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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周维轻怔了怔,思考后开口道:“你需要我——” “不需要。”喻衡毫不留情地打断。 周维轻望着喻衡,觉得这段时间他似乎瘦了一些,白衬衫完全不贴合身体。喻衡今天似乎格外没有耐心,并且难以沟通,让自己有些无措。 他这几天熬夜工作,晚上又陪着在酒桌上干耗,有些疲惫。他想起以前无数个日夜,喻衡总是能一眼看出来他的状态,会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哪怕周维轻矢口否认说自己没事,但喻衡接下来说话都会尽量轻言细语,言听计从。 而此刻的喻衡像只刺猬,周维轻只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接近深夜,门外逐渐安静,不再听到有行人走动的声音。喻衡扫了一眼手机,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往门口走去:“你在这待着吧,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空房间。” 周维轻下意识攥住了他手腕:“不会有,每期节目录制都是包酒店的。” 喻衡很快地将手挣脱出来:“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五百米外有个招待所,我去那儿问吧。” 他步子迈得很大,又像是那天急于离开的模样,周维轻脱口而出:“你何必呢,你跟我还睡不习惯吗?” 喻衡闻言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来,突然笑了,他笑起来很显年轻,跟十年前似乎没什么两样:“周维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维轻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做分手啊?”喻衡追问,“还是说对你而言,在不在一起没那么重要,分手也没那么重要,只是个称呼而已?” “我没有这么说。”周维轻回答。 iPad上的文件下载完毕,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喻衡回头看过去,旁边还摆了一盒烟,南京的细烟,是周维轻要抽的类型。 分开这么久,看到这些日常用具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周维轻用不用、喜不喜欢,喻衡觉得有些绝望。 “是啊,你当然不说,”喻衡把烟盒拿在手上,一搭没一搭地用指甲刮着图案,“说话的人才负责,对吗?你从来没说过我们之间会怎么样,是我不自量力地说,我们可以试试的。” 他又笑了一下:“是我错了周维轻,你也不容易,还配合了我十二年。” 周维轻好像终于受不了喻衡的话,他抬起手钳住喻衡的下颌,拇指搭在下唇上。 他们之间还没有过恶语相向的时候,也没有过太多的争吵。他隐约能回忆起喻衡偶然的抱怨,但那都是在很久之前,后来连埋怨也不剩了。他曾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永远可以自然消弭。 他们之间距离很近,周维轻可以清楚地看见喻衡眼里的血丝。 他突然觉得这画面很陌生,于是才想起,喻衡以前每一次接吻之前,总会提前闭眼、提前紧张,所以每一次他都只能看到对方颤抖的睫毛。 但现在喻衡的视线毫不躲闪、毫不避讳,从周维轻脸上扫过一圈,然后便伸手把对方推开。 “差不多了周维轻,”喻衡最后说,像是冷静了一点,“你这么体面的人,别弄得很难看。” 第15章 白兰地亚历山大 温泉酒店的大堂是半吊子的日式装修,放了一道屏风,挂了几幅小樽的雪景照片。喻衡坐在实木沙发上,只有坐垫,没有靠背,硌得脊背生疼。 五百米外的招待所是他刚才随口编的,事实上他来这里的一路,连个便利店都没看着。他用手机搜了一圈,别说招待所,网吧、按摩房也隔着五公里,唯一在附近的只有一家洗浴城,但下面第一条评价是“15号技师活好漂亮,我每周必来”,他实在是不敢试探。 正在尝试能否在深夜这个偏僻的地儿叫到滴滴时,手机传来没电的三声提醒,喻衡这才想起,他的充电器被周维轻拿走了。 前台没有可租用的充电宝,喻衡只能随便转了一圈,想碰碰运气。这个点温泉池、桑拿房还有餐厅都已经关门,只有二楼叫做“午夜纵情吧”的地儿还亮着灯。 