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你——”我指指窗台下的书桌,“是要看书还是下去玩儿?” 大概是因为放假第一天,李迟舒稍微放松一点,在楼上做了快一个小时作业,天暗时就下来了,那时我已经剁好肉馅,往灶里点了火加了柴,正一边煮水一边包饺子。 李迟舒扒在厨房的小木门那磨磨蹭蹭地探头。 “马上就下锅煮了,”我抬头瞧他一眼,“饿了?” 他还是摇头,试探道:“我能进来看看吗?” 我哭笑不得:“进来啊,我又没拦你。” 李迟舒快步走到菜板和一桌子馅料前,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我知道这是因为他没吃过饺子。 或许吃过,但那是七岁以前的事,他没记忆了。 李迟舒一生到死,报复性地补偿过自己许多东西:各式各样的咖啡机,几十套价格不菲但买来几乎不穿几次的睡衣,各种地毯,许多对耳机,不同品牌的水杯和台灯……但有一些他也从来不去触碰,比方说饺子,比方说汤圆。 他有一次看着电视里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饺子时同我谈起这个话题—— “小时候想吃,外婆不让。有一年大年三十,她从敬老院回来,说给我做顿饭,我说想吃饺子,她先骂了我一顿,又自己哭了很久。说爹妈都死了,还吃什么饺子。然后第二天,她就回去了。可是第二天……” 李迟舒说到这里不再说了。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 大年初一,最孤独的人出生在最热闹的日子里。 我那时听完安慰他,说第二天就给他做饺子,他说他不要,他真的不想吃。 他怕我生气,笑着跟我解释:“不过是面粉和肉团,分开来做怎么都能吃,合在一起变成饺子,意义就不一样。而我确实没有吃它的必要。虽然小时候是外婆不让吃,但现在我真的不想吃了。” 我沉默地包着饺子,一抬眼,对上李迟舒跃跃欲试的眼神。 我问他:“你想包?” 他眼睛亮亮的,点点头:“可是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我抽了双筷子,分给他几块面皮,教他比好手势,“夹些馅儿进去,别太多,筷子再沾点水儿……” 饺子煮好已经天黑了,我俩在屋檐下的坎上支了个小桌子,房梁顶上一盏结着蛛丝的黄灯泡,李迟舒跟我一人一个小板凳,围着一盘饺子吃起来。 热气冒腾到我们头顶,我别开上半身,特地歪到李迟舒那边,问:“好吃吗?” 他顾不上说话,两手捧碗,嘴里塞满饺子,望着我直点头。 “慢点吃,小心烫着。”我笑了笑,“就是可惜,没带硬币。” 他含含糊糊地:“硬币?” “饺子里藏硬币,咬到的人来年都会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突然想到自己胸前还有个金坠子,一连身起来。 “你等我两分钟。” 坠子是十二岁本命年那年家里人买的,一个老虎,谁送的我都忘了,后来有一年我取下来送给李迟舒了——不过现在还在我身上带着。 我把它取下来,揉了香皂洗了洗,跑回桌子面前坐下,递到李迟舒嘴边:“咬一下。” 李迟舒还嚼着饺子,看看坠子,又看回我脸上:“嗯?” “咬一口。”我说。 “哦。” 他好不容易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水,微微张嘴,牙齿在老虎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放下坠子搁桌上:“人家咬硬币,你咬金子。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他低头盯着那颗金子好一会儿,才埋头笑笑,小声说:“谢谢。” - 蒋驰找这地方,该破的不破,不该破的破了个全。 就比如说洗澡,还得现烧热水。 好在我吃饭的时候就已经给李迟舒烧了一桶,在他提出要去洗碗时成功被我用洗澡这个命令回绝了。 等他上楼找好换洗的衣服下来我也差不多洗完了碗,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厕所走,我一把把人叫回来:“你等会儿。” 李迟舒很听话地停住脚:“怎么了?” 我把他手里衣裳拿过去抖开看:“短裤?” “嗯。”他目光带着点不解在我脸上逡巡,“我爸爸的……怎么了吗?” 李迟舒就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这是我意料之内的,他学生时代的所有服装几乎都来自他已故的父亲,春夏秋冬,总能找到几件不合身但凑活能穿的。 “山里晚上蚊子多得很,穿短裤要被咬。”我转身上楼,“你等我一会儿。” ——我的两大个行李箱,其中有一半的东西都是为李迟舒准备的。 来之前一个周里我就已经让家里做衣服的阿姨帮我给李迟舒定做了两套睡衣,毕竟李迟舒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的尺码,我比他本人都更清楚。 拿着给他做的睡衣下楼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套衣服:很大,比他本人的身架大了不知道多少,县城市摊上典型的军绿色,材质是最不透气的涤纶,顶多十五块,不会超过二十。 我又想起那个买了一柜子奢侈品牌但从始至终只爱穿毕业时买的第一套纯棉睡衣窝在被子里的李迟舒。 - 十月一日,晴 放假第一天,给老师交了留校申请,学校没人,食堂一楼窗口只有一个菜。 做了两张数学卷子,一张英语周报。 要七天之后才能看见沈抱山了。 - 十月一日,晴 今天陪沈抱山去乡下了,原来是他的老家,我以为他从没住过这种地方的。 沈抱山给我做了饺子,我吃了十三个,已经好多年没吃过饺子了,跟着沈抱山好像运气会很好,总能吃到很想吃的东西。他还让我咬了一口他的金吊坠,是个老虎,咬完以后他说我未来四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晚上睡觉穿的他的睡衣,他说是他小时候的,现在穿着不合身,所以带来让我试试。不过真的跟我很合身,哪里都刚刚好,穿着很舒服。 睡觉的时候二楼的电风扇不转了,很热,沈抱山到处找,找到两个塑料扇子,但我没力气扇很久,热着热着就睡着了,醒来看见他在给我扇凉。我没有说话,希望他没发现。但是很谢谢他。 第一次和沈抱山单独过夜,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 (B站 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kee.top 日更小说广播漫画腐剧,本作品来自互联网,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8章 李迟舒的闹钟在早上五点五十第一次响起就被他按掉,我正睡得馋觉,像以往无数个清晨那样条件反射一把搂他进怀里:“再睡会儿。” 他先是浑身一僵,试着在我手里挣扎了两下,我还没清醒,顺着习惯圈紧双臂,准确无误地把脸埋到他后颈处:“再睡会儿,李迟舒。” 他彻底不动了。 过了两秒,我猛地睁眼,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间点,心口直跳。 可李迟舒没有再反抗,安安静静枕在枕头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着了,也只能维持着稳定的呼吸,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我张了张嘴,嘴唇碰到李迟舒颈下的皮肤,呼吸间是我带来的沐浴露的味道,这是李迟舒生前最喜欢的牌子。眼下我抱着十七岁的他,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难过在恍如隔世,好在也真是隔世了。 我厚颜无耻地闭上眼,搂着他睡了个回笼觉。 可李迟舒是个天生自律的人,睡了没多久,他就悄悄把我放在他腰上的手拿来,自己下楼洗漱。我在楼上听着,下头没动静许久,李迟舒还不上来。我本来打算掀开被子下去看看,一起身就定住了。 ……十八岁的身体确实精力旺盛。 ……当然三十岁的时候也旺盛,但那时李迟舒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允许我那么旺盛。 我坐床上平息了会儿再下去看,李迟舒原来一直蹲在灶口前,手里拿着根柴,要放不放,对着洞口如临大敌。 我捏捏鼻梁走过去:“干什么呢?” 他仰头看着我:“我想做早饭来着,可是……” “可是不会烧。”我接过话头,拉起李迟舒,“我来吧,你上去做会儿作业,好了叫你。” 他往外走了两步就转回来停下:“我跟着学一下吧。” “好啊。” 其实这东西我初来乍到也不太会,毕竟上辈子李迟舒没有提出过吃柴火饭的想法,我无从学习。还是前天来了以后回去现查现学的,昨晚第一次上手做起来生疏,边给我爸打电话请教边操作——这事儿他熟,年轻时候跟我妈一起创业,下乡干过几个月。 