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他一字一句都在反复掂量着出口:“就是……你最近,对我……挺关心的,但是我,我其实没有什么,能让你……” “李迟舒,”我停在楼梯上对着他说,“你以为,我现在对你这些,是免费的?” 李迟舒蒙了。 “我告诉你,”我微微倾身凑近他,不苟言笑,就像当初告诉蒋驰我要追李迟舒那样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不仅现在会对你很关心,我还会对你一直这么关心。我不但要给你做三明治,守着你吃饭,陪你放风筝,我以后还要带你去北方看雪,陪你去海边走沙滩,天热了给你存一屋子雪糕,过年了就放烟花给你看——你以为这些,是白做的?我一样一样记着,你都要还回来的。” “还,还回来?”李迟舒脑子又转不动了,“以后?” 我给他打比方:“你拿了我送的花,十年后也要种一朵还给我。这个小长假我陪你放了风筝,老了你要带我去看极光。上个月喝了我做的第一杯咖啡,等我们有了家,我要吃你做的第一顿饭。” 李迟舒不确定地问:“……我们?” 我眼色沉沉地看着他,看得李迟舒又在躲了,才站回去继续迈着楼梯问他:“周末要不要看土豆?” 他跟在我后面,一直没回神,也不搭腔。 我又停下回头睨着他。 李迟舒这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我:“去你家吗?” 当然不是去我家。 以李迟舒的性子,至少目前来说,他是绝对不愿意去我家的。我甚至能断定,他不愿意接触我所有除了我本人以外的任何生活圈。 他不喜欢仰视,更不喜欢被俯视着探究的感觉。而要他融入我的生活圈,或者说去到任何一个陌生的圈子,被探究是必然的,至于被俯视——带着善意俯视别人的人常常是不自知的,这才最让李迟舒感到不适。而我无法精准控制身边所有人的一言一行。 唯有李迟舒自己内心强大起来那一天,无论在何种境地,他才都不会抵触被人探究俯视。那一天我会陪他奔赴,但不是现在。 所以至少目前,让李迟舒进入我的生活,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不去。”我说,“我偷偷抱来学校给你看。你要不要看?” 李迟舒嘴上问着“可以吗”,身体使劲点头。 “当然可以。”我说,“我有答应过你没做到的事吗?” 李迟舒刚要张嘴,我立马说:“除了昨天晚上。” “……”李迟舒闭嘴了。 - 10月8日,阴 好像开始降温了,不太希望降温,没什么衣服加。 10月8日,阴 原来沈抱山昨天不是故意的,我误会了。但是他好像生气了。 他今天跟我说了一些话,我有些听懂了,但有些不太懂,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真的可以想找他就能找他吗,他会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今天他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很好吃,沈抱山讲的名字我都没怎么记住,有一个兔子和一个牛肉,其他的记不清了。那个汤没喝,现在想想好可惜。 不过他要我以后把他给我这些都还给他,连老了都计划好了。 等老了我还能找到他吗?以他的条件,应该会待在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才对。 极光是什么样,在哪里能看到? 沈抱山说周末带土豆来给我看,好想这个周快点过去。 沈抱山给我带了一把花,是栀子花。很香很香。他说是我喜欢的花。 我虽然对栀子花没什么印象,但现在开始喜欢来得及吗。 第14章 小长假回来以后连着上了七天的课,一直到下一个周末。学校对高三的安排是周六考一天周考,周日上自习,对于一中的学生来说周六晚上是唯一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 我在进校门前把土豆放进怀里,帽衫外套拉链一拉,趁保安不注意飞快地打了卡溜进校门。 一路去到二十五班门口,李迟舒埋头坐在座位上,书本堆遮住了他,快叫我看不见头顶。 我放轻步子走进去,走到他前面一排的座位,李迟舒还没发现我,正专心做着什么。 我侧了侧头,这才瞧见他桌上清理出了一块没有堆书的地方,放着两个学校水果店的一次性盒子,一盒里面是没剥的桂圆,只剩几颗,剥好的则全放在了另一个盒子里。 