喻衡猜得不错,这里的确是酒吧,他运气还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熟人——几个小时前被派来领自己去喝茶的小美。 小美是个东北姑娘,人很热情,一看见他就惊喜地打招呼:“喻老师!” 喻衡点头回应,走到吧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顺手借了个充电宝。 “你这么晚来这儿干嘛?”小美慷慨地把充电宝给他,“轻哥呢?” 喻衡随便扯了个借口:“他在工作,我怕打扰他,随便转转。” “看来明星也加班哈,”小美面露感慨,“我以为深夜工作的只有我们这种苦逼打工人呢。” 吧台调酒师走过来问喻衡喝什么,喻衡只要了一杯冰水。 “怎么不喝酒?”小美问,然后悄悄凑过来说:“待会我结账,可以报销的哈,随便喝。” “幸亏你现在说了,”喻衡懒得解释,跟她开了个玩笑,“不然待会我出于礼貌,就跑去偷偷结了,白给你们领导送钱了。” 中途陈然打了个电话过来他在哪,喻衡只说自己跑来温泉酒店,明晚航班前回回去,多的没提。陈然没有怀疑,只跟他抱怨结婚实在是太麻烦,两人拍了一整天已经筋疲力尽,而他媳妇儿竟然还有精力盯着摄影团队修图,一会嫌自己侧脸不好看,一会嫌陈然看他的眼神爱意不够,最后挑挑拣拣,真正出图的也没几张。 “她硬说我看她没有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陈然压着声音绝望抱怨,“怎么钟情,我都看她六年了!” 喻衡哑然失笑:“但嫂子也没说错,你跟她六年,她也是第一次穿婚纱啊!” “第一眼的时候,确实很感动,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娶这么个人,”陈然承认,“但一顿饭没吃拍五个小时后就没感觉了,看那婚纱只想去炒一道莲白丝。我们这种俗人,估计只适合过日子。” 挂了电话,喻衡扫了一眼电量,小美的数据线和充电宝看起来都是随手买的,不是快充,现在才勉强到百分之二十。 小美倒是既能闹腾也能安分,喻衡打电话这会儿,就静静掏出笔记本工作着。 她好像在剪辑节目宣发的短视频,喻衡看着她添了一个雪花的特效,加了几个夸张唯美的花字,然后上传了几段BGM轮流尝试。 喻衡无所事事,边听边给了点意见:“第四首比较好听。” 小美狡黠地瞟了他一眼:“自卖自夸是吧?” 喻衡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轻哥没给你听吗?他新写的诶,”不解的人轮到小美,“完了,我不会把惊喜剧透了吧!” 喻衡一瞬间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他很想撤回自己多余的评价,只能喝了口冰水。 小美贴心地播放了完整文件:“算了,不能吊人胃口,我偷偷放给你听。” 一首很纯粹的情歌,甚至不像是周维轻的风格,但又能找到他的痕迹。 哪怕是不懂音乐的人,也能体会到流转于其间的柔和与爱意。 “不怪你自卖自夸,的确好听哈。”小美有些沉醉。 喻衡很轻地嗯了一声。 “有点羡慕了,”怕影响到其他人,小美把音量调小了一些,“轻哥是不是经常给你写呀?” 喻衡笑笑,没有说话。 他总是享受到这些不属于他的光环。他很想告诉对方,周维轻给十几年前的青涩恋人写过离别后的伤感情歌,和自己分开后写了听上去陷入纯情的甜蜜情歌,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联,不值得别人的艳羡。但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 “听完这个更想喝酒了,”小美打了个哈欠,翻看着酒单,“还好这里的酒不贵,希望报销的时候财务别跟我作对。” 她新点的酒很快被呈上来,乳白色的液体,撒着荳蔻粉。 “这是什么酒?”喻衡问。 “白兰地亚历山大,据说是约翰列侬最爱的酒,”小美抿了一口,“你真的不来一杯吗?” 喻衡盯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不知在想什么,冰块在里面叮当作响。 他突然抬头道:“好啊,但你不担心报销超预算了吗?” 小美嘿嘿笑了两声,叫来了调酒师:“没关系,我身经百战。” - 周维轻第三次删掉自己添加的音轨,意识到自己重复的无意义操作后,终于认命地关掉了软件。 他很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但现在干扰因素实在太大。喻衡留下来的数据线、弄乱的沙发靠垫,都在提醒自己,一个小时前他们拥有过一段非常不愉快的对话,而周维轻不想去回忆对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喻衡的电脑包没有带走,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这个酒店。