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想他是猜到了那顶帽子下藏了被我亲手祸害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那点要面子的自尊心,所以全程没有要求我摘下,在晚上我提出去次卧睡觉时也没有拆穿我的想法。 当晚深夜,我听见房门打开,李迟舒光着脚走进房里,悄悄钻进被子,从背后抱住我。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息,随即从睡梦中睁眼,翻身窝进他怀里。 他稍微起来想去揿亮床头的灯,我把他抱得很紧,阻止了他。 “不要。”我蜷缩着,埋头在他胸前,“别看,不帅了。” “好看的。”李迟舒像是在笑,缩回揿灯的胳膊抱住我的后脑,“就是有些扎手。” 我也笑了。 这样的夜晚平淡得很难让人找出它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地方——如果李迟舒没有生病的话。 如果他没生病,我和他该是人世间千千万万最普通不过的爱人中的一对。 “李迟舒,”今天李迟舒还是穿的校服,里面东塞一件西塞一件胡乱穿衣服,我给他拉上拉链,问他,“放假有什么打算?” 现在高一高二全都走空,高三学业紧张,教务处一直安排上课上到腊月二十八下午才放假。 “放假?”李迟舒不假思索,“回家吧。学校不允许留校。” 李迟舒说过,他读书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回家:太冷、没天然气、洗澡要现烧热水倒进澡盆。 “家里没人?”我问。 他摇摇头:“我打电话问了敬老院那边,外婆今年也不回来。” 我长长“唔”了一声,转而问:“今天怎么没穿羽绒服?” 李迟舒说:“我脱下来洗了一下外面。” “那衣服不用经常洗的。”我纠正他,“穿到过冬你脱下来我送去干洗就行了。” “干洗好贵的。”李迟舒说,“要四十几。” 我捏捏他耳垂:“不错嘛。还知道干洗多少钱,你去问过了才自己洗的?” 他没吱声。 我又问:“那毛衣呢?不是还给了你一件毛衣?怎么不穿?” 他看了看我,又低头笑,可能是对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感到不好意思:“我想……留着新年穿。” --------------------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生病了所以没更新,身体还没康复,头痛欲裂中,后面几天可能更新也不定 第23章 李迟舒在某些仪式感上保持着近乎幼稚的执拗,这种执拗滋养着他年少时薄弱的精神世界,贯穿了他的一生。 比如每个月领到钱的那个周末一定要在回到教室后,把桌面上所有的教材试卷清理干净才开始就着夕阳慢慢享用他挑选的水果;比如每年大年初一他会去菜市场买十块钱的瘦肉回家给自己煮一碗面,吃面的顺序一定是先吃面条、再吃青菜最后才一口一口吃干净碗里的肉丝。就连十年后存款足以让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他,也依然会在每个新年的前一晚,郑重其事在床头放好我和他第二天要穿的全套新衣——他提前半个月就去商场看好同款,选好衣服后那半个月他的眼睛都因为那一点期待而多上几分神采。 其实无论富有贫穷日子好坏,李迟舒都很擅长于编织或遵守这样的仪式感来填充自己的快乐,那是他在这个对他并没有太多善意的世界里为自己努力寻找的养分。 很难说他身上那股蒲苇一样强韧的惊人的生命力和他万难不死的精神是谁成就了谁,总之二者对他而言缺一不可,所以当生活不再充满苦难,李迟舒也失去了抗争命运的动力——水果也好,新衣也罢,都是他盘吸在这片土地的细小根茎。它们随着李迟舒物质生活的充沛渐次枯死,只剩一条紧绷而脆弱的细线,稍有不慎就会从中崩断继而万劫不复。 他来世间一趟,独行三十年,就像专为完成受苦的使命。如果有一个人能早一点出现来爱他,那他会慢慢变得松弛。而野草一般的李迟舒,本来只要靠那一点点松弛和汲取一份坚定的爱,就能延续他的一生。 “新年会有别的新衣服穿的,李迟舒。”我告诉他,“还会有除了新衣服以外的很多东西。” 李迟舒很诚恳地说:“不用……其实那件已经很好了。” 我也很诚恳地问:“那土豆也‘不用’吗?” “……” 李迟舒沉默了一秒:“我下午去把毛衣穿上。” 