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更不会主动联系我了。” 终于起了点风,两人的衣摆随着风浮动。 “你恨他吗?”喻衡突然又问。 “以前真不觉得,可能我妈的反应太平淡了,导致我对离开没什么实质性概念,就算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也只会觉得,这才是常态,以前只是意外得到的幸运罢了,”周维轻垂下眼,“但最近倒有点埋怨了。” 喻衡不解,转过头望着对方:“为什么?” 这次周维轻没有立即回答,等到下一阵风来时才说:“因为我会想,如果他不走的话,我是不是会成长得稍微完整一点。” 喻衡看着周维轻,他的睫毛也在风里轻微晃动。 “会不会稍微有人情味一点,不那么自我沉浸,会不会稍微贴近一个正常的爱人,”周维轻继续说,“就不会让以前的你这么难过。” 他也转过头来回望喻衡。 风把喻衡鬓角的头发卷到了鼻尖上,周维轻用不拿烟的那只手替他拂开了。 喻衡又听见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对不起”。 喻衡觉得视线也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固体,因为他忘了眨眼,也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周维轻一点一点靠近,挡住了所有光亮,很轻、很轻地在自己的眼角,落下了一个吻。 而喻衡在胸腔里围困一天的情绪,终于在身体里四散开来,凝聚成眼眶里姗姗来迟的一滴泪,刚好融进周维轻的唇缝里。 第32章 睡眠 周维轻的手指有一层薄茧,是长年累月演奏乐器形成的。 在这个不长也不短的亲吻里,他的手沿着喻衡的小臂向上摸索,触感激得喻衡条件反射地发颤,但喻衡没有推开。 不过周维轻的手攀爬到肩膀时停住了。他的唇慢慢从喻衡眼角离开,不经意碰到了睫毛。他伸手将喻衡那点泪痕抹掉,没有让它们暴露在月光里。 那天晚上趁喻衡去阳台通话时,周维轻还真替他刷了那双不到五百块的鞋,虽然只是用湿巾勉强擦擦,把那些泥点去了。 擦完后在屋子里找来找去,也没看见第二张床单,喻衡看着他进进出出,忍不下去道:“别折腾了,你就睡这儿吧。”房子是周维轻租的,床单是周维轻现买的,也没有道理让人睡木板。 周维轻喜欢裸睡,一直都是,今天也脱了上衣再躺上床,身体偶尔蹭到喻衡的四肢,体温很高,喻衡欲盖弥彰躲了躲。 这还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同床共枕。但因为床小。距离却比过去那几年还要近。 往常他们俩同睡的时候,都各占一方,喻衡睡眠好,一粘枕头就能睡着,周维轻有些创作者的通病,经常失眠,去过好几次神经内科。 但今天却反常,喻衡辗转反侧,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偷偷瞥了一眼,周维轻估计劳累一天,已经疲惫入睡,于是他索性转过身子,一动不动地打量周维轻。 哪怕不清醒时,周维轻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可能这辈子他从不信美梦,也从不盼望美梦。 喻衡一口闷气在胸腔里,良久才叹了出来,偷偷伸手将周维轻皱起的眉尖抚平。 “一个没感受到爱的小孩,”他的声音落在这个夜晚,“长成了一个不会爱的大人。” 第二天周文破土,喻衡最终还是跟着去了。大概周文这辈子过得实在糊涂,最后到场也就几个人,都装不满一面包车。 周维轻陪着爷爷上山去了,喻衡留在了殡仪馆接待区。他环视四周,其实这一片虽然落后,但风景还不错,植被环绕,空气清净,人葬在这里说不定比在城市好得多。 在周文家里那个黄毛瘦小孩坐在喻衡对面,低头摆弄着手机,眉毛拧着,一副很烦恼的模样。 “你不跟着去吗?”喻衡忍不住问他,要是猜得没错,这小孩应该是给周维轻打电话那女人生的。 “不去,”男孩说,“我姓张,周文又不是我爹。” 喻衡“哦”了一声,很想再礼貌地询问下这算是重组家庭,还是小张他妈就是跟隔壁张叔生了个孩子,但还是理智地闭嘴了。 两个人无言坐了半小时,喻衡听到小张低声骂了句。看起来他一直在尝试手机连这儿的无线网,又一直失败。 喻衡观察了会,建议道:“如果它一直不弹出来的话,其实你可以直接输PIN码。” 小张一脸茫然抬头:“什么码?” “你给我吧,”喻衡伸手,“我帮你弄。” 小张把手机递了过去,是个很便宜的安卓机,喻衡起身翻了翻旁边路由器,随手操作了两下,成功连上了这里的无线。 把手机还给小张的时候,喻衡清晰看见了对方眼神的变化,自己大概是从一个多嘴的陌生人变成了和蔼可亲的邻居哥哥。 大概太无聊,又仗着点临时哥哥人设,喻衡继续八卦道:“你手机屏幕是你女朋友?” “是,”小张的笑容瞬间消失。几秒后没有憋住,跟邻居哥哥吐槽:“但我俩刚分手了,屏保还没来得及换。” “啊,”喻衡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为什么啊?” 这个年纪的少年,如果有人聆听自己的苦衷,便迫不及待想分享。 小张立即回答:“因为一个暖手宝。” 他语速飞快地讲述起来,急迫地希望喻衡能体会自己的委屈,可惜说话语音太重,喻衡听得一知半解,最后小张更急了,直接把手机对话框打开递给喻衡。 虽然两个未成年人对话的用词喻衡也不能完全读懂,但好歹是文字,他还是大概理解了事件的起因。就是小张女朋友要小张送她一个粉色暖手宝,同学都在用,但是小张打游戏去晚了半天,暖手宝卖完了,她女朋友很不高兴,嫌他没有立即把她的话放心上,别人都有这暖手宝就自己没有,小张也从被骂到愤怒还击,开始翻旧帐,什么情侣皮肤没买上,生病没过来照顾之类的,最后俩人绕了一圈又绕回这暖手宝。 暖手宝,暖手宝,暖手宝,喻衡被洗脑得快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她又拿我跟那胖子比,说他对他媳妇多好,二十四小时问候着,”小张义愤填膺,“那胖子整天闲得没事儿干,游戏打得又菜,有本事她跟他谈去啊!” “确实,”喻衡中肯评价,“不管在哪个领域内卷的人都是可耻的!” 喻衡又听小张陆陆续续抱怨了二十来分钟,终于等到周维轻他们下来。 起身前喻衡从兜里掏出两百块,这两百还是周维轻今早给他的,说是在这儿备点现金比较方便,喻衡掏出一百替周维轻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的弟弟尽了份亲人之关切:“你去给她买个比同学都好的暖手宝,再哄一哄吧。” “哥,”小张双眼里充满了崇敬之情,虽然他都不知道喻衡是谁,“谢谢你,真的。” 小张拿着钱火速消失。周维轻跟老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朝着喻衡走过来。外面在下小雨,他身上那件棉T有点湿,裤脚也沾了点泥。 周维轻脸上还有点诧异:“你俩刚才说什么呢?” “说你坏话。”喻衡毫不犹豫回答。 “不至于吧,”周维轻失笑,“我才来那天,他为了五十话费跟他妈吵架,我还给他充了两百。” 好的,喻衡心想,现在这个便宜亲戚给他的捐款已经达到三百了。 朝外走的时候,喻衡突然问道:“小张他妈,没有拜托你什么吗?” 喻衡之前听说那个女人在附近工厂里上班,现在没了周文,应该更不好生活。虽然攀亲戚不太可能,但周维轻人都在这了,能把小张换到个主城区的学校也是好的。 “她提过,但那孩子不想离开这儿,”周维轻承认,“我走之前再给他们转点儿,算是最后给周文尽孝了吧。” 还有半句话没出口,但喻衡能想象到——毕竟周文是唯二真心替他过过生日的人。 虽然周文的后事办得潦草,但该有的流程还是得做做样子。晚上有一顿简单的席,零零散散来了几桌人,来的时候客套了几句,但没人看起来有半点忧伤的样子,饭吃着吃着就成了普通宴席,桌上聊起了各自那点家事。 周维轻拉着喻衡坐在角落,当地的饭菜口味重,又咸又麻,喻衡完全吃不惯,夹了几颗花生就停了筷子。 