李迟舒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细致而认真,神情与他思索数学题时没什么两样,他从来是一个对待任何事情都十分用心的人。 桂圆壳堆在餐巾纸上,没见着核,看样子李迟舒是一口都没动过。 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自己读书的那几年,低保和补贴发下来的那个周周末都会奖励自己去学校水果店买一盒五块钱以内的水果,在周六吃完饭以后拿到教室慢慢吃,一月一次,那是他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 我问他都买些什么,他笑着说五块钱能买什么,大多数时候是时候几个小苹果,因为这样能吃几顿,实在嘴馋了会买一块最小的西瓜。 选西瓜的时刻他最紧张,总怕一不小心选了太大一份超出自己的预支。 “但是西瓜真的很甜。”他说,“我觉得那是我读书时候吃过最甜的东西。” 其实有贫困生补助和低保,加上学校给他的减免政策,李迟舒可以不用过得这么紧绷,他自己也承认,每个月生活费用下来会有近百块的富余。 但他就是害怕。怕外婆突然有事无法应急,怕遇到必须花钱的事情,怕自己在特殊情况下连兜底的钱都拿不出来。即便真遇到了情况他那点压箱底的钱也是根本不够的。可省下那一点钱对李迟舒而言已经是没有退路的唯一手段了,毕竟他人生汲汲营营的前二十几年,找不到一个可以伸手可以依靠的人。 到底是我太迟了一些。 学校的桂圆我记得最便宜也要十二块,我觉得这应该是李迟舒目前为止做过最奢侈的事情了。 他怎么没告诉过我,自己曾在高三的某一个周末花大价钱买过一盒桂圆? 土豆从我胸前领口探出一双眼睛,见着李迟舒就开始捏着嗓子叫唤,至此李迟舒在剥完最后一颗桂圆时终于察觉了我的到来。 他麻利摘下手套站起来:“你来了?” “我没来,”我把土豆从衣服里掏出来抱给他,“你看到的是幻觉。” 李迟舒低头笑笑,把桂圆盖子合上,接过土豆以后,另一只手把那一盒桂圆递给我:“这个,给你。” ? 这大概是我回到十八岁第一次面对他时表情失控。 我接过那盒桂圆,甚至没有收回手,就这么举着停在和他交接的半空:“给我,剥的?” “嗯。”李迟舒点点头,用手摸着土豆,说起示好的话来总慢吞吞的,“你……给我带了很多次早饭,还有晚饭……我……我就给你买了盒这个。” 我压着嘴角不敢翘太高,怕李迟舒不好意思,拿着那盒剥好的桂圆翻来覆去地看:“还剥好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手。” 回去一定要拿给蒋驰看。 这可是我老婆剥的。 “咖啡和三明治也是你亲手做的。”李迟舒说,“我不会种桂圆,但是可以帮你剥一下。” 我笑了笑,问他:“挺贵吧?” 李迟舒摇摇头,始终低着脑袋逗土豆玩:“你给我带了很多吃的,我省了一些钱。” 其实正儿八经他的钱没有怎么省,我就算不给他带那些吃的,他也还是花那点钱打饭,而这盒桂圆是水果店最大的一次性盒子装的,没个小二十块买不到那么多。 “李迟舒,”我叫住他,“我说让你还我那些东西,是要你十年后,二十年后还,不是现在。早一天都不行。” 他放在土豆头顶上的手一顿,大概没料到我那么快看穿他的心思。 “下不为例。”我收好水果盒子,“要不要去操场坐坐?” - 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迟舒蹲在草坪上和土豆玩了大半个小时,我坐在升旗台上,嘴里含着薄荷糖,脸已经快跟天一样黑了:“李——迟——舒——” 他在不远处抬头望过来,眼里是和蹲在他脚边的小狗一样的活力,兴奋得找不着北:“怎么了?” 我出神看了几秒,才降下满肚子的怨气,沉着脸问:“这儿还有个人呢,九点校门就关了,你要把我晒成干啊?” 李迟舒磨磨蹭蹭抱着土豆跑过来挨着我坐下,我还没等他开口就抓过土豆放到后头,一松手这狗崽子就往李迟舒那边跑,没两步又被我推开。几个来回后,它盯上了我的后衣摆子,一个劲儿咬着我衣服往后拽,时不时还不忘朝李迟舒嗷两声卖惨。 小狗是世界公敌。 李迟舒两个眼珠子不停往我后边扫,等我一声不吭表达不满后才收回眼神跟我没话找话:“听说上次月考,二十四班的潘然押对了物理和数学的压轴题。” “哦。”我吃完嘴里的糖,又拆开下一颗,“潘然是谁?” 李迟舒一怔:“就是……咱们年级随时跟你争第二第三那个。” “这样啊。”我漫不经心接话,对这个什么潘然并不感兴趣。 