周维轻尝试着给他打过两次电话,没有人接听。 他被自动挂断的嘟声弄得有点浮躁,想抽根烟,发现那盒细南京刚才被喻衡随手揣走了。 周维轻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反应很快地瞟了眼屏幕,但发现来电人是小方。 “喂,轻哥,”小方的声音听起来在外面,“明天是晚上八点的航班哈,早上没有安排,可以去泡泡温泉啥的,午饭就在这里吃自助,中午我给你发消息,上午我就不打扰了。” “好,”周维轻没有什么兴趣,“你在外面吗?回来帮我带包烟。” “我是在外面没错,”小方说,“但这荒郊野岭的,也没有便利店啊!” “不是有家招待所?”周维轻问。 “哥,哪来的招待所,”小方无奈道,“方圆五里就一家汽修店,早关门了!” 周维轻放下手机,望向喻衡的落下的东西。 他为了离开这里,连电脑都顾不上带了。 喻衡也还是老样子,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接近自己,编了很多借口,现在也为了离开自己,编了很多借口。 最后周维轻决定去前台碰碰运气,他下到大堂,运气不错,前台果然有在售卖香烟,可惜品种不多,他将就着买了包玉溪。 正准备回去时,突然看到酒店门外蹲着一个人。 他心里浮现出一种猜测,快步走上前去,发现果然是喻衡。 喻衡不算矮,但现在太瘦,背影看起来小小一团。 “喻衡?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周维轻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挑着词句,很怕自己再说句什么不对的话。 但现在的喻衡好像没有那么灵敏的反应能力,他闻言慢悠悠地转头仰望着周维轻,双颊红得像猴屁股。 “你喝酒了?”周维轻问。 喻衡不说话。 从俯视的角度,周维轻很轻易就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打车的软件已经叫了三十分钟的车,但没有人接单。 “先回去吧,”周维轻说,“你今晚睡床上,我可以不睡。” 喻衡还是不说话。 他们沉默地又等了两分钟,直到一阵夏夜的风刮过来,喻衡哆嗦了一下。 周维轻叹了口气,上前把喻衡拉了起来:“你去那房间,我不在那儿,我去小方屋——” 喻衡被强拉着起身,好像终于憋不住,直接一口吐了出来。 他用残存的理智尽力偏开了头,但周维轻搀扶着他,没能完全避开。 周维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喻衡替他说了出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也被吐了一身。” 他说话还有点口齿不清。 “对,”周维轻没顾身上的污秽物,“但我现在不敢脱衣服了,你跟我回去吧。” “不,”喻衡摇摇头,好像这个动作让他头有些疼,露出了一个忍痛的表情,“我不会回去的,哪里都不回去了。” 他推开周维轻,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但实在没有力气,最后还是只能在一棵树前停下,撑着树干休息。 周维轻跟上前去,放弃劝说,从兜里掏出一张仅剩的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怎么喝那么多?”周维轻边擦边问。 “没有很多,”喻衡否认,“就三杯鸡尾酒。” 他有一点丧气:“我以为我会比以前强一点。” 周维轻把擦过的纸收到兜里,又伸手把他扶起来一点,动作带到了喻衡的衬衫,露出一点原本细白的腰,但此刻腹部周围的肌肤都是绯红的,甚至泛起了白斑。 “你之前不是说这是天生的,干嘛勉强自己?”周维轻问。 喻衡坚持着将对方的手推开。周维轻没有强求,顺着喻衡的动作松手,正当他觉得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听到喻衡小声地说:“我也想像他们一样。” 周维轻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想像方树安一样。” “方树安?”周维轻皱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喻衡看起来并不太能正常交流,只能从周维轻说的话里辨认出几个单词,但无法理解整句话的含义,只自顾自地说:“我从小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很浪漫的,很随便的,可以不顾别人眼光的...” 