我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很听话。” - 放假那天天气很好,李迟舒收拾回家的口袋干瘪瘪的,书包却装得很满。我送他到家楼下,都还没来得及上去坐会儿,手机里一个电话过来让我去酒店吃团年饭。不出意外这样的团年饭会一直吃到大年三十。 后面两天我奔波在这个城市的酒店里陪不同亲族的家里人吃饭,期间掐着时间离开酒席去柜台给李迟舒订餐,顺便另外掏钱请酒店员工把饭送到他家楼下。 李迟舒的短信发来时我正靠在餐厅外的栏杆边透气,点开后依旧是熟悉的李迟舒风格的简短问句: 我退出短信,拨通了他的电话。 “嘟”声响起一秒就被李迟舒接了起来:“喂?” “李迟舒,”我百无聊赖看着底下花园中央的喷泉,“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嗯……”他总是习惯性地斟酌几秒,“我怕你有事,不方便接。” “那你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就应该问我‘你现在能接电话吗’而不是‘饭是谁送的’。” 李迟舒问:“有区别吗?” “怎么没有?” “可是你都会给我打电话啊。” “……” 确实。 “好吧。”这次换我吃瘪。 “你在吃了吗?”我又问。 “刚打开。”李迟舒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大了点,我猜他是用肩膀和耳朵把手机夹在中间,双手则窸窸窣窣打开打包盒,“这是你家的饭吗?” “酒店的。” 我听见他发出了小小的感慨声,类似悄悄地“哇”了一下。 “怎么样?”我等了一会儿才问,“好吃吗?” 他含糊又用力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嘴里正忙,咀嚼完了才赶紧开口:“这些菜,他们做得好漂亮。” 我笑了笑:“酒店么,就讲究这些。明天除夕有什么打算?” “明天……”李迟舒边吃饭边慢慢计划着,“白天做一下作业,去查一下电费,然后可以的话,晚上看会儿电视。” 我突然问:“你想土豆吗?” 土豆已经大到藏不进我的衣服,李迟舒快一个月没见它了。 他说:“想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它。”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把土豆抱去见了李迟舒。 跟它一起被我带去的还有很多:李迟舒新年要穿的一身衣服,一床羊绒毯,一个蛋糕,一些乱七八糟的洗漱用品,还有第二天要做给他吃的一些食材和牛奶。 晚上十一点,家里年夜饭吃完,长辈各自组局上楼去下棋打麻将,我趁人不注意,背上装着土豆的背包,提着满满两大口袋从一楼溜了出去,临走前胡乱找人打了个招呼:“我去找蒋驰了啊。” 李迟舒的家和我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半个小时后我从蛋糕店拿走预订的蛋糕,在穿过一条窄窄的长巷抵达筒子楼下,抬头往上看,楼顶唯一一套房子竟是黑漆漆的。 我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以后想了想,反正人都到这儿了,发生了什么直接上去看不就得了,李迟舒真不见那会儿再打电话也不迟。 楼里只有一二层楼还有住户,个个门窗紧闭,只有模模糊糊的春晚声传到楼梯里。 上了三楼就连声控灯也不亮了,估计是常年失灵。我换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打开手机电筒照着上楼,土豆在我背上时不时发出两声轻叫。 黑暗中的时间总是相当漫长,我一步一步抬脚走着,呼吸声里,想起李迟舒为数不多的向我透露的几次关于他新年的生活。 除夕对李迟舒而言和一年里另外三百六十多天没有太大区别:起床,洗漱,煮一碗加了香油的挂面,看书,煮饭,打开电磁炉,炒两个菜,吃饭,继续看书,扫地,拖地,洗衣服,热一热剩菜,吃完饭在阳台坐一会儿,看看夕阳,回去打开电视,播完春晚就洗澡睡觉。这是他的除夕,他的生日,他的大年初二,大年初三……他人生中成百上千个清晨日暮。 所以我想,李迟舒说他厌恶放假也情有可原,这是他骨子里极少数对于孩童天性的背叛。 “在宿舍至少插卡就能洗热水澡。”他曾经这样说,“虽然我不爱说话,但听舍友们说话也挺有意思。