李迟舒问:“你没印象吗?” 我不明就里:“我为什么要对他有印象?” 李迟舒沉默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他送我出校门的路上,李迟舒甚至思考入神到了一个人走在前头,完全没意识到我和土豆被他落下的程度。 出校门的小路是沿着教学大楼修的,走到头的地方有个建筑死角,也是监控盲区,旁边是学校的百年老树,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李迟舒走近那片死角时拉住他:“还在想那个潘然?” 李迟舒没有说话,只是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抽烟了?” “……”我没想到自己来之前特地洗了个澡,又吃了一晚上糖,还是被李迟舒发现。 我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迟舒说:“今天吗?” “不是。”我说,“从你发现我抽烟起。” 他默然片刻:“你第一次给我送三明治那天早上,我就闻出来了。” 他又问:“你一直都抽烟吗?” 我否认:“最近才开始的。” 我有烟瘾,但没李迟舒的那么大。没有二十七岁的李迟舒的烟瘾大。 他去世前两年在家养病的一段日子里,对香烟的欲望莫名其妙地膨胀,起初一天也就两三根,后来时常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下去四根,只有我在家的那几个小时他因为怕影响我工作会忍着些,可等我一走,就立马报复性地一包接一包地抽。 但其实明明他是那个最开始劝我戒烟的人。 刚读大学的李迟舒第一次约我出去吃饭,见到我抽烟时也跟现在一样,只敢试探性地,藏着自己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问我:“你会抽烟?” 我说抽着玩玩儿。 他就小心翼翼提醒我说:“我听说抽烟对身体不大好。” 我把这当做一句普通的客套,并不放在心上,也客套地回他:“心情不好抽两根,烟就管这个用。” 他那时若有所思:“这样么。” 偏偏李迟舒是一个把沈抱山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的人,我没想过只是自己一句随口而出的话在若干年后让李迟舒染上极大的烟瘾。 他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像以往那样复盘我和他的点点滴滴,记忆来到那个节点,他恍然想起我的这句话,走到书房打开了我的烟柜,等我察觉时已不可挽回。 我为了戒掉他的烟瘾收起了家里所有的香烟和电子烟,在原本藏烟的地方放上水果糖,给他贴上标语:想抽烟就吃点糖,或者打电话给沈抱山。可这并不能改善多少。 在我的可视范围内李迟舒乖巧听话,一旦离开我的视线他就藏在黑暗中吞云吐雾。 有一次被我抓到,他无奈地笑笑:“可是这个好像真的能缓解情绪。” 我质问他:“谁跟你说这东西能管这个用?” 他就维持着那样的笑不说话。 我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阻止他身体越变越差,在一个喝醉的晚上对他崩溃控诉:“李迟舒,你哪怕为了我——就为了我,都不愿意好好振作吗?” 那年的李迟舒病入膏肓,固执得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健康做出任何一点改变,任由自己的精神与生活陷入崩塌,自由散漫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其实从很久以前就预见了自己的毁坏与死亡。 他岂止是不愿意为了我好好振作,他最后都不愿意为了我多活一天。 我在回到十八岁的第一天晚上由于失眠偷偷去我爸书房翻了几根烟,第一次在李迟舒面前抽烟的场景于入嘴那一刻蓦地闪现,原来我也曾是他自我毁灭途中的一个帮凶。 李迟舒问:“为什么抽烟呢?” 我说:“有点心烦,就抽了几次。” 他问:“有用吗?” “没用。”我说,“还得从源头解决。” “源头?” 我没回应,只是调转话题:“你刚刚在想什么?” “刚刚?”李迟舒想了想,“唔”了一声,接着往前慢慢地走,“我只是在想……潘然成绩也很好,跟你差不多,但是你竟然对他没印象。” “所以呢?” “所以……”李迟舒的背影快隐入那团黑暗,我紧紧跟着他,生怕他走进去就变得难以触及,“你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好像有点突然。