他努力挑着单词,但现在的脑容量只够支撑他想到这几个词。他懊恼地继续说:“但我就是不行。我就是...瞻前顾后,但又会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没有难看。”周维轻说,但不确定喻衡能不能听见。 “他比我合适,对不对?”喻衡抬头问,“我连,借酒放纵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你以为我跟方树安在一起了?”周维轻似乎终于听懂了一些,“你是因为这个跟我分开?” 喻衡摇摇头,他没长记性,他现在的状态不能承受摇头这个动作,于是又吐了出来,胃里没有食物,只能吐出一些液体。 周维轻不敢再问,反正衣服已经脏了,他直接用袖口替喻衡擦了擦下颌。 喻衡咳嗽了两下,突然很轻微地勾起嘴角,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狼狈:“但我现在能明白一点点酒精的作用了。” 他边说边咳,周维轻实在听不下去:“回去再说,行吗?” “至少酒精能让人模糊现实,”喻衡没有理他,只目不转睛地盯过来,因为呕吐的生理反应,眼眶有点湿度,“我现在看你,竟然是一副很喜欢我的样子。” 周维轻沉默地与喻衡对视。 耳边突然传来遥远的对话声,是小方和廖昭的声音,他们边交谈边往酒店门口走来。喻衡支撑了一下,想往后躲,周维轻当即把他抱起身,不是很吃力地走了两步,来到另外一处没有光线的地方。 落地的时候周维轻没有立即放手,这次喻衡没有推开:“廖昭曾经问我,为什么要在现在跟你分手,明明以前有更艰难的时候。” 周维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喻衡好像吐完两次,变清醒了一些,说话变得流畅:“就是因为艰难,我才能告诉自己,你是需要我的,我才能骗自己,等熬过去了,生活没有负担了,你是不是会变得喜欢我一点。” 很奇怪,明明光线薄弱,周维轻却能看得清喻衡的双眼,看着它们比刚才变得更加湿润,直到真的溢出泪水。 喻衡尝试让话语变得更冷静一点,但有些失败:“我曾经想过,没有爱情就没有吧,我跟谁过不都是一辈子,至少你会觉得亏欠我而在我身边。但后来觉得,还是算了。” “我接受你不爱我的事情,周维轻,”泪水淌到唇角的时候,喻衡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所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第16章 聚散如云 心无所住,随处解脱。 这是周维轻从他妈妈口中听到的频率最高的话。 他从有意识起,就觉得自己的家庭与旁人似乎不同,既不美满和睦,也不争论不休,只像一潭死水,从不流淌,也无波澜。 小学一年级,周维轻被同班一个胖子看不惯,双方争执而受伤,他妈妈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后,没有安慰,也没有教育他未来应该如何应对,只告诉他,会过去的。 你的伤口会愈合,你的愤怒会平息,这个片段会变成回忆,都会过去的。 两年后,周维轻他爸走的那一天,他其实看见了,或者说他早有所预料。因为在那一周里,这个四十岁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不巧,真正打包行李离开那天,撞见了半夜起来喝水的周维轻。 周维轻记得他爸那时候有一些的慌乱,但还是很快掩饰好了情绪,拙劣地解释道:“你怎么起来了?我出门买包烟。” 虽然那时候的周维轻八岁,但还是能一眼洞察出对方的谎言。他扫了一眼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用这个箱子装烟?” 后面的对话周维轻记不清了,只记得男人崩溃地抱怨和哀求,一边哭诉自己在这个家庭过得如何压抑,一边又让周维轻留留他,给他一个继续坚持的理由。 而那时的周维轻不能理解大人之前的情感困境,也不懂对方口中的压抑是什么,他只觉得困惑,为什么人会如此矛盾,如此难堪。 男人最终还是走了,只给周维轻留下了一句话:“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而他的离开并没有给这个家庭掀起太大的波澜,周维轻依旧没见到他妈妈苦恼、后悔或是伤悲,只记得她打了几个电话,带着周维轻办了一些手续,然后一切如常。唯一变化的是她去寺庙那段时间,周维轻会住在爷爷家里。 老人因为儿子出走的愧疚,对周维轻疼爱异常,反倒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周维轻才第一次听到他妈妈正面谈论这件事,似乎是有亲戚探听到他爸爸的下落,来询问是否要帮忙打听。 