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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推文> 凰归(重生) > 第4章

第4章

”我打断他,“我家有阿姨,我也天天走读,你想它了就来我家看他。” 反正我家迟早是你家。 “可是那样会不会挺麻烦……” “我还养不起一条狗啊,”我把盘子里一块肉挑出来抛进暂时找的狗盘里,“多养一个人都没问题。” 李迟舒显然没听懂我后半句话,只眼巴巴跟我确认:“真的可以吗?” 我停下筷子,认真地告诉他:“可以。” 李迟舒在任何自己所渴望的事情上需要的不是随口的承诺,也不是开玩笑一般的几句应答,他对整个世界强烈的不安全感使他要听到坚定且肯定的回复后,才愿意去相信自己所期待的事情会有一个结果。 这样的不安全感来源于七岁以前父母说好会回家却总是缺席的寒暑假,或是七岁以后那笔迟迟拨不下来的抚恤金,再或者是十八岁的夏天辛辛苦苦在烈日下打工半个月后被老板以各种理由克扣掉大部分的工资,更多的是对无数个同龄人而言习以为常而他却十几年从未拥有过的一切,比如成长路上的赞赏、鼓励、可以后退的勇气,还有骨肉至亲绝不会背叛的爱。 所以在李迟舒问出任何一个问句时,沈抱山会记得放下手中进行的一切,把目光集中在李迟舒的脸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他回答,告诉他:他会记得且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我说:“见这条狗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一定要跟我回家的。” 李迟舒问:“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啊。”我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压着嗓音用很夸张的语气告诉他,“你满眼都写着‘沈抱山我好喜欢你快让我带它回去吧我求求你啦沈抱山!’” 李迟舒笑得眼都弯了:“我哪有这样。” “你没有你没有。”我瞥了一眼这只小狗,确认自己跟它目前还处在互相看不顺眼的阶段,“是我太喜欢它行了吧——别玩了,好好吃饭。” 其实二十七岁的李迟舒曾经也想养一条小狗。 有段时间他给我提了两次:“我有点想养只狗。” 生病以后他对很多事物提起来都是一时兴起,等我正经问起来他就会突然反悔。可这件事李迟舒提了两次,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所以当时我就停下手里的工作问他:“想养什么?我托人去挑。” “嗯……”他盖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喝的咖啡,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对面电影屏幕幽暗的光在他脸上游走——他不喜欢开灯,生病之后这个习惯尤其严重。 他说:“柴犬吧,柯基也可以,萨摩耶也行——但是好像有点笨。不过如果有流浪狗可以领养,先选流浪狗。” 后来我带他去了专门等待收养流浪狗的狗舍,他走到门前,又临时退缩:“算了。” “怎么算了?”我问他。 “我……不想养了,感觉养一个小动物很麻烦。”他改口,用那种带点歉意的笑容。 再往后他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我想明白,李迟舒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放弃这个他活了二三十年的人间,他选择不养小狗,是因为不想再多添一条和自己有联系的生命,毕竟永别这件事是很耗费精力的,告别一个沈抱山已经让他足够不舍和头痛了,不会说话的小狗哭喊起来更让他无从宽慰。 又或者他那时是想自救的,通过养一只小狗自救——李迟舒可能想过,家里有一个牵挂,这样说不定自己愿意停留的时间会长一点。 可我不就是他最大的牵挂吗? 他连我都舍得扔下,哪还会为别的什么停留。 他在进那家狗舍前也想通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给里面任何一只小狗机会。 而我现在呢。我在病急乱投医。这个世界能和李迟舒发生的每一丝牵连,我都不想放过。