沈抱山……你,你怎么会对我有印象?” “你不知道?”我在李迟舒彻底走进那个死角时伸手抓住他。 李迟舒说:“我,不太——” 我欺身上去把他堵在角落,用近乎撞击的力道吻住他。 李迟舒被迫仰头,在后脑勺磕到墙壁的前一刻被我用手护住。 他显然没防备,差点愕然出声,只在短短的闷哼过后就被我趁机吻到了唇齿更深处。 他太生疏了,对我的攫取和压迫丝毫没有反抗意识,我不知休止地对着他含吮欺压,呼吸一声粗重过一声,直到土豆从我的臂弯钻出脑袋发出不满的抗议,我发觉李迟舒因为受惊已快无法呼吸,才按住土豆缓缓退了出去。 李迟舒似乎找回了一点求生本能,终于迟钝地吐气,而我还在他的嘴角流连,顺着侧脸一路亲到他的耳朵。 “李迟舒。”我放在他后脑的手渐渐下移,搂在他腰间,轻啄他发烫的耳下,“暗恋很久的人,原来也喜欢你,是什么感觉?” 他茫茫然喘着气,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意犹未尽,趁这当头又回去亲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想要探头的土豆。与李迟舒唇舌纠缠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要不要喜欢我一下,让我知道知道?” 李迟舒被这一连的吻亲得还没回神:“什——” 话没说完,又被我压着亲得说不出话。 他因为缺氧在我怀里断断续续发出低吟,我离开他牙关时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渍:“李迟舒,喜欢我一下,好不好?” 李迟舒换了半天,再开口时已经沾染上我嘴里薄荷糖的气味:“你——” “我喜欢你。” 土豆在我臂弯里躁动不安,直接被我用手掌包住了脸,挣扎无果后开始用舌头舔我的掌心。 短短几秒,李迟舒的活动能力似乎全部转移到了他的宠物身上,而他本人安静得快让我探查不到生命体征。 “李迟舒,我喜欢你。”我又一次重复,“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我一直喜欢你——不止喜欢,还有爱。你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多说几遍。” 我在黑暗中站直,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李迟舒,我想爱你,我来爱你了。不只是你以为的随随便便的喜欢,是爱。我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小孩,我给你所有的爱。你能不能接受这份爱,然后把它藏起来——藏到未来的某一天,沈抱山没来得及赶到你身边的时候,你想想世界虽然灰暗,但还是决定不要在等到他之前离开。好不好?” 李迟舒手足无措:“我……” 他当然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最好。”我抱住他,“一天听不明白,就一天不会离开。李迟舒,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从很小很小就需要了。” 他仰头抵着我的肩,下意识抬手抱着我,脑海中应该有许多疑问:“可是你……为什么突然……” “没有为什么。”我说,“李迟舒,我只是意识到光阴短暂,想做的事要尽早做完。” 10月15日,晴 今天买了水果,运气很好,有三个小苹果,加起来总共四块八,能吃三顿。 10月15日,晴 沈抱山,我没有很多很多爱,很小很小就没有了。 即便只是说说,也谢谢你愿意给我。 第15章 晚上我回家,蒋驰早就从负二楼打完篮球去游戏房等着一起玩游戏。 土豆从电梯出来等着阿姨擦脚,我去三楼跟蒋驰一人开了一台电脑,旁边放好李迟舒剥的桂圆,再准备去浴室洗澡。才关上门游戏房的门,我又打开,指着桌上那盒桂圆:“不准吃啊。” 蒋驰屁股刚离开椅子,讪讪坐了回去。 洗完澡我披好浴袍站在镜子前,像回来这段日子的无数天里一样凝望着镜子里的人。 十八岁的沈抱山和二十八岁没有太大区别,再准确一点,是和李迟舒发病前的二十八岁没有区别。 我是个心里几乎不放事儿的人,听说这种人都不容易变老——至少外表是这样。