她说没有必要,然后说了一句她滕超在字帖里的话。 人生聚散如云,世事如梦,流转势速如电,此身不实如芭蕉。 朱婉仪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说这句话很酷,她很喜欢。 后来提出分手的时候,她说她能理解聚散如云,但不能接受每一天都是阴天。 总得有一天晴朗,有一天下雨吧,她当时笑言。 那时候周维轻写了一首歌,黄毛都说这首歌是用来纪念这段感情,但周维轻认为是自省。他写的歌词是,情爱如泣如诉,不过一条河流。他告诫自己,他不在意的事情,是有很多人在意的,自己可能是个不太适应亲密关系的人。 而喻衡就在这时出现。 周维轻见过着迷或者追求的目光,但喻衡好像和那些都不一样,他明明并不属于这样的环境,周维轻能感受到他的迷茫和犹豫,尤其是在自己冷言以对,或者和朱婉仪接触之后。但他每次踟蹰完,又会坚持着打量过来。 好像一团微弱的火光,却总是不会熄灭。 那就试试吧,周维轻想。对他来说,来之安之,走也不用留。 但他的确没想到,喻衡一来,就来了十二年,到了后来,周维轻已经忘记自己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开始这一切。 而他也没有想到,在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喻衡却走了。 那天晚上喻衡的眼泪很短暂,短到会让人错觉是光线反射,仿佛只存储了一滴。 在那之后,他像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无论如何也不再开口了。 最终周维轻还是在喻衡疲惫到失去意识后,连拖带抱地把他送回了房间,简单替喻衡擦拭了一下放在床上,也果真像承诺的那样,那一晚没有合眼。 但也无法进入工作,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脑子里浮浮沉沉很多片段。他看着喻衡在睡梦里紧蹙的双眉,伸手抚平了。 第二天一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之前的海报拍摄服装上出了问题,图标有隐含的宗教因素,可能会有风险,后期处理掉品牌方又不愿意,最终闹了半天,还是决定上午临时补拍。 周维轻接到通知的时候才八点,喻衡还没醒,他想了想,在招聘公告的背后留了言,说自己会离开几个小时,让喻衡等等他。 小方接他到拍摄场地的时候,廖昭已经在那等着了,一副因为太困而暴躁的模样。 见到周维轻也懒得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昨晚喻衡在你房间睡的?” “嗯。”周维轻没有否认。 “不该隐瞒这件事的,我没想到有这么多后续,”廖昭罕见地有点后悔,“你们说什么了吗?” 周维轻沉默了两秒,也罕见地没有隐瞒:“他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一辆保姆车到达场地,是方树安的车,他俩在这个节目里是一个分组,出事的也正是这一组的赞助服装。 早起对方树安倒是没什么影响,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热情地给周维轻打招呼:“早啊,轻哥。” 周维轻依旧点点头回应。 补拍的流程过得很快,毕竟有现成的参考在这里,照原样复刻即可。单人的图很快就过完了,周维轻不太在意拍摄效果,也不用去反复确认。 只是到最后一个环节时,周维轻突然问:“可以不拍双人的吗?” “之前不都是单双一起拍的吗?”摄影团队愣了下,“有什么问题吗轻哥?” “没什么,我昨晚睡眠差,状态不太好,估计坚持不了了。”周维轻说。 方树安倒反应得很快:“那要不,回去再找个棚拍吧,今天就让轻哥先休息。” “没必要,”周维轻说,转头看着廖昭,“我记得双人图就只为了社媒宣发,这次不放也行吧?何必折腾你们加班。” 廖昭和周维轻对视了两眼,好像在这个眼神中懂了什么,立即道:“应该可以,我跟李建国说下。” 趁廖昭打电话的间隙,周维轻仿佛耐心告罄,直接转身向车上走去。 方树安在身后叫了一声:“轻哥。”但他佯装没有听见。 他很快地拉开车门,把驾驶位上还在欢乐麻将的小方吓了一跳,直接锁了屏:“怎么了,轻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拍完了,”周维轻说,“直接回去吧,廖昭她自己会看着办。” 像是感知到了周维轻的心情,小方一路开得很快,压着九十的限速疾驰,二十分钟不到便回了酒店。 