狗也好,食物也罢,哪怕是一件舒服柔软的睡衣,或是一碗饺子,越多东西让他对这个人间多一丝挂念,等他想离开那天,我把他拽出来的力量就会更强大一点。 10月3日,晴 今天去食堂晚了,唯一的一个菜也收了,去超市买了一包方便面,最便宜也要一块五。 如果早点去食堂,就只用花八毛钱了。 10月3日,晴 今天给沈抱山煮了面,还做了土豆和肉丝,他说很好吃。 还捡到一只小狗,沈抱山说他带回去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他让我给小狗取了名字,说我是它的主人。 我竟然也有一只小狗了。 我给它取名叫土豆,因为是挖土豆的时候遇到的,沈抱山好像很满意这个名字,不知道土豆喜不喜欢它的新名字。 沈抱山还说,他会带回去给它打疫苗,找人给他剪造型,会给它买专门的狗粮,不知道他回去会不会忘记。 不过真的有会给狗剪造型的人吗?这种事情会花多少钱?也不知道沈抱山会不会跟我说实话,每次问他价格他都不太像说实话的样子。 他似乎觉得自己撒起谎来不明显。 第11章 往后两天我和李迟舒偶尔交换做饭,因为多了条小狗,他开始愿意把一部分额外的学习时间分出来陪土豆——即便他本身对学习的状态就是过度紧张的,少了这些时间对他的成绩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毕竟是连我都没有得到过多少的殊荣。 衣不如新,人不如狗。 尽管如此,李迟舒在临近收假的两天还是表现出难以掩盖的失落,我在他睡着的夜里对着他抓耳挠腮半宿也没参悟缘由,唯一的可能是他不太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有一种很敏锐的直觉,又或者这直觉根本来自我这些年对他本性的了解,我想李迟舒打心眼里认为我和他的交集会随着小长假的收尾而彻底结束。在他看来,我这些天对他的亲密不过是出于拜托他陪我下乡居住做出的补偿,并非出自我的本心。 他不相信与他云泥两端的沈抱山对他会有非比寻常的感情。 六号傍晚,他又坐在那堵矮墙上,土地和草木的气息混在晚风里,把他过分宽大的T恤吹得像面旗帜,李迟舒一言不发地望着屋顶的绯色晚霞发呆:兴许是在思考寻常的补偿里怎么会穿插进一个冰淇淋口味的吻,又兴许在思考普通同学之间是否能那样恰如其分般地给彼此吹头拥抱,再兴许他在困惑那个清晨我从身后抱着他时那句睡梦间的呢喃怎么会如此顺口自然。 我让李迟舒本就没怎么得到过休息的大脑更忙碌了。 我喂完土豆从后院走出来,习惯性地把手插在裤兜里,倚靠着陈旧的木门冲他喊:“李迟舒。” 他迟钝而茫然地把目光下移,穿过坝子凝聚到我脸上:“……嗯?” 我问他:“要不要去放风筝?” “放风筝?”他朝左右两边的远处搜寻一圈,“这哪有风筝?” “你不是给我做了一个?” 他面上再次浮起局促和不安,给我慢慢认真地解释:“那个……只能拿在手里玩,不好放的。”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那就去找好放的。” - 李迟舒坐上摩托车后座时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去哪儿?” 我给他扣好头盔:“去镇上,买风筝。” “买风筝?”李迟舒虽然问题很多,但双手很自觉,我一坐上去就抓住我两侧的衣服,“现在是十月份,有风筝吗?” 我发动摩托:“十月份就不能有风筝?” 他的声音夹杂在引擎声里:“我以为风筝都是在春天放的。” 我想到了什么,在开出摩托时问他:“跟你爸爸一起?” 他点头,头盔和我的轻轻碰撞,小声说:“还有妈妈。” 也难怪。李迟舒作为留守儿童长大的每一岁里连放风筝都有时限,一年到头父母只有除夕过后那一小段开春的时光能在家陪他,于是他的记忆里,连风筝也是有花期的。 我偏头冲他笑了笑:“那你就把我当成春天好咯。” - 算我们运气好,临近的镇子是个开发中的古镇,三五不时来的游客也不少,故而越逼近夜晚越热闹,不然普通的镇子到了五六点也有不少店铺要关门了。 我找了个看起来像本地人开的小卖部,老板一听要风筝,转身钻到二楼库房,真从去年没卖完的积货里搜罗到一堆风筝。 古镇边缘有一个很宽阔的小广场,旁边连着跑道和草坪,围栏下还有一个升旗台,据说是开发以前的小学旧址。 这会儿斜阳满坡,游客三三两两打堆坐,李迟舒手里的风筝很大,彩带飘飘,又是饱和度极高的颜色,我越把他往草坪那边带,就越多人看过来。 他显而易见地变得不太自在,如果不是我推着,感觉他都能往后退着走:“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怕什么。”我说,“我不是跟你一起吗?” 