周维轻看着也不太好,只一直在喝白水,嘴唇略微泛白。 “你怎么了,”喻衡观察了一眼,“不舒服?” “有点胃疼,”周维轻低声说,“不碍事。” 他的胃是老毛病,大概是创作者的通病之二,以前饮食不规律,饿一顿饱一顿,久而久之就经常胃酸过量。 “你买点药?”喻衡问,他之前听周维轻形容过,疼的时候是一种灼烧感,的确不太好受。 “正经药店离这里几公里远,”周维轻勉强笑了下,“别折腾了,一会儿就好了。” 不要钱的酒更好喝,隔壁桌的人今晚看起来喝不断,周维轻跟喻衡提前走了。 依旧是那条老路,今天白天绵雨不断,云层很低,看不见月亮,路更暗一些。 喻衡踩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踉跄了一步。 “小心。”周维轻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谢谢。”喻衡说。 但周维轻耍赖地没有放手,而是顺着小臂滑到手掌,牵住了喻衡。 无论在什么场合,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牵手走路都会有些违和,但估计是下过雨,空气有些阴冷,周维轻的掌心很热,所以喻衡没有挣脱。 回到租的房间,周维轻白天淋了雨,先进去洗澡。 伴随着水声,喻衡给Bob回了条消息,解释自己因为临时出了点情况,耽误了航班,暂时没办法去洛杉矶。 Bob那边刚好是清晨,消息回得很快,表示了理解,希望喻衡能顺利处理他的事情。 紧跟着又问了一句:那最近还来吗? 喻衡没有立即回复这一条。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行李原本是为了去洛杉矶准备的,打包得不少。他翻开行李箱,找到一个蓝色的收纳袋,最上面是普通的止痛药,他往里面翻了翻,果然翻到一板白色的药片。 铝碳酸镁,抑制胃酸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扔掉了过期的劳拉西泮,但自己的常备药物里,留给周维轻的又何止那一种药。 那是漫长的时间滋养出来的习惯,无论喻衡分手时想要如何割离,剥离一层,两层,永远都还有下一层。 周维轻洗完澡搭着浴巾出来,便看见喻衡躺在床上刷手机, 见他出来,喻衡抬脚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放着熟悉的药和一瓶矿泉水。 “赶紧吃。”喻衡说。 周维轻拿起那瓶水,拧开,但没立即服下,转头欲言又止地望着喻衡。 “闭嘴,”喻衡提前警告,“吞你的药,不准说别的。” 他算是看透了自己脆弱的心理防线,无论打什么预防针,也永远会因为周维轻心软或者呼吸紊乱。他决定改变策略,把这一切扼杀在摇篮。 周维轻倒是听话地没再开口,剥开两片药丸吃掉。 喻衡坐起身来,准备也去简单洗漱一下。突然后背贴上大面积的热源,一道呼吸从耳侧穿过,两只有力的手臂将他禁锢住。 周维轻从背后牢牢将他环抱进自己身前。 “周维轻,”喻衡咬牙切齿,但声音掩饰不住地颤抖,“...你是不是疯了?” 他挣不开,想转过头去,但又清楚地知道只要一扭头,就会贴上周维轻的唇。 “只说不能说话,”周维轻的声音从耳廓上方传进来,淋了雨有些哑,像歌里的重低音,“没说不能碰你。” 大概过了几秒,不知怎么喻衡也泄了气,像一具人型玩偶,安静地被周维轻越箍越紧。 “周维轻,”他又叫了对方的名字,“你真的很烦。” 背后的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对不起”。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们见面后周维轻说的第几句对不起。 这天晚上他们依旧同床而眠,好在喻衡这次没有失眠,很快就入睡,只是睡得很浅。 