但当周维轻刷卡开门后,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这次电脑包和数据线都带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张他留言的招聘公告,放在原位一动不动。 周维轻突然想到,他还没有过问喻衡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给喻衡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显示暂时无法接通,在第三次通话失败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给喻衡发了条微信。三个字“你在哪”,换回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喻衡彻底把他拉黑了。 一种奇异的酸涩感从心底衍生,他似乎把事情搞砸了。 在喻衡提出分手时,周维轻没有太大的反应,在记忆里,离别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自然发展的一环。既然云要飘走,就不该留。但是再见到喻衡的时候,他头一次产生了不顺其自然的想法,这片云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吗?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是晴天,什么是雨天。 第17章 电影 《声影记录》的所有后续宣传结束,周维轻推了两三个饭局,久违地休息了十天,这大概是他三年来最长的假期,以往每次空闲三天以上,廖昭一定会登门。但不知道这次他们达成了什么默契,周维轻让廖昭延后一部分工作,廖昭只草草回答了个“好”。 休假前最后一晚,从公司回去的时候路过五号线,周维轻打量着窗外的站牌,突然想起之前给喻衡寄东西时对方地址就在这附近。 “你停一下,”他给小方说,“我在这儿下,你先回去吧。” “诶?”小方愣道,“您要买什么吗?我靠边停着等就行。” 周维轻打开车门,没有理会:“不用,我走会儿。” “对了轻哥,明天我要把品牌方的衣服送过来,您在家吧——” 小方在身后吼,周维轻挥挥手示意无所谓。 喻衡的租房很难找,大概要拐三四次,还要路过一条布满小吃店铺的巷子。 到楼下的时候,周维轻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这个时候来这里,也不知道喻衡见到他会是什么态度。但几经踟蹰,还是上了楼。 到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门外堆着四五个快递盒,门上还贴着电费的催缴单,从日期上来看,屋里的人已经一周没有回来过。 周维轻在门口停留了大概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在楼底又点了根烟,尽管知道这段时间抽的量已经超出了平衡线。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是个阴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小方所言不假,第二天一早便带着两个大纸箱敲响了周维轻家里的门铃。 响了三声没人应,小方以为周维轻不在,便抬手输了电子锁密码,上次周维轻出差时交代过,新换的锁还沿用着默认密码。但门一打开,却发现周维轻正坐在地毯上,用强力胶粘着一张碎裂的唱片,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桌上还泡着一杯速溶咖啡。 “诶,轻哥,我以为你不在呢。”小方费力地把两个纸箱挪进屋里。 周维轻抬头扫了他一眼:“这次这么多?” “几个品牌方寄的衣服都凑到一块了,”小方解释道,“这段时间一直出差嘛,就一直没空处理。” 周维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我给您放这儿啦?之后您觉得不合适的再通知我来取。”小方说。 周维轻没再理会他,只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碎片,小方打量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个,黑胶唱片黏上,也是不能播放的,这个事儿您...应该知道的吧?” 闻言周维轻停下了手里动作,不带任何表情地望过来。 但小方从那平静的视线里感受到了一万点真实伤害,立即改口:“您肯定知道,是我外行,以为现在这个技术发展了,科技进步了,我就确认一下,哈哈哈哈。” 