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的意思是,这些你都买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走来一对情侣,男的上来就问:“老板,仙女棒怎么卖?” “……” 我沉默了一秒,告诉他:“不卖,我私人的。” 那男的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两眼,去了旁边的摊子。 李迟舒目送那对情侣走开,又扭头看我,满脸欲言又止。 我冷冷拆穿他:“你想卖?” “……” 李迟舒委婉道:“我是觉得……我们肯定放不完……” 半个小时后,李迟舒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土豆,正埋头在我清理出一角的木板上做作业。 而我,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忙着给这一堆自己高价买回来的烟花和孔明灯打包,收钱,找钱。 李迟舒在我旁边打了个喷嚏。 “说了让你回家做,”我收了最新一单的零钱,扔进手边纸盒子,趁这会儿没人的间隙挨着他坐进竹椅,“外头冷。” 李迟舒摇摇头:“我陪你卖完,咱们留点剩下的自己放。” 我左右环顾一圈,发现对面马路门店有家电器专卖,起身道:“等我会儿啊。” 李迟舒握着笔,眼巴巴等我回来。 我从店里买了个插电式的取暖器,这个年代最流行的那种,一个鸟笼子形状,里边两根发热的U型电杠,主要是提着很轻便,单手就能拎回家。 旁边的店铺借我迁了个插座,我把取暖器通上电,放在李迟舒脚边:“烤着火,没那么冷。” 恰好这会儿摊子上又有人来问烟花,我忙着起身应付,结完账坐下来,瞥见李迟舒趁我不注意把取暖器放在双腿中间,两条腿挨得很近。 我眉毛一跳,一下子拍在他膝盖上:“腿拿开点!会烫伤。” 李迟舒曾经是被这个东西烫伤过的。据他自己说,大二那年冬天,他跟着在学生会当部长的室友一起去参加团建,会里人租了个民宿,房主图便宜,没给开空调,屋里只有几个这种款式的取暖器。 李迟舒读大学以前从没用过这东西,那次去民宿是第一次拿取暖器烤火。他身上衣服穿得最少,冷得厉害,就把腿挨得近了些,结果还没回宿舍就觉得腿疼,卷起裤子一看,小腿上烫出三个大泡,过了整整两个周那泡才慢慢出血变黑,最后结痂。但疤却留在腿上很多年。 他给我讲起这事儿时我都还能看见他小腿内侧三个淡淡的疤痕。 我那时很疑惑,李迟舒并非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而且学生会这种团建一般都是AA制,玩一晚上人均没个100块下不来。 “你怎么会参加学生会的团建?你室友要你陪他?” 他摇摇头,凝视着自己伤疤的位置沉默很久:“我那时候以为……你也会去。” 毕竟我是学生会的嘛。李迟舒只是想有机会见我而已。 但是我没去,李迟舒从团建开始等到团建结束我都没去。 而我早忘了自己为什么没去了。我喧哗热闹的青春里拒绝过太多的人和太多的聚会,根本无从知晓李迟舒曾淹没在哪一场我未曾光顾的浪潮。 此时他很听话地挪开了腿,又静静地望着我笑。 “笑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用膝盖撑起胳膊,扶着下巴偏头看他,跟他一起笑,“问你呢,笑什么?” 李迟舒开口,先呵出一口白气。周边的许多摊子都收了,公园大多数人也回了家,李迟舒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听起来依旧不大,不刺耳,像他这个人一样总很温和:“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去外面打工,他们冬天也会这样摆摊。那个时候也没有取暖器,我们家里会提一炉蜂窝煤,如果我离火太近,也会被爸爸妈妈这样打膝盖,让我把腿拿开一点。” “是吗?”我认真听着,嘴里却不着调,“那我是妈妈还是爸爸?” 李迟舒被我问得一愣,随即舌头打结地说:“你,你是沈抱山。” “逗你呢。”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弯眼一乐,“那他们卖什么?也卖烟花?” 李迟舒摇头:“卖衣服。烟花只有过年这一个月好卖。我们租不起门面,就在公园入口的空地上,也像这样,支个摊子就卖了,下雨的话就支棚子——那种蓝色的编织塑料。” 