最后李迟舒站在草坪边缘,攥着风筝和线轴手足无措地望着我。 “不会放?”我问。 他低着头抓了抓风筝尾部的彩带,没好意思抬头跟我对视:“十几年没放过了,不太会。” “我也不太会。”我把他手中的风筝拿过来,线轴留给他,“听说风筝要逆着风放,咱们一起试试。” 因为沈抱山跟他一样“也不太会”,李迟舒看起来放松了点,在我高举着风筝往前跑时,他聚精会神等着我一声令下,满心满眼都扑在待放的风筝上。 我感觉到风来了,而自己也举着这东西跑了挺久,只要李迟舒往反方向放绳,飞起来问题不大。 “李迟舒!”我回头喊他,“跑!” 他很听话地转折线轴往我的反方向跑出去。 我瞅准时机放了手,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乘着刚来的一趟风,往更高处飘了。 李迟舒已经跑出很远,时不时回头仰天看,见风筝彻底飞了起来,才放慢步子等我过去。 “笑什么?”我走到他身边问。 李迟舒脖子都快不晓得怎么放下来,高兴得眼都弯了:“原来现在真的可以放风筝。” “现在不可以。”我把他的线轴拿过来替他放线,正儿八经地反驳。 李迟舒一蒙:“啊?” “春天才可以。”我说,“我是春天。” 他愣了愣。 “当然了,”我抬头看着已经远到变成小黑点的风筝,又接着说,“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夏天,秋天,冬天。我可以是一年四季。” 我没有看向李迟舒,因为他此刻还怔怔地看着我。如果我看回去,他又会立刻躲开。 过了会儿,他别开脸,用自以为我听不见的方式低低地说:“其实你是沈抱山就可以。” 我装没听见,转而问他:“想不想喝水?” 李迟舒说:“好。” 他接过线轴,在原地等我买水。 我在转身那一刹那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我与李迟舒的想法如此大同小异又不谋而合。 沈抱山愿意变成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但李迟舒只要是李迟舒就可以。 - 收完风筝准备回家已是晚上八九点左右,我们的摩托开到山路一半的地方就停滞不前。下午还没出现的阻断带在黑咕隆咚的夜晚冒了出来,我拿手机照着看了看,前头那一段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挖成稀泥烂淖。 没办法,只有停车走小路回去。 这几天天晴,乡里羊肠小道不难走,难走的是小路前那一段田埂:只一个泥道,顶天了一台十六寸的电脑那么宽,最多也就够一个人通过,左右两边都是水田,稍不注意一脚下去就踩满腿污泥。 李迟舒抓着风筝不敢迈步:“这可怎么走啊。” “走嘛。”我在他身后用手机打光,“反正不管怎么走,沈抱山都在你后头。” 我搭住他的肩:“别怕,李迟舒,往前走。” 再不想走也得走。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李迟舒也不愿意丢下风筝,打开两只胳膊走平衡木似的小心翼翼。 我踩得比他稳当,因此在李迟舒失足的前一刻眼疾手快伸出小臂捞住了他。这回不得不用力,整个臂弯和手掌都紧紧卡住他的腰身,我甚至能感受到虎口那层薄薄的衣料下是李迟舒的第几根肋骨。 而他已无暇为此紧张。 李迟舒呼吸又沉又慌,虫鸣声此起彼伏的田野间,我只能听见他的急喘。 “怕?”我磕着他的肩膀问。 他犹豫了几秒才说实话:“有点。我……平衡力不是很好。” 怪不得以前死活不跟我走铁索桥。 我一脚踩进他右边的水田,脚腕很快淹没在黏糊的湿土中,这样和李迟舒并进,也能伸手扶着他。 李迟舒被我逮着胳膊,欲言又止:“你……鞋……” “蒋驰的,没事儿。”我把着他往前走,“快点回家。” 鞋可以再买,老婆经不起摔。三千块的新款不算什么,李迟舒是无价的。 ——这还不得对我死心塌地? - 10月6日,晴 终于要开学了,食堂明天下午的菜可以多几个了。 明天晚上就能看见沈抱山了。 - 10月6日,晴 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去之后沈抱山应该不会再找我了。 第一次那么不想开学。 但是今天过得很好,像在春天一样。沈抱山连告别都能做到让人开心。 和他一起放了风筝,回来的路被封了,他下田陪我走的,现在在楼下刷鞋子。 我说我给他刷,他让我上楼待着。 放完风筝还吃到了甜筒,沈抱山买的。 甜筒下面的脆脆的卷很好吃,沈抱山把他的也给了我。 沈抱山很好,我喜欢春天。 第12章 我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刷干净鞋。