回了家就要一个人待上好多天。有时候只有打开电视才能在家里听到一点别人的声音。” 难怪李迟舒那么喜欢开电视。跟我住的那几年,只要我出差回家,家里总放着电视或者电影。而李迟舒常常窝在沙发上拥着毯子睡觉。 我踏上楼梯的脚步忽然一顿。 李迟舒曾经在一年除夕因为家中无故断电自己跑到楼梯间检查电线,还因此触电晕倒。他当时跟我说这话时只随口提了过去,并没告诉我是在哪一年的除夕夜。 我放下手里的袋子,把背包一起脱在楼梯上,飞快地朝五楼跑去。 五楼楼梯转角处,一个只看得清轮廓的身影踩在塑料凳子上,正伸手去够墙顶的电线。 我倒吸一口凉气,话都来不及说,冲过去从背后把人拦腰抱了下来。 “做什么呢?!”我把他抵在墙壁上,一时太急,没控制住语气。 李迟舒显然没回过神,闷了半晌才试着触摸我的胳膊:“……沈抱山?” 我叹了口气,又在心里后悔刚才差点吼了他,缓下语气说:“是我啊。” 李迟舒紧绷的身板霎时放松下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我又问。 他仰头看了看顶上:“家里,突然断电了,我检查一下……” “那也不该直接去摸电线啊。”我两只手从他肩上一路往手上摸,“有没有碰到哪儿?” 李迟舒金贵得很,过去那些年在家别说检查电线,就是换灯泡那样的事我都从没让他做过。从很早起我就发觉他对于踩在板凳或椅子上这样的事有着一定程度的恐惧,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除夕检查电线时被电到摔下凳子后短暂昏迷造成的心理阴影。 “我没事的。”他反手握住我的胳膊,回过神后语气里有些许的欢喜,“你怎么来了啊?” 我这会儿才虚惊完,后知后觉出了一背冷汗,浑身脱力似的把头搁在他肩上,要死不活地说:“我想你了啊。” 李迟舒低了低头,肯定在偷笑。 “让我休息会儿。”我抬手抱住他,发觉李迟舒穿的羽绒服外套并没有扣上,里头只一套当初我给他的纯棉睡衣,脖子上围着我上个月送他的羊绒围巾。 那股淡淡的皂香盘旋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似有若无,偏偏每一缕香气都钻进了我的呼吸。 我又心猿意马起来。 “你洗过澡了?”我解下他的围巾,把另一半绕在我脖子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拿鼻尖在他脸上蹭。 “嗯。”李迟舒点点头,笑着躲我,“沈抱山,痒。” “亲一下就不痒了。” 我说完,没给他时间反应,迎头吻了上去。 (……) 新年到了。 我抽出手,从包里拿出方巾擦干净后才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发尾的头发,慢慢扶起他:“李迟舒,十八岁了。生日快乐。” -------------------- 作者有话要说: (……)代表删减部分 第24章 李迟舒还没喘匀气,抓着我袖子缓了会儿,才在静默中开口:“……你觉得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 好像是不太合适。 我拎着凳子带他上楼,检查完李迟舒家门后面的电闸,确定断电的原因只是跳闸而已。闸门拉上去,屋里就亮了起来。 李迟舒在我旁边嘀咕:“怎么我看的时候没有跳闸……” “看错了嘛。谁还没个眼花的时候。”我带他回客厅,打开电视,“坐一会儿,我下楼拿了东西就上来。” 可不敢跟李迟舒说我把土豆连着包直接扔三楼了,不然估计他这会儿跑得比我还快。 才下四楼就听着下一层转角那儿传来亢奋激昂的狗叫,土豆被关在包里,爪子一个劲儿往出气孔挠,再来迟点这包就废了。 “好了好了好了,”我赶紧把包打开,捞起土豆抱在身上,顺带薅起俩包往楼上走,反手握住土豆不停撕咬我袖子的嘴,“别骂了别骂了,这不来接你了嘛。” 回到屋里,李迟舒见了土豆哪还顾得上我。趁这个空档,我去房间腾了包,把里头东西分门别类拿出来收拾好。李迟舒注意到我的动静时,我已经在他床单上铺好了一层羊绒毯,正坐在床头放衣服。 他扒着门框探个脑袋进来:“你在干吗啊?” “给你叠衣服啊。明天要穿的新衣服。”我起身提起床头柜上的蛋糕,“走吧,出去吃蛋糕。” 李迟舒这才发现床头的包装盒,一下子伫在原地,直愣愣望着我走过去:“蛋糕?” “是啊,蛋糕。”我说,“我们小宝的生日蛋糕。” 