说完又补充:“妈妈卖。” 我问:“你爸爸呢?” “爸爸回家煮饭,接我下幼儿园。”李迟舒低头笑,“妈妈很会卖东西,很能说,很强势,卖衣服从来不亏本。但是爸爸不行。妈妈总说,爸爸嘴巴笨,又老实,一辈子净吃哑巴亏。我小时候在她摊子旁边坐着画画,就老听她数落爸爸,说‘总有一天儿子也要教得跟你一样’,说完又对着我发愁,老叹气,说‘太老实了也不好,小宝以后怎么办’。” 他拿着笔,说这话时并不看我。李迟舒回忆起自己的父母总是不看向任何人,要么像曾经生病时那样望着黑暗中的虚无,要么像现在垂头看着眼前的练习册,笑容里带着一点羞赧,仿佛爸爸妈妈就在旁边,他笑着跟他们讲:对不起啊,又把你们的故事搬出来告诉别人啦。 我伸手捏他的脸:“是啊,我们小宝以后可怎么办喔——” 李迟舒被捏得皱起鼻梁,我松开手,摸摸他耳垂:“不过还好以后有沈抱山了。妈妈可以放心了。” “作业收了吧。”我说,“咱们放完烟花回家。” - 李迟舒在剩下的烟花里选了一个最大的——因为贵,所以没什么人愿意从这种小摊上买。 我让他在原地坐好,起身跑到前边最空旷的地方点燃烟花。很尖锐的一声气鸣过后,我捂着耳朵跑回李迟舒旁边坐下。 李迟舒仰头微张着嘴,堵住耳朵,用很小的音量悄悄“哇”了一声。 我枕着双手躺在竹椅上,看着李迟舒的后脑勺,突然喊他:“李迟舒。” 李迟舒转过来,拿开双手:“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的家该是什么样子?” “家?”李迟舒缓慢地重复着,“……我们的家?” “是啊,”我很理所应当地讲,“我们一直在一起的话,总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家。我不能一直住在爸妈家里,你也是。我们要搬出去,有一个新家的。” 李迟舒意外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躲开我的视线,慢慢转回去,看了看烟花,又把目光移到自己脚下。 我对着他的背影等了很久,才听见李迟舒低低地说:“可是沈抱山,真的会有人一直在一起吗?而且……还是我跟你。” 他的闪躲和沉默使我想起了三十岁的李迟舒,那时的李迟舒也是在微笑着听我规划完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老去时将要带他环球旅行的国家和城市还有我们新家的布置后,告诉我:“沈抱山,没有人会一直在一起的。” 只不过那时的李迟舒比现在的他更冰冷决绝,他甚至不用疑问的语气质疑我,也不给我反驳的余地,只是平和地否决了这个命题,跟陈述地心引力那样普通的物理知识没有区别——沈抱山,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的。 李迟舒,你怎么从小到大都那么倔呢。 我有一点生气。 纠正老婆的错误得从娃娃抓起。 普通人或许觉得天啊这就是宿命了——可没办法,我是沈抱山。 于是在李迟舒说完这话以后我搬着椅子往前跟他抵着膝盖,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李迟舒,没有两个人会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总有落单的时候。可是你要相信,从现在,到以后,到你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沈抱山一定会在你身边。或许未来某一天我和你会面临离别,但那不会很久的。” 我指着天上还在噼里啪啦爆开的烟花:“就像烟花一样,不管飞多高总要落地。而小宝呢,不管离开沈抱山多远,总要回家。” 他指尖微微一蜷,我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捂着:“李迟舒,我待在你身边,也不全是为了让你喜欢我。” 他终于因为这样的话有了点触动,抬起低垂的眼睛探寻我的神情。 “我说我要给你很多的爱,那不是玩笑。爱不仅仅代表快乐,爱还包括很多,包括从容地面对生离死别。我也还没完全学会,所以我更希望陪着你一起去热爱这个世界——当然啦,”我顿了顿,“你能顺便热爱一下沈抱山最好不过。” 李迟舒被逗得笑了笑。 我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放松精神躺回椅背,注视最后那点烟花从天上陨落。 