稀饭对胃不太友好,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李迟舒有没有这些毛病,但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我选择了昨天没下锅放在冷冻柜里剩下的饺子。 李迟舒还是和第一次尝到饺子那样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脑子里转着弯儿想问题。吃了两口就问我:“这里是有人常住吗?” “有啊,”我面不改色,“平时有请人在这儿帮忙看房子,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 他“唔”了一声,又问:“那那个摩托车……” “我叫蒋驰帮我借的,免得这两天万一有点急事儿什么的不方便。”我把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赶进他碗里,“中午想吃什么?” 李迟舒埋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从碗里抬起眼睛瞅打探我:“……饺子。” “……” 洗完碗我和他一起回二楼做作业——虽然心是三十岁的心,但还是要替十八岁的自己负重前行。 但好歹是经历过一次完整高中和高考的人,我记忆力又不差,大学毕业一时兴起跟室友做了那年的高考题也能把数学和物理压轴做出来,只不过耗的时间比自己高考时多了几分钟。算起来也有十年没碰过高中教材,可学习么,刻在骨子里的事,上个星期做几套卷子对了答案再看看解析,基本上也能想起来百分之八九十了,更别说英语这种即便脱离学校也随时用到的学科。至于化学生物,背就完了,就算没学过随便看看书也能学得差不多的两科更不用说。 总的来说现在的沈抱山学这点东西不管是比李迟舒还是上辈子的自己都轻松得多。 眼瞅着日头往上,快要到午饭时间,我一边写一边慢悠悠问李迟舒:“想不想吃雪糕?” “雪糕?”李迟舒没有正面拒绝我,只是让我趁早灭了这份心,“这里也没卖的吧。”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李迟舒想吃雪糕这个愿望,恐怕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那是我刚跟他在一起没多久的夏天,我在一个周末去市中心一座写字楼跟下一个项目的合伙人见面,李迟舒在楼下咖啡厅等我,一等就是一个下午。我交接完事情从楼里出来,他一个人坐在露天的咖啡厅外,望着不远处一个单层独立建筑发呆,我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一动不动。 那栋建筑在这个商业区并不新奇,是哈根达斯的全国连锁店,节下正热,店门口的玻璃门开开合合,人流就没怎么断过。 我从后头按着他的肩,问他是不是想吃冰淇淋。 他说只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结束兼职的日子。 高考毕业,李迟舒才成年半年,学业结束,他突然没有了目标,也没有了团体,唯一知道不能停歇的就是赚钱。可他朋友极少,高中时候独来独往,说得上话交得了心的几乎没有,于是打暑假工也找不到门路和人脉。像他这样的好学生,但凡有个能打听事多的长辈,去不太正规的补习机构给初高中生做私教其实很容易。 可李迟舒木讷又不圆滑,高考成绩出来还要大半个月,于是那大半个月里,他当起最廉价的都市劳动力,去发传单。 那一年很热,气温最高近三十九度,所以正午到下午四点多时薪最高。 李迟舒选择了这样的时间段,在他所处的这个咖啡厅坐落的商业广场,顶着灼灼烈日,每天汗流浃背干到下午六点,随身带的只有最便宜的纸巾和一个保温杯。 我以为他想告诉我自己在那样的条件下看见哈根达斯时有多渴望,结果他只是打趣自己:“站在哈根达斯门口那么多天,我连人家是卖冰淇淋的都不知道。那么多人提着盒子出来,我以为盒子里的都是蛋糕。” 他没再说起哈根达斯,只是在跟我回家的路上说起另一个同样炎热的夏日。 那个夏日的阳光同样刺得人睁不开眼,对于年纪更小,更瘦弱的李迟舒来说,是毕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煎熬。 