我见他仍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干脆把蛋糕放他手里,叫他提到茶几上:“李迟舒,以后每年生日都要吃蛋糕。” 如果我不曾回来,李迟舒七岁以后第一次吃蛋糕应该是在一年以后。 大学的他,终于可以凭借成年人的身份不必在每个寒假都只能回家。相反,就在学校周围,那些依赖一所大学所形成的产业链——火锅店、酒店、奶茶店、KTV等等,都是李迟舒挣钱寄居的去处。更何况节假期间连锁店付给员工双倍薪资,他有时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能做三份兼职。 当年李迟舒回忆起这些日子还神采兴然,似乎真的对这样的时光觉得感激:“虽然累了一点,但是两三个星期就能挣一年的学费。没有什么假期比过年更好挣钱了。” 十九岁生日,初入大学的第一个新年,李迟舒是在一家火锅连锁过的。 那个除夕他负责的餐区迎来一桌大年三十过生日的客人,李迟舒尽心尽力地服务着,目光游离在他们吃剩后放到一边的那小半个生日蛋糕上。那桌女孩子在将近凌晨离开,最后也没有把吃剩的蛋糕带走。火锅店搞卫生的服务生在客人离去后抱怨为什么一顿饭要吃那么久,害他从年末到新一年开头都要收拾这样的残局。 李迟舒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抹布让他去前厅跟别的员工一起休息,自己则负责帮他打扫一地狼藉。等对方离开,他勤勤恳恳收拾完饭桌,悄悄端起那一小块蛋糕去了后厨。 最后在新年伊始,所有人在前厅相互祝贺着“新年快乐”那一刻,李迟舒躲在后厨挖下蛋糕上干净的那半颗草莓,混着奶油送入口中,对自己说了声生日快乐。 “其实纠结了很久,觉得偷偷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不好。”他笑着说,“可让我拿两三个小时的工资去买一个蛋糕我又舍不得。” 我让他亲手拆开蛋糕盒子顶端的丝带,在李迟舒盯着蛋糕不肯挪眼的当儿起身关了灯,回来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顺路买的王冠戴在他头上。 他抬手摸了摸,蹲在茶几边,扶着王冠仰起头问我:“我也能戴这个吗?” 我在他身边蹲下,慢慢插上蜡烛:“怎么不能戴?” “这不是公主戴的?” “王子也要戴的嘛。”我把“18”的数字蜡烛旁边插满十根小蜡烛,算是代替七岁以后自己迟到的这些年,接着再一根一根点亮,“李迟舒小王子,许愿,吹蜡烛吧。” 土豆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把前爪扒在李迟舒膝盖上,一会儿扒在茶几上,被我一瞪又跑去李迟舒脚边嗷嗷叫唤。 李迟舒交握双手,刚要闭眼,又突然问我:“这个……能许几个愿啊?” 还挺贪心嘛,李迟舒。 我说:“多少个都可以。” 他看起来不信。 于是我故作思考了一下:“嗯……三个。一般可以许三个愿望。” “三个吗?”他眼睛亮了亮,这使我没后悔再多给他两个。 结果李迟舒下一秒说:“那我分你一个。” 我愣住神:“什么?” “我分你一个。”他说,“这样你也有一个从我这里拿走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了。” 我低头沉默了两秒,再抬起脸时笑道:“好啊。那你快把你那两个许了。” 李迟舒把头转回去,正要许愿是又睁眼问:“这个是要念出声还是不能念出声啊?” 我想了想,回答他:“念出声。” 他将信将疑:“可我听说念出声就不灵了。神就听不到了……” “神听不听得到不重要,”我捧着他的脸,再次把他的脑袋转回去,“沈抱山听得到,你的愿望就永远灵验。” “……好吧。” 他笑了笑,终于老老实实闭起眼睛开始许愿:“我希望外婆来年身体也很好,我能和沈抱山一起考个好大学。” 李迟舒准备吹蜡烛。 我问:“还有呢?” 他怔了怔:“还有?” “这才一个啊。” “这不是两个吗?” “你一句话说完的,哪里算两个?”我胡搅蛮缠,“快再许一个。” 李迟舒相当迟疑:“你……确定吗?” “确定。”我给快要熄灭的蜡烛挡住风,催促道,“快点。” 于是李迟舒又重新交握双手,沉思好一会儿,才说:“希望土豆可以健健康康长大,活得很久很久。” “……” “喂,李迟舒。”我冷冷喊他。 “怎么了?” “就三个愿望!”我冲他抱怨,“你分一个给我,还分一个给它!” “……” 土豆扒拉着李迟舒的手,仰着脖子拿鼻孔看我,尾巴都快摇断了。 