夜风把我洗完澡的一头湿发吹得十分清爽,只有发尾还剩有一点水气。房间里李迟舒早已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作业与文具,为第二天的离开做准备。我上楼时他正背对房门吹头发,灰色的纯棉睡衣洇上几滴水珠,贴在他的背部。 吹风机的呼啦声盖过了我的脚步,以至于他拔下插头转身后才猛然发现我已坐到他腿边的床沿,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李迟舒似乎跟人交流都要提前打好腹稿,所以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交接场景总显得手足无措。 他举着吹风机朝我这边要递不递:“你……吹吗?” 我摇头,接过吹风机倾身放到床头柜,顺势挪了挪位置,让他站在我两腿之间,就像那晚能轻而易举抱住他的姿态。 我仰头问他:“腰上有没有青?” “青?”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又抬手隔着衣服四处摸摸,像找不到我说的哪块地方,“没有吧。” 肯定是有的。 田埂上他险些跌落时我搂住他的力道有多大我自己清楚,不出所料他的左肋肯定是被我当时的手指按出淤青了。 我指着他左边上腰:“卷起来我看看。” 李迟舒的手安安分分垂在两边,听见我说这话时指尖一蜷:“不用了吧。” 我说:“那我自己卷咯?” 李迟舒磨磨蹭蹭地低头卷起衣角。 果不其然,卷到肋骨那儿,他自己也瞧见,就不动了。 他怔怔的:“这是什么时——” 没等他说话,我凑到那处淤青前,伸手摸了摸。约莫是才从下头吹了凉风上来,指腹寒沁沁的,挨上去时李迟舒不易察觉地轻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我先一步抬手搂住他后背,问他:“痛不痛?” 李迟舒赶紧说:“其实还——” 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我就把嘴唇贴了上去。 李迟舒颤颤吸了口气,彻底僵在原地。 一秒过后,他的手指放开卷起的衣角,无所适从地挨在我的眉骨上,欲推不推:“沈……沈抱山……” 我的鼻梁被他放下的衣角盖住,在一层半遮半掩的衣料下,我微微张嘴,吮住那块淤青,李迟舒竟像快站不稳了,想往后躲,又被我贴住他后背的掌心往前按。 我闭上眼,像接吻那样含住他的伤处,双唇几度张合,最后又用鼻尖和额头蹭了蹭他肋下的皮肤。 李迟舒的呼吸变得和我一样失控,我的嘴唇顺着他的淤青往上游走,最后在胸口下方停住,直接揽过他的腰把人摔倒床上。李迟舒惊慌失措,刚要在我怀里挣扎,就被我紧紧抱住。 我轻轻按住他的发顶,将下巴垫在自己手背,好像能听见李迟舒抵在我胸膛处时快如擂鼓的心跳。 “李迟舒,睡觉。”我说。 他连声都不敢吱一下。 大半个小时过后,他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发出均匀的呼吸。 我悄然睁眼,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忍不住了。 - 第二天蒋驰来接人那会儿见着我那双才刷完还没干的新鞋直接开涮:“哟,玩两天把鞋都给玩报废啦。” 李迟舒正弯腰上车,听着这话用很奇怪的眼神望了蒋驰一眼。 我拍拍蒋驰的肩:“你的鞋,你乐成这样?” 蒋驰:“啊?” 我把车门一关:“啊什么啊,再磨蹭赶不上晚自习了。” 李迟舒来时就带了一个书包,回去还是一个书包,我跟蒋驰还有满后备箱的东西要处理,只能先把车开去学校送了李迟舒再回一趟家放行李。 离学校越近,我抱着土豆越不想吭声。 李迟舒快到校门口时看出我不对劲,趁着这回跟我一起坐在后座,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我横眼瞧他:“真看不出来我怎么了?” 李迟舒摇头。 我叹了口气,闭着眼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会儿,我才说:“要是你能变小就好了。” 李迟舒原本把头低回去继续背书,突然又指着自己问:“我?” “你。”我对着他张开手掌,“变那么小,这样我就能把你栓裤腰带上,去哪都带着。” 李迟舒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头蒋驰狠狠咳了一声,透过后视镜跟我对望。 上辈子我当他面儿跟李迟舒耍流氓这人也这个反应。 