七岁的李迟舒被突然丧父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母亲拉着前往市政府门前广场下跪,要相关部门给他们这样和无数个穷苦家庭没差别的、从一开始就能一眼望到头的孤儿寡母一个说法。 市政府还是市监管局,李迟舒早不记得了,那些铝合金大字对年幼的他而言不过是多看一次就把眼睛刺射得更难受一分的奇怪符号。 他也不记得母亲领着他跪了多久,唯一有印象的是从自己脸上不断滴落到地上的汗珠。一滴落下去,他数十个数,汗水的水渍就被灼热的阳光和滚烫的地面蒸发在膝下沙石间。 李迟舒口干舌燥,路过的人渐渐聚集在他和母亲身边议论纷纷,他的视线从地面无数双凉鞋里往上攀移,最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发现自己几个同班同学的面孔。 他们有的被家长牵着,有的结伴而行,脖子上系着和李迟舒一样的红领巾,在人群包围圈里对他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都是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呢? 李迟舒也不懂,他只顾着盯他们手里的雪糕罢了。 那些雪糕的尾部总是在没来得及送入口时先慢慢融化成水,顺着雪糕的木棍流到他们的手上,最后和李迟舒的汗水与母亲的眼泪一样滴落到地里,被这个夏日滋生的苦难所蒸发。 他不停地舔舐自己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是自人中淌下来的咸咸的汗味。那天的雪糕是什么味道?李迟舒永远不得而知。 “后来呢?”我一边开车一边问他。 “后来?”李迟舒以一种近乎静默地姿态回忆着,像是又置身在那个干涸的夏日,不自觉拿起我寻常为他准备在车里的温水,“后来摔死我爸那块地的承包公司赔钱了,我妈也走了,把钱留给了我,叫我好好读书。她说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 午饭没吃饺子,我给李迟舒做了份柴火版的黑松露口蘑拌饭,他吃着很新鲜,问我那是什么。 我说:“黑松露。” 他看着碗里跟着重复:“黑松露……” 我问他:“好吃吗?” 他沉思了一下,实话实说:“吃不出来。” “是吧,我也吃不出来。”我拿着勺子把碗里饭又拌了拌,“也是我爸妈做生意的朋友送的,听说挺贵,但我觉得再贵味道也就那样。” 他捧着碗冲我笑笑,又低头去研究那碗拌饭。 吃完饭李迟舒非要洗碗,我琢磨着:“后院有个葡萄架,你去看看上头有没有能摘的葡萄,有的话摘点来,没有就算了。” 李迟舒很听话地去了。 我马不停蹄洗了碗,到厨房旁边那家小黑屋开门,费了点力才把冰柜搬出门槛,万事俱备以后,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见李迟舒的影子。 摘个葡萄摘那么久? “李迟舒?”我且行且喊着,径直找到后院去。 葡萄架底下有个小桌子,估计是房主午后喝茶用的。李迟舒背对着我站在桌前,手里似乎举着小旗子之类的玩意儿慢慢摇着,他的背影挡了很多,我只能看见点角末。 “李迟舒。”我又喊了一声。 “嗯?” 他仿佛才回过神来,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转头。 日光穿插而来,葡萄架顶新绿温柔。嫩枝覆在黄叶上,如他荒芜的故岁正悄然新长。 我招手示意他过来:“在做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朝我走来:“没有……这里好像没有葡萄。” “没有就算了。”我把他推出去,“走,去吃雪糕。” 李迟舒一头雾水:“雪糕?” “雪糕。”我重复着,走了几步蓦地停下,转而面向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来时就买好的红领巾,一本正经戴在他脖子上,随后快步拉着他跑出去。 午后的乡野静得人心恬淡,我让他在冰柜前站好,独自绕到冰柜后,一手撑在柜上,一手打开柜顶的开关,一股清爽凉气直冲而出。 李迟舒怔在原地,好像惊讶于我有什么魔法。 我含笑问他:“李迟舒小朋友,想吃什么口味的雪糕?” 第9章 柜子里的雪糕基本上全被我筛选过:明治,酷圣石,哈根达斯以及梦龙都有,防止跟学校小卖部的重合,出现李迟舒能认出来的牌子。即便牌子有撞,也是不同的系列包装。 不然以这个人的性格,会在自己能确保的安全范围内,选择他认识的雪糕,以免不小心拿到过于昂贵的牌子。 果不其然,李迟舒的目光在冰柜里走了一圈,发现一个包装他都没见过以后,谨慎地拿了最小的一盒。 