李迟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知道许什么了……” 他瞄着我的脸色,扯扯我的袖子:“沈抱山,你还没许愿。” “哼。” 我勉勉强强就着未灭的烛火握住十指,闭上眼说:“希望李迟舒健康长寿,花团锦簇,有用不完的爱,可以去拥抱全世界。” 李迟舒没有说话。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透过蒲公英的绒毛似的光晕看他:“李迟舒?” “嗯?” “知道拥抱全世界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拥抱沈抱山。” 1月28日,晴 十八岁了。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1月28日,晴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今年有人陪我过生日了。 沈抱山带来了土豆,还给我带了一个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真好吃啊,家里第一次那么热闹。 他让我许三个生日愿望,我分了一个给他,分了一个给土豆,一个留给自己。 本来想许愿再看见你们一次,可是觉得那样有点为难沈抱山。神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明天他要给我做长寿面,第一次希望人可以不睡觉直接到天亮。 更希望以后每年都能见到沈抱山。 第25章 我和李迟舒蹲在茶几边吃完了半个蛋糕。 最后我从边缘处用手指抹了一点奶油沾到他鼻尖,李迟舒不解地望着我。我说:“寿星都要这样的,这是仪式。” 他好像从不对我的解释提出怀疑,只点点头:“这样啊。” 我趁他发神的当儿掏出手机喊了一声:“李迟舒。” 他抬眼,被我拍下十八岁的第一张照片。 李迟舒的目光在我的手机上游移,似乎很想凑过来看一眼我拍得怎么样。 “喏。”我把手机翻面递到他面前,“是不是很好看?” 李迟舒笑了笑,又低头去刮盘子上没吃干净的奶油。 “我要把它设成壁纸。”我说。 他动作一顿,偏头问我:“你要把我设成壁纸吗?” “对啊,”我很快操作好,退出所有程序,欣赏着已经变成李迟舒的手机桌面,“以后我一开手机就能看见你。” 他这次看我手机壁纸的时间比刚才看自己的照片还要久,仿佛他的照片变成我手机壁纸这件事的意义远远大于这张照片本身。 “在想什么?”我问。 他后知后觉收回视线,又把塑料叉子放进嘴里抿了抿,笑道:“我竟然有一天也会变成你的壁纸。” “我们这种暗恋狂是这样啦。”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拿洗漱用具,走了两步又回头故作无奈道,“拍了喜欢的人的照片恨不得贴满全世界。” 李迟舒对着我愣了愣,随后跟我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我回到房间时李迟舒正在角落里用纸箱子和穿不了的旧衣服给土豆搭窝。小小的一个,看起来很暖和。如果不是体型限制加之我想抱着李迟舒睡,今天高低有场人狗夺家大战。 他漱完口以后小跑着进来,外面应该是更冷了。 李迟舒家里没有什么取暖设备,外面最便宜的两根电杠的暖炉二十几一个,他虽然也能买,但因为一个冬天都待在学校,回家的日子顶天也就半个月,李迟舒觉得不划算,自己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而他一生中“咬咬牙”就省下的钱实在太多。 本来家里有一个暖水袋,但不知为何李迟舒今天没有拿出来。他躺进被子里把自己紧紧裹住,又长长呼吸了几口气,像是在驱散身体的寒意。 我掀开被子睡在床的另一边,侧过身面对他,悄悄用脚去挨了挨他的脚。 李迟舒躲开:“别碰……我脚凉。” 我朝他展开胳膊,两个人那段被子之间像打开的口袋一样灌风。 我说:“沈抱山怀里很暖和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看了我一会儿,慢慢钻了过来。 “李迟舒?” “嗯?” “明天,不,早上想吃什么?” “不是长寿面吗?” “中午呢?” “嗯……都可以。” “那就炒个牛肉,再做个虾……鱼吃不吃?” - 大年初一早上天阴沉沉的,气温骤降,我问了李迟舒附近的菜市场的位置,让他戴好围巾不要随便出门。 