人生前二十几年我过得一帆风顺,家庭条件也好,先天禀赋也罢,太多东西我唾手可得,随便努努力就能拿到第一。那些年我随心所欲,高考完了去国外散漫两个月回来,随手报了跟家里公司方向完全不同的建筑学——反正家里无所谓我怎么挥霍自己的青春,对我永远都是支持。本科五年,我大四申请到德国的offer,当时隔壁建工院的毕业典礼,我凑热闹和李迟舒坐在一起,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他准备去老师介绍的工作室上班。 我问他为什么不读研,以他的成绩,保研完全没问题。 李迟舒低头笑笑,说研究生一年学费一万多,想了想,还是觉得早点出去工作好。 “你呢?”他过了会儿才问我。现在想想这两个字从李迟舒嘴里看似随意,实则用掉了他很大的勇气。 我关掉还显示着德语通知的手机界面,鬼使神差说了句:“跟你一样,打算……留在这儿工作。” 他很惊讶,觉得我才该是读研的人。 我把手机揣进包里,说读书有什么有意思啊,整天帮老师画图做方案。自己赚钱那不自在点儿。 后来我回忆起我的大学,说起自己和李迟舒的关系,总用“不咸不淡”这样的话来形容。 不咸不淡……我对他真的不咸不淡吗。 那为什么每次碰到建工院熙熙攘攘的人群下楼总要去搜寻谁的影子。为什么在听说李迟舒要租房的第二天就偷偷跑去退掉了准备买下来的平层。为什么在那个不到百平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几年。 明明那儿条件也不是那么好,可第一次房租到期的前两个月,我只看了李迟舒一眼,撞见他投向我的目光里藏不住的那点不安和试探,就不经思索地问:“我打算续租两年,你要不要一起?” 互不拆穿的那些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情怯。 许久之后的一个夜晚,他还没脱下工作时的衬衫与西装,满身酒气敲开我的房门,强撑着发红的眼睛,细数着他这些年存下来的每一笔钱,最后笨拙得像大学时第一次与我搭话:“沈抱山……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李迟舒的少年情怀从那时起才得见天日,却成为我跟他苍老的开始。 大概是完成了最后一个执念,李迟舒渐渐发现,即便他拥有了沈抱山,拥有了年少时所无法拥有的一切,他仍旧对过往的孤苦难以释怀,贫土之上覆盖新泥,也拯救不了野草干枯的根茎。 他浸润痛楚太多年,要把过去连根拔起,唯有毁掉自己。 李迟舒开始惩罚我,用难以计数的夜晚里他背对一切独自蜷缩在床上的枯瘦的脊骨,用他那双时常对着窗外万千灯火迷茫的眼睛,让我眼睁睁目送他游离在世界之外却无能为力。 那年大年三十,他趁我不注意喝了一些酒,那双祭悼死在十几岁时的李迟舒的眼睛回到他的身上。 他拿着酒杯坐在窗台边,城市里的霓虹灯在他眼底流动。李迟舒只用侧影对着我,轻描淡写地说:“感觉快要走不下去了。” 我抢夺他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他转过来,眼里一瞬有了水光,李迟舒每每打算跟这个世界告别时见到我就变得很难过。 他用孩童般不解和惘然的目光看着我,问我:“可是沈抱山,人这一生,不该越过越好吗?” 我答不出来。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上天不公,派他来人间受苦。 突然,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说:“沈抱山,你长白头发了。” 或许就是这根白发,使李迟舒意识到这个家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受折磨。这根白发加速了他离开的决心。 可我从未觉得自己在为他衰老。 我那么爱他,爱怎么会使人衰老呢。思念才会。 我为他守灵的那些夜里,每照一次镜子,都觉得自己老去了十岁。 那样的老去并不会令我惶恐,我反倒企盼着,如果真是这样,那每过一夜,是不是离我见到他的日子就更近一些。 我有点想他。 从浴室出来我拨通了李迟舒的电话,听筒只响了一声,就被李迟舒接通,他的嗓音轻缓而稚涩,是十七岁的人才有的生长气:“沈抱山?” “嗯。”我走到阳台,一楼大厅的光晕到后面花园,土豆正围着喷泉转圈跑,“回宿舍了?” “还没。”