身后黑漆漆的库房,没两步又回头,扒下眼镜透过镜框看过来点了点我:“今天一直等着你,结果来那么晚……” 我一怔,连窗户后头那书柜也不靠了,唰地站直,两眼直愣愣盯着那头库房,听里头抖落报纸的声音传出来。 “喏,拿着。”老板步履蹒跚走出来,人虽老了,却很有精神头,递给我一卷发黄发脆的旧报纸,“你瞧瞧是不是这一期。” 我顾不上说话,赶紧低头检查。 找了几秒,才锁定住报纸左下角,有一栏触目惊心的红色字体写着:《海业工程再无后续,零落母子何去何从》。旁边还附了一张黑白照。 我没有细看,又忙不迭翻页去找报纸的日期,果真是十年前的七月,李迟舒父亲出事不久。 “应该是,后续不对我再找您。”我匆匆把报纸塞回包里,从钱包抓了几张一百的纸币放在柜台上,“这个,谢谢您——” “拿回去拿回去,”老头子看起来很不喜欢我这做法,“说了帮你就帮你,能帮到那是运气,帮不到也就算了。不收钱。” 我四处看看,又从架子上随手薅了几本书:“那这些加上报纸总共多少钱,我买了。” 他算好价格:“49。” 这个时代网购才刚刚兴起,手机支付尚未普及到这样的店里,我给了一张50的纸币,老板从充作零钱柜的饼干盒里扔给我一个硬币。 我迎着月光一路跑回家,指尖捏着那一枚圆圆的硬币,心如擂鼓。 李迟舒曾经也给过我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往前算算,那差不多是他刚开始准备自杀的时间点。 有一次我面临出差,离别的前一夜和他做完,正埋在他颈间吮吸,他仰面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在我耳边轻轻喘气。他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从我的发间慢慢摸到后颈,忽然说:“沈抱山,你去帮我接一杯水吧。” 我问他:“渴了?” “嗯。”李迟舒那时还会点头跟我开玩笑,“快被你弄脱水了。” 我笑了笑,很响地亲了他一口,披上睡袍起身:“等着。” 接完水回来,他却穿好了睡衣,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抬头望着我进来。 “怎么了?”我把水杯放在床头,站在他身前,有一下没一下替他梳理被我弄乱的头发,“有事要说?” 李迟舒从握紧的手心里拿出一枚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硬币:“这个,给你。” 那个年代几乎所有金钱交易都是通过手机,家里几乎见不到纸币,更别提这种零碎的小额钱币。 我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几遍,这枚硬币跟普通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做什么?”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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