昨晚来的时候我只带了些附近不容易买到的面包和墨鱼籽酱,还有少数新鲜水果。李迟舒家的冰箱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被我捣鼓一通胡乱放了一些食物后才勉强有了点样子。 大概早上十点,太阳出来了。我去菜市场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和一条鱼,回到五楼又看见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幕:李迟舒和土豆一人一狗堵在门口,大的那位坐在矮矮的木凳上,膝盖瘫着本练习册,还好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鼻尖被风吹得通红,一边措手哈气一边低头做题,小的那个趴在他脚边,打着瞌睡无精打采——但不耽误摇尾巴。 “李迟舒,”我倚在楼梯转角的扶手上,顺着长长的水泥梯子抬头望着他,“坐那儿干什么?” 土豆蓦地来了精神,跑到我脚边打转,李迟舒闻声从书里抬眼,看见是我,先笑了笑,口中呵出一片白气,随即收好练习册,下来接走我手中的口袋:“你回来了。” “嗯。”我领着他上去,“问你呢,大冷天坐门口干什么?” “没什么啊,”他说,“坐在门口可以早点看见你。” “你知不知道只有小狗才会守在门口等主人的?” “是吗?” “不信你问土豆。” 土豆冲我叫了两声。 我指着它:“看吧?” 李迟舒又笑,抱着买回来的菜走进厨房。 他今天穿的是我给他准备的呢大衣,跟我身上这件同样的系列不同颜色。这个系列的衣服普遍偏大,我为他挑选时捏不准尺码,减一号会小,增一号又偏大,最后还是选了偏大的号数,幸好款式是落肩,我对照他的尺寸只是袖子长了一点,回家叫家里师傅做了剪裁,这样他穿起来不会不舒服。我回想着方才李迟舒抱着练习册坐在门口的模样,跟在他的身后慢慢停下脚步。 “李迟舒……原来我在那时候见过你。” 那是高一第一个学年的冬天,也是低年级放假的腊月,学校只剩当年的高三还在上课。我和蒋驰闲来无事,好不容易两边家里都有不用吃团年饭的一天,就约着去学校游泳馆游泳。 当时学校的游泳馆并未完全开放,还在试营业阶段,一个人15块钱一张票,进去就要买票。 我和蒋驰照旧游到很晚,他先从池子里起来,游泳馆看门的大爷内急,让蒋驰帮他看着会儿,这孙子前脚应下后脚就跑更衣室里头呆着——无他,游泳馆是学校唯一一个内部一天八小时营业时间内持续供暖的地方。 而我在游完以后从洗浴间出来就撞见了偷偷跑进来的李迟舒。 他坐在离泳池最近的那条长凳上——这个位置很隐蔽,光线又好,就算守门的大爷进来巡视,一般也不会走到这么深的地方。当时李迟舒发生了什么我如今不得而知,只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比这个冬天的任何一天都要单薄,甚至没有校服,只一件全部起球的毛衣,兴许里面还套了短袖。 李迟舒就像两个月前坐在长凳上等我的那个下午一样,抓紧能呆在暖气处的每一秒认真看书,水波的光浮动在他下颌,他的一双手被冻得略微发肿,脚下一双单薄的帆布鞋,双膝紧闭,书就放在膝盖上。 “那个……同学?”我站在更衣室门口,试着叫了他一声。 李迟舒猛地抬头,大概没料到游泳馆里还有别人,而他的这副打扮很明显不是进来游泳的。学校游泳馆冬天三令五申没有买票不能进去,就是为了防止学生蹭暖气一窝蜂往这里跑,白占地方不交钱。 他不是个善于伪装情绪的人,从他眼神开始慌乱的第一秒我就看出来他的窘迫,偏偏这时候看门的大爷从外头回来,只探头往里边问:“你们还游吗?” 我不动声色横跨一步,挡住了从外向内能看到李迟舒的角度,冲大爷说:“……还游!” 其实我是打算走了来着。澡都洗完了,蒋驰已经在外头等我了。 可我估计李迟舒才进来没几分钟,如果现在我走,游泳馆就得关门,好不容易溜进来的李迟舒也只能离开。 大爷回到看门的岗位以后,我转身拿手机给蒋驰发消息,让他先走,李迟舒对我小声说:“谢谢。” “没什么。”我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并没抬头看他。我想那时李迟舒也不愿意让别人看他太多。 我去更衣室取出自己的大衣递给他:“你穿着吧。” 即便游泳馆有暖气,可一点儿气供那么大片地方,李迟舒身上那点衣服是绝对不够的。 