那边窸窸窣窣的,李迟舒在收书,“正准备回去。” “我给你带的烤羊腿吃了吗?” “……也没有。”李迟舒马上又说,“回去就吃。” 我瞥向自己放在沙发上的黑色斜跨包,叮嘱他:“早点吃。吃晚了明天早上会肚子痛。” 包是BURBERRY的织面包,全黑色,容量大。倒也不图装书,主要给李迟舒带吃的方便。高一陪我妈逛街为了凑单随手拿的,换以前一年到头背不了几次。现在天天背,主要是由于李迟舒曾经跟我在家看电影时,指着屏幕里穿帆布鞋的台湾高中生男主告诉我:“他这一身很像你高中的时候。” 我想了想,笑着问他:“我高中哪有背这么傻的包到处跑?” “傻吗?”李迟舒先回过去认真看了看,随即垂下眼笑道,“我记得……你有几次背过类似的,不傻的……很好看。” 回来之后有天晚上我想起这件事,翻遍家里自己所有的包,找来找去只找到这一个长得跟当年那电影里男主角背的相似,以后没事儿就背着在李迟舒面前瞎晃。 “早点吃完早点回去。”我说,“到宿舍了给我发个短信。” “好。” 回到游戏房的时候蒋驰已经开完一场,从电脑屏幕前抬头扫了我一眼:“再迟点我都开第二把了。” “这不来了吗。”我把开好的可乐放他桌上,“今晚就一把啊,我明天要早点去学校。” “行行行知道了。” 蒋驰听什么话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把挂了还要开第二把,我放下耳机转过去踹他椅子一脚:“下个星期再玩。” “又是下个星期。”他关了电脑嘀嘀咕咕,想伸手抓我盒子里的桂圆被我打回去,“干嘛啊?!金子做的啊一口都不让吃。” “老婆剥的。”我盒子放手里转了转,“你不知道找个老婆给你剥吗?” “……” 蒋驰闭上眼吸了很长一口气,拿出电话:“来来来我给你妈打个电话你照着刚才那话对着你妈再说一遍。” 我嚼着桂圆又是一脚。 蒋驰死缠烂打:“别急啊,来啊,说啊……” 两个人闹上半天,李迟舒的短信来了。 我拿起手机一看: 蒋驰在旁边凉飕飕的:“我说呢,下午护那烤羊腿跟狗护食似的,一口不让碰。” 我没搭理他,先顾着给李迟舒回消息。 李迟舒: “你——也——是——”蒋驰一屁股坐我游戏桌上开始阴阳怪气。 我收了手机看向他:“少在那学他说话。” 蒋驰白眼四处乱翻。 翻着翻着,视线定格到我的手办柜子里:“那什么啊,还专门把柜子清来单独放。” 一边说一边就往柜子边走。 “别乱碰。”我跟着过去,把他扒在柜子上的手拿下来,“天天净手欠。” 这小子跟没见过市面一样,眼珠子定在上头不转悠了:“什么玩意儿啊。” 我瞄了柜子里一眼:“看不出来?” 蒋驰摇头:“没见过。” “这东西啊,有个学名,还有个俗名。”我走回去拿起桂圆继续吃,“你想先听哪个?” “这么讲究?”蒋驰一听来兴趣了,两眼放光,“还分名字呢。你先说俗名儿。” “俗名儿,”我顿了顿,“叫风筝。” 蒋驰绽放异彩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扭头看看柜子,又看看我,指着那柜子:“这东西,也能叫风筝?” “不一般的风筝啊。”我一本正经,“不然怎么还有个学名,我还专门把它珍藏起来。” 蒋驰像是在思考我这话的可信度,最终觉得言之有理决定听下去:“那你说说学名。” “学名儿,叫定情信物。”我靠在桌子边,笑吟吟解释,“李迟舒亲手给我做的。” “……” “怎么了?没人给你做吗?” 第16章 周天一大早,我到二十五班扑了个空。 李迟舒竟然不在。按照他平时七点起床都算睡懒觉的标准,这会儿九点还没见到人实在是稀奇。 电话也没人接,我照着他曾经跟我提过一次的高中宿舍号跑去男生寝室,上了三楼,找到李迟舒住的房间,门虚掩着,我叩了两下,没有应答。 男生这边是八人寝,李迟舒说过他睡在进门第一张的下铺,他跟我谈论起自己的住校生活时总开玩笑说:“他们总喜欢一进门就往我床上坐,我老是要经常洗被子。” 我就告诉他:“你可以让他们起来的。” 李迟舒这时候又替他们辩解:“但他们坐在我床上聊天也挺有意思的。” 他似乎永远都能原谅和包容这个世界对他的冒犯,遇到坏事总有办法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可开解自己的法子再多也有大脑枯竭的时候,偏偏李迟舒一生没遇见过几件好事,开解着开解着,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再也想不出这一辈子该怎么办才能好过了。 