哈根达斯。 门前坝子用水泥砖砌了一堵矮墙,矮墙下就是屋主自己种的菜。我和李迟舒坐在矮墙上,他穿着最简单的短裤和帆布鞋,大概因为雪糕确实合他口味,李迟舒难得一副悠闲神情,把雪糕小口小口挖进嘴中,很慢很慢地抿着,双腿悬在半空不时摇晃。 我靠近他肩侧:“好吃吗?” 他很认真地点头。 又问:“是不是很贵?” “不贵,”我说,“你喂我一口。” 这会儿不在学校,周边四野无人,李迟舒没有很犹豫,挖了一大勺递到我嘴边。 等我吃完,他又小勺小勺挖着,问:“你为什么给我系红领巾啊?” “……”李迟舒给我挖的太大一口,把我牙冰得半天出不了声。 好一会儿,我才说:“系了红领巾,才是小朋友啊。” 李迟舒说:“可是我系了也不是啊。” …… 李迟舒好像笨笨的,在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上都很迟钝。用十年后的话来说就是有点浪漫过敏。 可他的迟钝似乎不是生来就迟钝,是横跨他大半个人生的孤独把他敏感的情绪积压得太久太厚,等到爆发时我已来不及挽回。 我避而不答,又去挨他:“再喂我一口。” 他兴许还是不大习惯这样的亲密,这次没挖给我,只是提醒说:“冰柜里有一模一样的……” “你喂我嘛。”我用肩膀轻轻撞他,“喂我嘛,一会儿我还你两口。” 他没说什么,垂下头又挖了一大勺给我。 我吃进去,举目看着对面屋顶上飞得忽高忽低的燕子,等冰淇淋在嘴里慢慢融化后,忽然喊了一声:“李迟舒?” “嗯?” 我凑过去吻了他一口。 “哐当”一声,李迟舒手里的钢勺落在地上。 他好像不会呼吸了。 我若无其事离开他的嘴唇,转过头继续看着屋顶上那对燕子,吐了口气,提醒道:“你可以呼吸的,李迟舒。” 他这才惊醒,深吸一气,一下子跳到地面,弯腰去捡那个勺子。 “我……我去洗一下。”李迟舒才说完,腰还没直起来,勺子又“哐当”一声从他手里掉下去。 他慌慌张张捡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厨房冲,我看着他红得像快熟了一样的耳背,喊到:“小心坎儿!” 话音未落,李迟舒已被绊得一个踉跄,手中勺子第三次落到地上。 “……” 我赶紧要下去看他有没有摔着,他像能料到似的一把捡起勺子,往后头摆手:“你……你不用过来!我没事!” 说完就跟个兔子一样窜进屋里见不着人了。 勺子一洗就是二十分钟,我在外头看着白云来来去去,最后忍无可忍,打算看看这人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没成想在厨房没找着人。 厨房的屋子本身两个门,一个向外开,一个打通了墙,连接着堂屋。李迟舒估计从那边跑了。 我视线定格在灶台角落他洗得锃亮的那个小钢勺上,无奈到极致。 李迟舒,你再躲能躲哪儿去。 我想也没想就往二楼上,结果二楼也没找着半个人影。 真躲起来了? 我正琢磨,蒋驰的电话这会儿就打来了。 接通那一刻我语气不太好:“做什么?” “问问你啊,跟吃了炮仗似的。”蒋驰幸灾乐祸想凑热闹,“干什么呢?出啥幺蛾子了?” 我急着挂电话:“找人呢,一会儿说。” “找人?”这孙子一听更来劲了,“怎么?你老婆吃不了苦跑啦?” “吃不了苦?”我讽笑出声,“他是吃不了嘴巴。” 电话一挂,我开始冲楼下喊:“李迟舒!” 本来以为他不会应,没想到这人的回声模模糊糊从后院传上来:“怎么了?” 我下楼跑到后院去,撞上李迟舒从葡萄架那头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根小指粗的小木棍,木棍另一端系着一根线,线那头钓了个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我问,“你之前在这儿,就是玩这个?” 他垂目凝视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缓缓地举起来递给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擦着腿边的裤子,像是很局促:“这是……我给你做的。” 我接过去仔细端详,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他更紧张了,那只手在裤子上擦来擦去,最后攥紧了,眼睛盯着地面说:“风筝。” 我微微偏头去追他的眼睛,声音跟着他放轻:“风筝?” “嗯。”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我爸爸……在我小时候教我的。