一切回归寂静,我的声音也像李迟舒说话时那样无比平和,甚至轻缓:“我想给你快乐,更多的是想给你克服一生中所有难关的底气。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一个人会遇见风也会遇见雨。但我希望你遇见他们时,因为想着沈抱山,想着我曾经陪你走过的这些日子而变得不容易被吹倒下去。你路过每一个坎,每一片黑暗,都可以踩着沈抱山的影子往前走,而每一场雨,每一阵风,都是我在期待着跟你见面。” “所以啊,李迟舒。”我吐了口气,“即便一个人,你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入睡前想想沈抱山。想着多过一天,离沈抱山就更近一点。” 1月30日,晴 今天没忍住,上街吃了一碗牛肉面。 牛肉面太好吃了,比我煮的好吃很多。 就是有点贵,七块钱一碗,现在想想又有一点后悔。 1月30日,晴 我和沈抱山以后会有家吗?沈抱山想和我有一个家。 沈抱山好像真的想给我很多东西。 今天我那样说话,他会不会难过?我是不是应该道歉?可是好像道歉没有用。 比起道歉,我可能更应该相信他才。 家……我和沈抱山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会有土豆吧。 会在哪里呢?还在这个城市吗?沈抱山喜欢家里放一些什么东西?要不要一会儿问问他? 可是现在问是不是太早了? 以后再问吧。 第27章 这件事我很久以后都没有再提,李迟舒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自留地。 还有三天开学,我琢磨着开年过后也一直没有约过蒋驰,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跟人合计今天下午去以前常去的一家露天水吧,顺便包一场烧烤烤着玩。 我把这件事说给李迟舒听的时候也没太抱着他会同意跟我去的想法,李迟舒向来是一个非必要不社交的人,况且他昨晚睡觉趁我不注意把脚放被子外头一晚上,今早起来就开始咳嗽打喷嚏,想来更不愿意出门。 但我还是在吃完饭以后假装随口提了一句:“你去吗?包场自助的,不限人数,就我跟蒋驰。” 李迟舒一手拿着我给他拼的水果碗,一手握着我冲的感冒药,嘴里满满当当塞的是水果,眼珠子转了转,说:“好啊。” 我停下收碗的动作,对视过去,发现他的眼神流露着一种自然的平静,当真没有半点抗拒。 “那就……”我对着他偏头,“喝完药睡一觉,下午五点出发咯?” - 今天天气很懂事,本来阴了一天,临近下午,太阳又冒了出来。 李迟舒在出门前还捎了个公式本在身上,方便一边坐车一边看,结果上了车没抵住病意抱着土豆睡到终点。到那儿时蒋驰早就搭好了烧烤架子,架子上乱七八槽烤着一排肉串。 “来了啊,”蒋驰在没几束阳光照进去的遮阳台下顶着副不必要的墨镜,“我点了几份港记的甜品,人待会儿送来,陪着烧烤吃。” 我说了声“行”,带着李迟舒到人造草坪上的椅子里坐下,安顿完就过去给蒋驰打下手。 蒋驰瞅了瞅李迟舒,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你这几天一直跟他住?” 我忙着给烧烤涮料:“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蒋驰剜了我一眼,“大年三十儿半夜你妈打完麻将一个电话飞到我手机上,你问我怎么知道。” “你没露馅儿吧?”我说。 “那哪儿能啊。”蒋驰颇为得意,“砸玻璃那事儿以后你在你妈面前不好过吧?我关键时候还是不掉链子的。” 我应和着比个大拇指:“好兄弟。” 蒋驰嘿嘿笑,冲李迟舒那边挤眼睛:“那你家土豆哪天借我摸摸呗?” “那你得问问李迟舒啊,”我边上串边笑,“土豆听谁的你看不出来?拍马屁你也得选对马屁股不是。” 蒋驰骂骂咧咧要给我一脚,我躲了躲,摘下一次性手套从包里掏东西,突然严肃道:“不闹了不闹了,给你看个正儿八经的。” “啥啊,”这人一听就伸直脖子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我点开手机屏幕,把亮度调到最大,划去桌面所有软件,最大程度地展示完整的壁纸:“我家小宝,你没见过吧?前两天才满十八岁。” “……” “照片我拍的。” “……” “拍得好吧?” 我扭头看看李迟舒,又回来把手机拿远点仔细瞅,自问自答道:“啧,跟真人一样好看。” “……” 我好像听见蒋驰后槽牙咬碎的声音。 永远年轻,永远单纯得很干净。 