我小心推门进去,一眼看见进门左手边桌上那个洗得锃亮的饭盒和旁边的保温袋,连同练习册放在一起,李迟舒床下一双拖鞋一双板鞋和一双帆布鞋摆放得很整齐,床头挂着半干的校服,被单白得褪了花色。床上鼓起一团人包,他正窝在里面睡觉。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我蹲在他床前,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香,他的床单衣服都是这样简单干净的味道。 李迟舒睡得很沉,被子拉得高高的,盖住了耳朵,脸也没露出来多少。 我担心他是不是生了病,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温度却很正常。 接着他眼珠动了动,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和我对视。 我冲他歪了歪头:“小宝,起床了。” 小宝。我也是看见他缩在被子里这一瞬间才想起,李迟舒还有个名字,叫小宝。 他在去世前夏秋交接的九月生过一场很严重的流感,就像现在的季节,穿多嫌热,穿少怕冷。 李迟舒连续几天断断续续发烧,不肯去医院,不肯让我找家庭医生,他那时已经在逃避一切与外人的接触,只自己有一顿没一顿地吃药,整日整夜躲在黑暗里昏昏沉沉地睡觉。 我火急火燎从出差的地方赶回家,家里热得像个蒸笼,李迟舒还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我把被子拉开,摸到他滚烫的身体全是冷汗。 李迟舒不愿意开空调,他说空调让他的鼻子和咽喉难受,可家里的几个立式风扇档数都不合适,拿远了没用,拿近了我又嫌风大吹着他。 我找医院的朋友配了几瓶输液的药,硬着头皮提枪上阵,临时学习怎么扎针,在胳膊上密密麻麻扎了一排的孔,试得差不多了,才拿着药回去自己给李迟舒打吊针。 三瓶小的下去,李迟舒才算退了烧。 他半夜醒来那会儿我正拿着一沓薄薄的图纸给他扇凉,一面守着他的吊瓶盯着时间换药。 李迟舒的目光在我脸上每一寸游走,像知道没有多少以后,所以总看不够。接着他叹了口气:“怎么总是麻烦你啊。” “知道麻烦就好,”我瞪他,“老实输液快点好起来,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迟舒垂眼笑笑,视线飘到我给他扇凉的那一沓图纸。 “小时候,妈妈也这么哄过我。”他突然开口,声音又轻又沙哑,好像这个词对他而言已太过久违,“家里舍不得花钱买风扇,又热,我热得在她怀里一个劲儿哭,她就拿一只手框着我,一只手拿扇子给我扇凉,给我唱歌,哄我说:‘小宝乖,快点睡’。” 他举起那只打着吊针的枯瘦如柴的手:“就像你这样,连扇凉的位置都一样。” “小宝?”我凑近逗他,“李迟舒还叫小宝呢?” “叫的呀。”他语调平缓地承认,对着天花板追溯到很久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楼下哥哥把他以前的自行车送给我,妈妈和爸爸就在坝子里教我骑自行车,他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骑,怕得直哭,妈妈就回头冲我拍手,说小宝不怕,妈妈在,来追妈妈。” 我静静听着,难得他有一天讲那么多话,又引着他继续说:“还有呢?” “还有……”李迟舒努力思考着,说话像浮尘飘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子,“还有我刚上幼儿园,我幼儿园上得早,他们还没去外地打工,每天早上送我读书,我不想起床,妈妈就在我耳边喊我:‘小宝,起床了’。” “沈抱山。”他突然叫了我一声,又别过头去,望着黑漆漆的衣帽间,第一次用压也压不下去的浓浓鼻音低声说,“我有点想妈妈。” 我怔了怔,强行把泪忍回去,抓着他的手笑道:“那你把我当妈妈。” 他没有说话。 后来这辈子他也没有再听人叫过他一声小宝。 痊愈后的两天,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李迟舒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叫他一声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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