用纸和浆糊就能做……小风筝。” 李迟舒斟酌了几秒,鼓起勇气接着说:“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对我很照顾。我,我很谢谢你,但是……也不知道该给你点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缺,可能……缺的,也不在我能力范围内。所以我……” 他抬头,指了指风筝,又是那样小心带着些试探地笑:“我给你做了个风筝。” 见我不说话,李迟舒忙补充:“这个简单了点,大一些的风筝要做挺久的,这里东西不够。你,你如果想要,我回去给你做个大一点的。” 我举着那根小木棍往自己怀里藏:“不要,我就要这个。这个就很好。” 李迟舒攥着裤子边线的手终于舒展开了,小声说:“那就好。” 我望着他:“没别的话要说了?” “啊?”他才张开的五指又捏紧,“别的话?” 李迟舒又不太会呼吸了。 我说:“刚刚……” 他紧紧注视着我。 李迟舒一定在心里祈祷: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可我偏要说:“我们在坝子里坐着,我——” “你嘴巴摔跤了。”李迟舒突然打断我。 “嘴……”我猝不及防被这句话震得愣在当场。 他趁机从我旁边钻进屋里:“我去写作业了。” “……” 院子里的风一阵阵来,把葡萄架垂长的藤叶吹得沙沙作响。 “嘴巴摔跤了……”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最后望着天空气极反笑,“嘴巴摔跤……” 李迟舒,你等着。 你等我哪天几把摔跤,摔你身上看你往哪跑。 - 十月二日,晴 今天做的物理卷子有点难,食堂的饭菜一放假就不好吃,稍微去晚一点就没了。 班上来了一个女生,原来洛可也没回家。 她分了我三块小熊饼干,有夹心的,很甜,还跟我一起把数学的压轴题解了出来。谢谢洛可。 - 十月二日,晴 沈抱山(划掉) 沈抱山不小心(划掉) 沈抱山今天亲了我。 他可能有点冲动了,应(一排划掉) 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他可能(一排划掉) 沈抱山可能只是(划掉) 他今天给我做了个饭,好像叫黑松露什么(一排划掉)(都划掉) 可是他(划掉) 他早上不小心抱了我,估计是还没睡醒,说了一声再睡会儿就睡着了。 他(划掉) 他可能是把我当成枕头了。 第10章 晚上我在楼下洗漱完,怕吵到李迟舒,特意放轻步子上楼,进房间的时候还是被他听到了。李迟舒不像在做作业,发觉我进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手忙脚乱把什么东西合起来塞进书包。 “在写什么?”我一边擦着才洗完的头发一边问他。 “没有。”他合上笔盖后转过来,“你洗完了?” 我点头,坐到床尾:“吹风机你放在哪?” 李迟舒说:“就在柜子里,你最开始放的那儿。” 我慢慢往后仰,双手撑在床单上,闭上眼:“好累哦,你去帮我拿一下嘛。” “好。” 我听着老旧的木柜吱嘎声响起,李迟舒拿了吹风机走到我面前。 我仰着面微微睁开眼:“你帮我吹嘛。” 李迟舒维持着递吹风机的动作,低垂视线不吭声,跟我犟上了。 切。 我说:“今天摔了一跤,拿不动。” 他不信,跟我辩驳:“你哪摔了?” 我没说话,笑着看他。 “……” 李迟舒很快哑火。 大概过了三秒,他闷头走到床头柜那边,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背着我站了会儿,才扭头问我:“你,你过不过来啊……” 我低头薅了薅头发:“过来干什么?” “……”李迟舒语气低沉沉的,“吹头发。” 算了,自家老婆,再欺负就过分了。 我把笑收敛了点,很积极地坐过去。 李迟舒和我面对面,一高一低,我把腿岔开点,他就像从前那样站在中间给我吹头发。 “合适吗?”他的手指穿在我发间一下一下往后顺,声音穿过风声传下来,“要不要我把温度降低一档?” “就这样。”我心猿意马,视线定在他睡衣下摆的纽扣上。 十七岁的他骨架比起年长后还是瘦弱了些,睡衣在他身上总有空余,尤其是腰腹,宽大得找不出他身体的轮廓。 想抱。 然后我就抱了。 李迟舒的腰瘦得我两个小臂可以完全交叠地圈住他,他拿着吹风机的手猛地一抖,一动不动。 “李迟舒,”我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很烫。” 