他微微一怔,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我直接把衣服抖开给他披上:“穿会儿吧,反正我都拿出来了。” 说完我就自顾进了泳池,留给他足够的个人空间。 大衣上有我的校牌,我一时犯懒没有取下,就这么让李迟舒挂念了近乎十年。 我游到很远的深水区,时不时回头看,长凳上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大衣的人始终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游了足够久,我再从水里抬首,泳池边的长凳上空无一人。 李迟舒走了,把我的大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子上。 那是高一第一个学年的冬天。我初入高中校园,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很快就把这一天抛之脑后。 1月29日,晴 昨晚热水袋被我不小心充爆了,又断了电,冷得一直睡不着。估计今晚也一样。 要是能住有空调的房子就好了,唉。 早点开学吧,怎么还要一个周呢。 1月29日,晴 今年穿了新衣服,沈抱山亲手擀面条,给我煮了一碗全是肉的长寿面。 晚上做了很多菜,他说是属于我的年夜饭。还有条鱼,他把鱼肚子的肉全给我了,我分了土豆一小块,被他发现了。 还剩了面皮,沈抱山说明天吃饺子。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他爸爸妈妈明天出国出差,他回去一趟以后可以过来和我一直住到开学。 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要是可以不开学就好了。 第26章 第二天我回了趟家,陪爸妈吃完饭送人去机场后就拐去了李迟舒家旁边的菜市场。 出门前我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李迟舒再像昨天那样坐在门口等人,免得惹出感冒。 他很听话,我到家时门口没人,但门没关,土豆从我走过楼梯拐角就敏锐察觉到我的气息,在门内门外摇着尾巴来回跑。 狗叫声并未把李迟舒吸引出来,我想他应该是在房间里做作业。 我自顾进了厨房,烧好水蒸上米饭,料酒腌了鸡肉,等着去腥的当儿才去房间里看看他怎么样。 李迟舒面前摆着草稿纸和一张试卷,草稿打得满卷子选择题旁边都是。 我走过去扶起他脑袋:“眼睛——” 李迟舒把身板打直,头抬起了一点,又偷偷瞄着我,发现我抱着胳膊看他以后,不好意思地对着我笑笑:“知道了。” 我转身打开阳台的门,外头吹进来一点寒风,我说:“透会儿气,冷了就拿毯子盖腿。” 他点点头。我回身要往厨房迈步时李迟舒还这么仰头看着我,我揣着胳膊笑:“李迟舒,沈抱山有那么好看吗?” 李迟舒这才错开眼睛,抿了抿嘴,像是要给自己刚才出神那几分钟找台阶下:“嗯……我们中午吃什么?” “太白鸡,里头炒板栗和香菇,再呛一个青菜。我看海鲜市场螃蟹还不错,买了几个大闸蟹。吃完饭吃草莓。” 他“哦”一声,接着低头写作业。我怀疑李迟舒根本没认真听,他只是想跟我说话。 花窗红红绿绿的玻璃折射着外头的阳光照在李迟舒鼻尖,我垂眼看他做了会儿作业,忽然问:“李迟舒,晚上想不想放烟花?” 李迟舒两眼亮亮地仰起脖子:“烟花?” - 晚上十点,李迟舒接到我的电话后来到离家最近的小公园。 他隔着烟花摊子站在我对面,指着用两个条长板凳和一个木板搭起来的小摊上各式烟花问:“你买了……哪一个?” 我交叉双臂冲他扬扬下巴。 李迟舒:? 我给李迟舒买了个摊。 其实我自个儿也带了些烟花来,但怕李迟舒玩不尽兴,吃过晚饭洗了碗就来公园逛逛,这边很空旷,又近城郊地带,城管和监管人员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摆摊和放烟花的也不会管。 我逛了一圈,找了个摊主商量:眼下剩的烟花爆竹和孔明灯一千块全给我,明早他来收摊。老板一听,果断成交。 现在李迟舒指着这个小摊跟我再三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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