两辈子了,半点没长进。 李迟舒下车前跟我和蒋驰道了谢,我用手撑着车门,问他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他不出意料地说:“我吃食堂就行。” 我说:“那就三明治。培根换火腿肉和肉松怎么样?” “不用……” “拜拜。”我关上车门,从摁下的车窗上叮嘱他,“过马路注意看车。” 李迟舒只好顺着我的话:“……拜拜。”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过马路前又回头,发现我还在车窗里看他。 李迟舒抿了抿嘴,左手拿着我给他买的那个风筝,右手向后揪着书包角,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沈抱山。” “嗯?” “明天见。” 我咬着牙根强迫自己没笑得太开心,只把土豆抱起来,抓着它一只前脚朝李迟舒挥手:“李迟舒,晚上见。” “嗯。”他想了想,又开始结巴,“你,你注意安全。” 等李迟舒走远,蒋驰开始在车里边摇头晃脑怪声怪气,嘴巴含着牙像个八十岁老头子咿咿呀呀:“哦哟哟沈抱山你要注意安全——明天见——” 我一膝盖顶上驾驶座:“好好说话会死。” “嗯嗯不死——人家还要注意安全——” 我凝视着蒋驰后脑勺,忽然笑了一下:“你逮着我老婆的话学什么?你自己没老婆吗?” “……” 蒋驰一路上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 李迟舒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养不熟。 回校那天晚上我跟蒋驰眼看着时间来不及了,干脆跟班主任请了个假,把东西放回家里以后说顺便去兽医站给土豆检查身体打打疫苗,结果那兽医站旁边就有家花店。 眼下是十月份,我估摸着这当头也不会有栀子花,就没往店里仔细看,随便瞟了两眼。哪晓得一瞟,瞟到店主站在外头,对着一盆子白花专心打理。 我再定睛一看,那模样是栀子花没错。 抱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念头,我跑上去问人家,人家说这就是栀子花,说是店主自个儿在网上看了什么偏方,往土里滴点油和鸡蛋壳,栀子花在秋天也能长。人滴了俩月才养出这么一盆。 我软磨硬泡半天,蒋驰都抱着土豆洗完澡从店里出来了,店主才勉强答应把这花高价剪下来卖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费点力学着把这花包好——昨儿勤勤恳恳泡水里养了一晚上,大清早天不亮就起来,生怕这几朵花在李迟舒看到以前焉吧了。早上路又堵,等家里阿姨打包好两份早饭,我放斜挎包里,特地换了轻便的帆布鞋,抓着花园里几百年没用过的自行车就往学校赶。 自行车要进学校还得横过一条大马路,早上七点左右正是车水马龙,我心里急得打鼓,想着能让李迟舒早高兴一分钟是一分钟,干脆把车停路边上,手里抓着花,趁堵车那会儿穿过车流往校门口跑。 我见缝插针落脚,耳边鸣笛声此起彼伏,都喧嚣不过一个李迟舒。 等一步两个台阶爬上教学楼,我一步不歇穿过走廊,正碰上李迟舒从另一侧楼道往上。 我刹住脚,把花藏在后头,理了理头发,又检查一遍校牌和衬衫,顺道看了看鞋子有没有跑脏,一切就绪以后,我一本正经走进李迟舒的视线,准备和他还有一步之遥时把花递到他的眼前。 李迟舒显然一眼看见了我。 就在我等着他叫住我那一刻就把花送出去时,李迟舒垂下目光跟我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 我脸上半扬的笑几乎凝固住。 “李——迟——舒。”我在他走出一米远时向后侧身,伸手一勾,指尖就逮住他校服的后衣领子。 还想跑。 李迟舒先是定住,随后抱着书慢吞吞转过来,连眼珠子都不敢抬起来跟我对视:“……有事吗?” “……” 我压着脾气,正面朝他跨了一步,顿时距离只在咫尺。 “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我不忘把花藏在身后,顺便把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躬下身,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不太礼貌。” 李迟舒的肩不自然地在我手下动了动,仍压着视线:“我以为,你不想的。” “我不想什么?”我问。 “不想……”他偷偷瞄我一下,“不想跟我打招呼。” “我不想?”