他一下子把吹风机拿开,捂着我后脑勺被他吹了很久的那块地方,边揉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明天想吃什么?”我问他。 “明天?”李迟舒的思路真的很容易被我带跑,只要抛出一个问题,他就能忘记自己还被我抱在怀里这件事。 “明天……”他在很认真地思考,“明天我来做饭吧。” “你来?” “嗯。”他说,“你做了那么多次,也该我了。” 我不置可否:“你想做什么?” 谈到这个他又局促起来:“我……我会的不多。炒土豆丝,炒一个肉……还会煮面。” 我静静听着,明白原来李迟舒从小到大一个人独居的日子里就是这么对付自己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错,但他并不会做太多餐食。 七岁到他往后那么多年的路上,别说万事开头难——千千万万件事,连带他敲门的人都没有。求生之技皆如荆棘,光是长大就足够让他头破血流。 “好啊。”我说,“那我要吃你煮的面,炒土豆丝,和一个肉。” - 第二天清晨他的手机闹铃准时响起,按掉过后,我以为李迟舒会为了再遇上防止前一天的遭遇而离我远一些,结果他完全没有挪到远处的迹象。 我没有睁眼,听见他原封不动背对着我躺了会儿以后很慢很慢地翻了个身,竟然面向了我。 又过了不知多久,李迟舒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鼻尖。 我在被子底下下死手掐住自己大腿,防止忍不住笑被李迟舒发现。 ——李迟舒,胆子大一点!亲我啊!亲我啊!快把嘴巴摔我脸上! 在他指尖碰到我眉毛时,我憋不住动了动眼珠子。 他大概被惊到,怕我突然醒来,立马收回了手,随后下了床。 …… 我缓缓睁眼,卷起睡裤看了眼差点被我掐出血的大腿。 ……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老婆亲上来明明就差一点。 - 李迟舒煮的面味道很好,调料下得很简单,面条煮得很软,说到这个他笑着给我解释:“因为外婆偶尔回来,我会给她煮面。老人家吃得软,我就习惯煮软些。” 吸吸呼呼吃碗面,我让他上楼做作业,李迟舒一步三回头:“你要去挖土豆吗?” 我说是,他又跑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作业不做了?” 他说:“昨天提前把今天的做了一点,没那么紧张。” 一般李迟舒说“一点”,意思就是差不多做完了。在学习这方面李迟舒的严谨程度毋庸置疑,我也没有过多拒绝,带着他去了。 这天天气很好,没什么太阳,但并不阴沉,一路和风,我还在李迟舒兜里放了两包小零食。 土豆挖到一半,来了个不速之客。 当时我正把新挖出的两个小土豆拿去放到不远处的编织袋子里,放好一转身,李迟舒已经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黄狗玩到一起。 还把我给他挑的小零食打开喂狗。 那小黄狗一看就是潜伏了挺长时间,瞅着我离开了才跳出来钻到李迟舒身边的。光两颗眼珠子就冒着一股鬼灵精味儿,一跟我对上眼,就夹着个嗓门叫唤,一个劲儿往李迟舒身上蹭。 李迟舒正摸他脑袋,就被我提住胳膊:“脏成这样也摸,当心身上有跳蚤。” 他抿嘴笑笑,收回手,把小零食倒在地上,等小黄狗一口一口舔干净。 我垂目瞧着李迟舒黑漆漆的发顶问:“要不要带回去?” “带回去?”他仰着脖子望我,又四处看了看,最后摇头,“算了吧,这么乖应该不是野狗,说不定是周围哪家人养的。” “脏成这样还不野,”我扶起李迟舒,给他拍裤子后头沾上的泥灰,“就算是周围哪家人养的,到点了它也会自个儿找路回去。” 李迟舒还是笑着说:“算了。” 结果回去我在厨房烧水的当儿,李迟舒又扒门外探头探脑。 我正要问他想说什么,他脚边门槛就冒出两个狗耳朵。 “……” 晚饭多做了点,除了给人吃,还要给狗吃。 我看李迟舒一碗饭没扒拉两口,光顾着逗狗,便把目光移到脚边这只黄狗身上。 丑是不丑,就身上泥巴滚得多了些,好在听话,转着圈儿地逗李迟舒开心,手一挨头顶上就自己蹭上来,也不乱叫,知道面前两个谁脾气好,挺势利眼。 我再一次问李迟舒:“要不要带回家养?” 他正低头跟狗玩,听见这话愣了片刻神,接着跟我确认:“带回家?” “带回家。”我说。 他略微思索道:“算了吧,我一般都住校,带回去也——” “带回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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