他准备迅速溜掉,突然听到周维轻说:“叫个顺丰上门,把旁边那两个行李箱寄给方树安。” “好嘞,”小方答应道,顺口奇怪道,“怎么还放您这儿呢。” 周维轻回想,当时方树安说自己来取,倒是过来了一趟,不知怎的变成了参观他工作室里的一把吉他,最后也忘了带走。 “他家地址是啥呀?”小方问道。 “我也没有,”周维轻说,“你寄回他公司吧。” 一上午的时间,周维轻终于把那张唱片粘得大差不差,虽然中间的裂痕依旧不能完整对上。喻衡无意间摔碎的也不算是什么冷门唱片,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 周维轻对任何环境下的音乐都很敏感,顺着这条记忆轴,他定位到上次播放这张唱片是在一个冬夜,为了试一个新的唱片机。播放到第三乐章时,喻衡加完班到家,记忆里穿了一件很臃肿的羽绒服,衬着他的脑袋小小一个。 大概是在公司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后飞速趴在沙发上,围巾都没解开,手指闪电般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 周维轻觉得那时的喻衡像一只愤怒的花栗鼠。 很难不产生一点投喂的想法:“你饿了吗?我点外卖。” 喻衡只摇摇头:“被气饱了。” 但他从来不说遇上了怎样的烦心事,只把头埋进靠枕里,几分钟后又恢复,头发凌乱地随口问周维轻:“我们这周可以去看电影吗?” 周维轻如实以告:“明天有个活,下午要去棚里一趟,要看的话买十一点以后的票吧。” 喻衡立即偃旗息鼓,放弃得很快:“算了,这题材你一定不感兴趣,不值得熬夜。” 于是看电影的事就持续轮空,直到下线。 事到如今,周维轻突然想知道喻衡当时没有看成的电影是哪一部。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注册了国内的社媒软件,没有更改默认名字和头像。他很快就能搜索到喻衡的账号——在所有平台上的昵称都是固定的“HENG”,如果重复了,就在后面添加二进制编码01、10或者11。 不是一个内容丰富的账号,关注、粉丝都很少。标记了很多部想看的电影,大部分是科幻或者动作片,使得周维轻根本找不到他那年想看的是什么,但实际已看的却只有十来部,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在近三个月观看的。 其中有一部的海报周维轻很眼熟,是几个月前一部院线电影,科幻爱情片,曾经来联系过廖昭,想邀请他写片尾曲,被婉拒了。 当时廖昭看完之后大跌眼镜,端着冰拿铁的手微微颤抖:“这剧情,就是阿凡达Pro Max醉驾飞船开岔了到地球失忆变成中国赘婿,然后吃了金坷垃后觉醒对抗低配版复仇者联盟的故事吧!” 这片子的评分倒也对得起廖昭这番评价,周维轻点进去看了看,分数惨不忍睹,大概能排今年院线倒数,却意外地看到喻衡留下来的短评。 在清一色的一星里,喻衡给了两颗星,评价是“BUG太多,感情线还行”。 这条评论因为被回复得太多而被顶上热门,几十个问号整齐地罗列在下面,最上面一条写着——“认真的吗?这女主化学博士SCI发表N篇,工作家庭处理得条条是道,外星人随口骗她自己会回来她就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寻思这外星人老家是搞传销的吧!” 周维轻看见喻衡回复了这一条留言——“她可能只是太渴望这是真的了”。 落地窗外能看见两只麻雀,一前一后停在树枝上。周维轻合上手机,躺回沙发上,他今天用眼有些过度,眼眶里觉得干涩。 他开始想,其实比起花栗鼠,喻衡更像蜗牛,好像能永远自洽的外壳里,囤积着他的敏感、自疑、不安与妄自菲薄。 这些情绪曾经全部与周维轻相关。 第18章 地铁 因为窗户关闭的缘故,空气不流通,录音棚里很闷。在场的七八个人,没有人开口,只能听见规律的叩—— 手指关节敲击桌面发出的声响。 棚里的小姑娘迷茫地睁着眼睛,假睫毛扑闪扑闪,她心态倒是要比上一位好一些,至少没有要哭的迹象,但屋里的压抑氛围还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叩到第十声,周维轻的手终于停下。他面无表情地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说话声音很低,但在这个场合里依旧有掷地有声的效果:“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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