我眉梢一跳,气极反笑,“是,我不想跟你打招呼。” 我放下手,插回兜里,冷下脸看他:“我想跟你打啵。” 这次我说得字字清晰,李迟舒终于仰头:“你——” 我没接话,把花从身后拿出来一把塞进他手里:“拿去。” 说完转头就走了。 走了没几步,我又倒回去,把斜挎包里的饭盒放到他捧着的书上,一个字也不说,留李迟舒呆愣愣望着我。 我生气了。 我决定至少要气三节课再去找他。 要让李迟舒意识到我生气了,但不是哄不回来那种。 这个方法立竿见影,第三节大课间跑完操,蒋驰跟我并肩走着,悄悄拿胳膊肘撞我:“你老婆在后头。” 我装不经意但其实很刻意地扭头扫了一眼,李迟舒一个人孤零零地跟在我们班最后不远处,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见我转过来,他就紧巴巴睁着眼,像有话要说。 蒋驰看热闹不嫌事大:“吵架啦?” 我单手把他往前推:“没你事儿。你先回去。” 走到教学楼底层大入口,人潮最拥挤的地方,我往死角里退,李迟舒才跨进来,还仰着脖子到处找人,就被我一把拉到怀里。后头的人一波一波涌进来,挤着他,他只能往我身上贴。 我在嘈杂声中问他:“为什么?” 他一面躲着身后人踩他脚后跟,一面问:“什么为什么?” 我揽着他转换了位置,把他笼罩在角落里,伸出胳膊挡住他左右拥挤的人群:“为什么觉得我不想理你?” 他在黑漆漆的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昨天说,晚上见。” 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晚上没来,太忙了。” 忙着给他照顾土豆,给他买花,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那时候按理来说寝室熄灯了,正在查寝,我怕影响他,非必要不打电话过去。 “你去我班上找我了?”我问。 他垂下眼睫,默然很久,点了点头。 “李迟舒。”我叫他,“看着我。” 他慢慢往上看。 “人的嘴,除了吃饭喝水,还能用来做什么?” 他不吭声。 我说:“还能用来打电话,问沈抱山:‘你在哪,为什么没来’。” - 10月7日,阴 沈抱山今天晚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显得他很高很瘦,课间一直站在阳台上,很多人看他。 我也看了他一会儿。 10月7日,阴 沈抱山说今晚见,但是今晚他没有来。去班上找他,他的同学也说他没有来。 他可能不想见我。 不知道土豆在他家怎么样。 我觉得沈抱山对我应该不是那样的感情,可能是我前几天多想了。 首先,沈抱山不会喜欢男生。 其次, 好像不能用其次。 但是,但是他昨天晚上对我伤口的反应有点不太正常。 难道是我自己不正常,所以看他不正常吗? 第13章 李迟舒盯了我好久,用那种总是迟钝但又带着些许敏锐的洞察眼神,这是那种对谁都带着敬而远之的将就、总害怕触及别人怒区的小孩即将道歉的无措神情。 李迟舒说他年少时与别人打得最多的交道就是将就,各种大小事上的将就:将就在接水时顺便帮同桌去更远的办公室交作业,将就在路过讲台的那一刻被同学要求帮忙擦黑板,将就在打零工的假期里替迟到早退的同伴揽下本不属于他的工作。 一穷二白的少年时代里,从未享受过足够物资与毫无条件的爱意并且对此深深自知的他生不出半点得罪旁人的底气。 终于,他动了动嘴,要准备道歉了:“对……” 我抢先他一步:“问我。” 他愣了愣,说:“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没来。” 他似乎觉得不必如此,但在我摆明了不许他沉默的注视下还是听话照做,只又把眼睛瞥了下去,声音小得等于没问:“……你为什么没来?” “我去给你买花了。”身后汹涌人潮疏散少许,我稍微站直了些,“你最喜欢的栀子花。” 李迟舒不明所以:“我……最喜欢?” 我们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对方脸上逡巡,并且我从他的话里嗅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李迟舒不喜欢栀子花。 不,是现在的李迟舒,还没有开始喜欢栀子花。 可他从未告诉过我,原来他喜欢这东西是有过什么契机的,我以为他自小就有这样的偏好。 现在回想,从小在温饱线沉浮得水深火热的李迟舒,哪有功夫去研究花草树木。 我说:“你不喜欢?” 李迟舒不置可否,我看得出他又在心里斟酌是撒个谎顺着我的心意说喜欢还是实话实说。 