我在他发怒前一秒很麻利地跑回了李迟舒身边,抄起桌上柠檬茶喝了一口,发觉李迟舒目光一直定在右前方不远处,于是跟着看过去问:“在瞧什么?” 说话间我就已经狙击到他所看的东西,是水吧游戏区自置的一个小型攀岩墙,大概两三层楼高,这会儿有几个几岁和十几岁的小孩儿正穿着攀岩服和挂绳在上头玩,底下围着各自的家长给他们加油打气。 “想玩儿?”我问。 “嗯……没有。”李迟舒否认着,但视线还停留在攀登墙那块,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才收敛眼神,低头看回桌上的公式笔记本。 他大概是有一点想去,但又不太敢去。一半憧憬一半畏怯时他就是这样,宁可让负面情绪占据主导,从而拒绝新事物的尝试。 我伸手合上他的本子,拉住他的手腕起身:“想去就试试嘛,我陪你。” 李迟舒一旦被我带离了位置就没有再推拒,我跟蒋驰打了声招呼过后去到场地那边找工作人员买票。 现场还剩一个攀登位,我让李迟舒先去换衣服,问过工作人员允许后自个儿套上挂绳先试了试,爬了大概一层楼高,确定挂绳安全以后再下去时,李迟舒刚好换完衣服出来。 我帮他套好装备,陪着他到攀岩墙底下。 李迟舒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抓着攀登梯却不上脚,几次回头在人群里找我。 我上前抓着他胳膊,盯着他脚下第一个攀岩梯,低声说:“踏上去吧。” 李迟舒这才抬脚。 “好,这次踩右脚。”李迟舒上步以后我改抓着他的腰,“嗯,下一个,踩上去。” 直到我抓着他脚腕送他攀岩上我力所能及的最后高度,李迟舒脱离我的保护,攀在一人高的半空,又迟迟不肯动,脊背的起伏也大了起来。 他始终仰着脖子,双手紧紧抓着攀登梯,可能是不想让我觉得他退缩了,所以迟迟不肯回头。 最后还是悄悄低头找我。 我就站在原地:“别怕!李迟舒,我在底下呢。” 他好像得到一点安抚,长长吐了口气,咬牙上了没有我帮扶的第一步。 其实上辈子的他是从来不去尝试这些项目的,李迟舒恐高,我想归根结底是十八岁的那个除夕夜,他在漆黑的楼道里摔下来独自昏迷了半夜的缘故。而他深知我对他的了解,所以最后在我给他设立重重防护的情况下选择了我从未想过的自杀方式。 我哪里能料到恐高了一辈子的人为了得到解脱竟然敢去那么高的天台一跃而下。坠落的前一秒,他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替我说着这一声迟到了许多年的“别怕”。 李迟舒在大约还剩三分之一的路程时又不敢动了,就连低头看我也要鼓起好大的勇气。 我拿出手机对着他喊,像身边那些仰头给自己的孩子鼓舞打气的家长一样:“李迟舒!再走两步!没事儿的!” “我接着你呢!”我说,“摔下来我也能一片儿一片儿把你拼好的!” 李迟舒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话,笑了两下,精神放松下来,终于又有了力气接着攀岩上去。 在他站稳最高点那一刻,我冲他喊:“小宝——” 李迟舒扭头看下来,发现我正拿手机摄像头对着他时笨拙地笑了笑。 这是我给他拍的第二张照片。 等我放下手机,李迟舒也慢慢往下退了。 “慢慢下。”我伸出胳膊做出护好他的姿势,尽管这时李迟舒离地还有两人高的距离。 他吊着挂绳落了地,拆完装备等着看我给他拍的照片。 “瞧。”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李迟舒喘着气认真看了会儿,笑道:“头发乱糟糟的。” “这是你勇敢的证据嘛。”我给他披好衣服揽着人往回走,“走吧,去吃饭。” 李迟舒的精力在间歇性充沛过后,吃饭时又蔫吧下去。烧烤油腻腻的,他没吃几口,却对蒋驰给他喊的那碗甜品很感兴趣。 我无意间瞥到碗底垫着的食材,拿过来一看,原来芒果和糯米底下除了椰汁还铺了厚厚一层碎冰。 眼下大冷天,换做平时我可能会允许李迟舒贪嘴吃几口,但他刚刚才出了汗,坐在外头,又是生病第一天,我不太放心,就拿过勺子给他把碗底碎冰全部舀了出来。 李迟舒直勾勾望着我的动作,很是不舍。 “我知道生病的时候吃点冰的觉得喉咙舒服,但是不行。”我打断他的念想,又摸着碗,觉得没了碎冰碗里椰汁依旧很凉,干脆起身往服务台去,“你等我会儿。” 甜品是蒋驰单独叫的外送,水吧里无法重做,我叫服务员给了我一盆热水。 因为怕端回去惹得李迟舒眼馋,我把甜品碗放进热水盆以后干脆坐在室内落地窗前,打算等温好了再回去。 哪晓得刚坐下不到五分钟,李迟舒就扒着我身后的玻璃推拉门探头探脑:“沈抱山?” 