过了两秒,他摸摸衣角,说了实话:“我对花没什么研究。” 接着又赶紧打补丁:“但是花很好看,很香。谢谢你。” “李迟舒,不要总是低着眼睛。”我把他从墙上拉起来,转到他侧面给他拍背上的白灰,“我昨天答应了你晚上见,可我没来,也没告诉你,你是可以责怪我的,也可以生气的,明白吗?” 我说:“你问了我,我就会跟你解释,跟你道歉,我不会不理你的——沈抱山不可能不理你的。明白吗?” 他悄悄看着我,但并不接话。 我又问:“昨天去我班上找我,起码纠结了两节课吧。” 他这样的人,光是鼓起勇气去转角的班上问一声“沈抱山在不在”,都需要给自己编造好一百个当别人询问时能他给出去的理由。 李迟舒抿了抿嘴,或许在心里飞快思考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了解到如此程度。 “没找到我是不是挺失望的?”我把他额前快遮到他眼尾的碎发拨开,“是不是觉得我故意爽约然后胡思乱想一晚上决定从第二天起主动拉开距离免得我认为你纠缠不清?” 我停下所有动作:“李迟舒,这明明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他又想说对不起。 我绝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有事就是有事,它不叫‘还好’,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被发现以后不用道歉。需要解释就去找沈抱山,无事可做也可以找沈抱山。李迟舒要见沈抱山不用任何理由,也不用挑任何时间。就算是沈抱山送的东西,你也能直接说不喜欢。明白吗?” 跟李迟舒相爱需要小心再小心,跟十七岁的李迟舒尤甚。他的试探是蜗牛的触角,行动力仅限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一切的阻挠与碰壁,在我发现之前他就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再不动声色缩回壳里,毫无预兆地给我判下死刑。 李迟舒其实从来都是一个不卑不亢的人,我想是因为他喜欢的沈抱山曾经太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一举一动都在提醒着他两个人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差距,让他本就艰苦的青春蒙上一层再不想承认也难以掩盖的灰暗。太阳之下尘埃才更显眼,因此在面对我时,李迟舒所有的卑微都无所遁形。 他又在揪自己校裤边的线:“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啊。”我放在他肩上的手总忍不住去捏他的耳垂,“我不是在陪你长大吗?” 李迟舒束手束脚,是个太合规矩的好孩子。但太合规矩的人是不自由的。合规矩意味着懂事,懂事意味着对世界迁就,对世界迁就意味着放弃自我。 我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爱人,这件事的第一步,是让十七岁的李迟舒学会做一个不合格的小孩。 - 作为误会我的补偿,李迟舒今天中午要请我到一楼食堂吃饭。 我的午餐包括但不限于用李迟舒的饭卡刷的一份白米饭,一碗免费的白菜汤,还有家里阿姨给我准备的干煸兔丝、松茸山鸡和煎牛肋。 我看得多吃得少,大部分菜当然被我以各种无法拒绝的理由喂进了李迟舒的嘴里。 最后等我拿出专门叫人炖的决明子燕窝汤时,李迟舒死活都不肯多喝一口:“沈抱山,我真的吃不下了。” 好吧,反正李迟舒本来也不喜欢喝决明子和燕窝。上辈子每次从我妈那儿拿回家叫他喝他都装听不见。 回教学楼的十几分钟一路无话。 看李迟舒那样就知道他打了满肚子腹稿,自以为偷瞄我我看不到。 上到最后一层楼他终于发话了:“沈抱山?” 我恭候多时:“说。” “那个……”李迟舒挠挠自己脖子,还是选了个十分委婉的方式问出他想说的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藏不住了是吧李迟舒。 事到如今,还觉得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状若无事地问:“怎么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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