我一听声音,回头瞧见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李迟舒跑到我对面坐下:“你在做什么?” 我双手撑着脸,百无聊赖盯着在水盆里漂泊的甜品碗:“给你热一热。” 这貌似使李迟舒生出一点愧意,斟酌着对我说:“其实我以前冬天生病,半夜很渴的时候,来不及烧水,也喝过很多次凉水的。” 他特地指着碗补充:“比这个凉多了。” 我抬眼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迟舒更局促了,“我的意思是……这个不用热也可以的,影响不大。” “影响不大,但是有啊。”我放下胳膊交叠在桌上,轻声说,“能慢慢温好以后吃到热的,为什么要将就呢?以前一个人不方便,现在沈抱山可以拿来使唤嘛。” 李迟舒显然对这个说法不认同:“什么使唤不使唤的……” “开玩笑的。”我笑笑,伸手贴在盆沿,水还很热,估计甜品还没温好,于是又收回胳膊支着下巴,缓缓跟李迟舒讲话,“李迟舒啊,你不要因为自己一个人惯了,做什么都急匆匆的,于是除了正事以外其他什么都过得去就行了——每天都要吃饭,所以这顿糊弄一下也没关系;事情太多,今天就熬夜熬久一点下一次再补;反正都生病了,少吃两口冰的也不会好,那就放纵一下——不是的,李迟舒。身体是有记忆的,被你马虎过去的事情看起来都不大,可一个人爱自己的能力往往就从这些被疏忽的细枝末节上渐渐流失了。时间久了,你就不知道怎么去爱自己了。” “当然啦,”我又说,“有的人太笨了,不会爱自己也没关系,会有人去爱他的。” 李迟舒沉默着,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又沉吟片刻,絮絮跟他讲起从前:“以前,我有一个朋友,嗯……比我大上几岁。他的男朋友总是生病,不,是一直都在病着——各方面的病,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只要他稍微不注意,他的男朋友就把生活过得一团糟。有一次他出差,明明在冰箱里准备好了两三天的食材,他男朋友只要在家稍微做一下就能每顿饭都吃好,可是等他回来,发现冰箱里的东西只被动了一点点沙拉——那个人一日三餐都很糊弄,一天只有想得起来的时候才去冰箱那里拿几口来吃。” 李迟舒说:“那有点不太好了。就算懒得自己做,可以去外面吃,总不至于饿着。” 我摇摇头:“那不是懒,他男朋友只是生病了,病得没有什么精力去好好生活,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样的。” 李迟舒没接话,我又接着说:“我那个朋友也明白,可因为他男朋友做这样的事情太多次,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嘛,所以那次他生气了,跟他男朋友发了很大的脾气,吵了很大一架,还放狠话来着,说——” 我学着自己当年的语气恶狠狠说:“以后你就是三天不吃饭,活活饿死,我也懒得管你!” “然后呢?”李迟舒问。 “然后,”我笑了笑,“然后他就卷起袖子跑到厨房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全是肉的面端到自己男朋友面前,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说:‘爱吃不吃!’” 李迟舒一下子笑了,笑过以后又说:“好像妈妈会对孩子做的事情噢。” “是啊,”我拨动着盆里的热水,目光凝在浮动的碗上,“爱在某些方面是共通的嘛。朋友父母恋人其实共称都是爱人。爱人的作用么,就是用他们的力量尽可能去填补过去某些时刻留在我们身上的伤口——像陨石撞击星球表面总会留下天坑,无法自愈的,就等别人来发现。比如我那个朋友,他男朋友在遇见他时已经失去自愈能力了,所以需要他去爱他。” 我收了手,说:“人这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遇见几个爱人的,有的呢,来得早一点,有的迟一点,但总会来的,可能只是还没找到路。就连一个妈妈也有可能过去大半辈子才学会如何正确地去爱自己的小孩,对不对?” 李迟舒没来得及应声,我话头一转,撑着胳膊肘倾身过去对上他的眼睛:“所以李迟舒,你有没有怪过我……来得太晚了?” 李迟舒讷讷的,怔怔和我对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没有的。” 我又确认:“没有吗?” 李迟舒这次很坚定:“没有的。” “没有就好。”我坐回去,一边试探甜品的温度,一边垂下眼睛开着玩笑,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我爱你很久啦,李迟舒。早点落地吧。” 他似懂非懂,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我自顾把玻璃碗从冷却的热水盆里拿出来,擦干净底部以后推到他面前:“落地之前,先吃一口爱人温的甜品好咯。” 1月31日,阴 好像感冒了,明天要是还低烧就去买药吧。 楼下的奶奶送了我一碗卤肉,说是自己卤的,还剩一些就给我了。很香,光拌饭就很好吃,今天一天都吃的这个,谢谢奶奶。 希望天气快点热起来。不要再冷下去了。 1月31日,阴 今天没有做太多卷子,头有点晕,还好听沈抱山的话没有吃那碗冰。 沈抱山不愿意回他家,说我照顾不好自己,但是我担心传染他,希望今晚他睡觉不要挨我太近。 不知道沈抱山生起病来是什么样子,他说他很少生病。他生病的时候家里人一定把他照顾得很好,所以他才这么会照顾生病的人。 以后他不舒服我也会很好地照顾他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回去烧烤的沈83(掏出手机):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蒋驰:滚 第28章 李迟舒的感冒不出所料在第二天有所加重,我送他出门前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烧,估计再过一天就会慢慢康复。 他从敬老院看完外婆回来已近下午,整个人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被我催着吃了药就塞进被子睡了两个小时,直到我叫他吃饭也还没醒。 我蹲在床边拍了他两下,李迟舒迷迷糊糊睁眼:“几点了?” “五点。”我慢慢扶着他起来,“有没有舒服一点?” 李迟舒说脑子清醒了些,吃饭时随便糊弄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独自杵在椅子上发呆,忽然说:“沈抱山,我想看看你给我拍的照片。” 我拿出手机,李迟舒在我给他拍的两张照片上来回翻动,略微遗憾地笑笑:“我都没有你的照片。” 李迟舒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张我的照片是毕业时二十一班的集体毕业照。他去办公室帮全班领照片的那个下午,看到自己班主任对面那张办公桌上厚厚一沓封好的彩色照片,心思难以抑制地翻滚起来。 “如果大胆一点,我就能拿到第一张属于你的照片。”李迟舒若干年后说这话时手里攥着一张彩色的复印纸,“那时我想,这可能是这辈子我唯一一次有机会保留你的东西。” 可是李迟舒生来的教养和道德感制止了他从那一沓照片里偷偷抽走一张的欲望。 “如果我拿走一张,或者用二十五班的照片替换掉你们班其中一张,那你就会有一个同学失去他的毕业照。”李迟舒摇摇头,“每个人都只有一份,我不能这样。” 于是他趁那个没人的下午飞快地从我班主任桌上拿走一张照片后,用自习上课前的最后十分钟奔跑到教学楼下的打印店,在店主异样的目光下请求对方给他打印一份彩色的复印件,就用最普通的打印纸,不用塑封,不用洗照片,仅仅彩印一下就可以。 彩印比黑白复印要贵上几倍,李迟舒在去的路上反复纠结多次,可因为照片上有沈抱山,他决定把年少时为数不多的花钱机会留一次给这个人。 这样一张劣质的彩色复印纸,承载了李迟舒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和一个笑容模糊的人,被保留了整整十二年。 我拿过手机打开摄像头:“现在就和你拍一张。” 李迟舒笑着躲开:“现在不要。” “为什么?” “生病,拍出来不好看。” “胡说,”我伸手去捞他,“小宝怎么都好看。” 李迟舒还是不肯过来:“下次吧沈抱山,第一张照片要好好拍才行。” “好吧。”我见他不肯答应只能作罢,“下次……咱们春游的时候拍,叫蒋驰用相机给咱们拍。” “好。”李迟舒重新捧起饭碗,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望着碗里的米饭蓦地开口,“拍完以后打印出来,放进我们以后的家里。” 我端碗的动作一顿。 李迟舒在和我说以后的家。 “好啊,”我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四平八稳地夹了一块鸡肉到他碗里,筷子不小心几次碰到他的碗沿,敲得叮叮响,“放在家里哪个地方?” 李迟舒抬眼望着窗外思索:“嗯……床头吧,床头柜上,或者书桌上。你觉得呢?” “放,都放。”我说,“再印一张大的贴在墙上。” 李迟舒又笑:“结婚照才那样的。” “那以后咱们就去拍结婚照。” “我们两个怎么拍结婚照啊?” “我们两个怎么不能拍啊?你还要拉上蒋驰吗?” 李迟舒很无奈:“不是……” 我看着他常年因睡眠不好积压在眼下的一片浅淡的青色,突然问:“李迟舒,下学期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 大年初四政教处已经上班了,我陪着李迟舒联系学校办了退宿手续,开学前一天,他带着极度简易的行李和繁重的书包踏上了跟我回家的路。 李迟舒答应去我家暂住当然脱不开我的连哄带骗,首要条件还是未来这半年我爹妈在国外长出差不回家,李迟舒不用应付他最为头疼的人际关系,其次宿舍和他家实在太冷,李迟舒用了几年的热水袋也报废了,一开学又是几个月的寒天睡不好。我磨破了嘴皮子在他面前权衡利弊,最后以“去我家住能每天看见土豆”这一大优势让他松了口。 我和李迟舒走的小区大门车行道,进去有一小段设计好的盘山公路,挨着山壁有一排人工移植的老松。今天没坐车,才下过雨,小区雾蒙蒙的,他从踏进大门后就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愈发地低头沉默,连下脚都有一种不愿意踩错地板的严谨。 “李迟舒,”我叫他,“一会儿到家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嗯……都可以。”他抿了抿嘴,又看一眼我背在肩上的他的书包,“重不重?还是我来背吧。” “不重。”我别开肩,把他伸过来的手抓在掌心里,“感冒好点没有,鼻子都擤破皮了。” 他摸摸自己发红的人中,看了会儿周边绿化,土豆从后头跟上来绕着李迟舒打转,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你高考,爸爸妈妈都不回来吗?”他问。 “不回来。”我笑,“他们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尽力就行。” 很多时候自身的压力都是来自外界的看重。我父母极早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不在社会层面已经足够重大的事情上给我施压。不优秀没关系,尽力就可以。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都是欣然接受。 相反,那些我亲妈无比看重的东西,比如八岁那年我随便参加的第一场街舞比赛,第一次单独出国学习滑雪,十二岁自学剪辑后给她在生日上放的祝贺视频,钢琴比赛拿到冠军,又或是十岁那年第一次在跟朋友街头卖艺……这些时刻她几乎都是提前结束工作或者出差而来,从不曾缺席,只是为了给我拍下一张记录的照片。 家里那个琴房早已挂满了我从小到大这些不太重要但偶尔想起来也挺快乐的时光的痕迹。 李迟舒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不缺爱的人,他说这话那年还未曾见过我的父母一面。我问他怎么看得出来,他甚至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给予我爱的人。 他反问我:“你从到大,有过很紧张的时候吗?” 我想了很久:“第一次跟你做的时候算吗?怕我表现不好你不满意。除此之外好像没有。” 李迟舒就一直笑。 笑完过后他说:“沈抱山,你是松弛的。从不缺乏犯错底气的人就是松弛的。” 我一生中有用不尽的试错成本,似乎自小父母就给了我可以失误的权利——没关系,失误了我也是他们最爱的小孩,失误的结果他们也相当喜欢,失误过后我依然能得到和成功时一样的夸赞。 可人的一生被上天分到的好与坏永远是守恒的,我在溢满了□□里得到数不清的试错的权利,所以没有过爱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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