半梦半醒间,总感受到几根指尖若有若无地在触碰自己,又礼貌地一触即分,好像只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第33章 暖手宝 第二天周维轻起得很早,去交接一些手续,喻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雨势变得更凶,路上都是泥泞一片,桌上又一份留给他的盒饭,菜品跟前晚上吃的差不太多,喻衡没什么胃口。 一个人在屋里,窗外是狂烈的雨声,心里倒平静不少。喻衡环视了一圈,周维轻之前说的是今天离开,屋子里被草草收拾过,几件穿过的旧T恤被直接扔掉了。 桌上也没剩什么东西,留了包打火机和周维轻常抽的烟。 鬼使神差地,喻衡抽了一支出来点燃。 大概每个男生在青春期都至少尝试过烟草,但喻衡属于对尼古丁无感的那一类,所以这十来年也没怎么接触过。 时隔多年再次尝试,喻衡依旧没什么感觉。最终还没烧到一半,就匆匆灭在了水池里。 他又把烟盒拿起来琢磨了一阵,小声嘀咕:“连抽的烟都这么苦。” 周维轻回来的时候将近中午,令喻衡意外的是,他听到了引擎声——周维轻开了辆桑塔纳过来。 喻衡站在门口,疑惑望向对方,周维轻解释道:“下雨联系不到人来接,找人借了辆车,开到镇上会有人来取车。” “...你平时还开车?”喻衡问。 “最近买了辆,偶尔会开,”周维轻点点头,“小方这半年请假比较多。” 喻衡注视着周维轻,不知在想什么。 周维轻走过来捏捏他的胳膊:“去收拾东西吧?” 喻衡隔了几秒才回答:“我收拾完了。”然后转身进屋里,没有再搭理周维轻。 半小时后周维轻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出发,经过周文房子时顺道打了个招呼,喻衡出于礼貌也下了车。 大概是昨晚拾掇了下,那栋自建房看起来比前两天整洁一些。周维轻进里屋去交代了几句,喻衡没有跟着进去。 旁边突然冒出个黄色脑袋,小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递过来两瓶水。 “哥,你好强,”小张笑嘻嘻的,“我跟她又好了。” “暖手宝送过去了?”喻衡接过水问道。 “送了送了,她终于不骂我了,我俩还互相写了保证书,她给我提了五条,我给她提了三条,总觉得我亏了,”小方看起来心情很好,“但算了,人能回来就行。” 喻衡勾了勾嘴角:“那就行。” “好好学习,”喻衡看见周维轻从里面出来,跟小方告别,“好好恋爱。” 回到车上,周维轻点开导航,因为天气的原因,比来的时候还要多开半小时。 车缓缓起步,周维轻递给喻衡一袋饼干:“吃点东西不?还有很远。” 喻衡只摇摇头。 旧车老化得很严重,雨刷一下一下刮着,噪音很大,路面因为积水变得更加不平整,车颠簸着往前走。 “你以后在城里还是少开,”喻衡又腾空一下,“不然你下一条新闻就是肇事。” 周维轻笑笑,但没有反驳,把车速又降了一些。 中途廖昭给周维轻来了个电话,他不敢用手接,喻衡看不下去,替他举在耳边。 周维轻不知从哪里借的老年机,声音巨大,廖昭的每一个字都像加了扩音器从声筒里传出。 “多久回来?” “快了,”周维轻说,“在路上了。” “几点落地?我让小方来接你。” “不用,你别管。” 喻衡听见了廖昭嗤了一声,但还是回归了正题:“你那首歌改编版权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周维轻像是完全记不得那一茬:“哪首?” “还能哪首,”廖昭回答,“那首情歌呗,三个台的节目都想唱。” 周维轻完全不以为意:“回来再说吧,我现在有点累,不想说这个。” “行,”廖昭听起来打了个呵欠,“累你就别折腾,你再给我玩一次消失,我就让小方带条比格去你家把能咬的都咬上一遍;再说了,人到中年要学会服老,平时也要多注重修养,你上次体检报告,血红蛋白还有好几项都偏低,你本来老毛病就多,现在更虚了,也怪不得人喻衡要离开你...” “停,停,”周维轻重要找到一个机会打断她,然后客观陈述,“喻衡现在在我旁边。” 空气中大概静默了十秒钟。 喻衡不知道是刚才口不择言的廖昭更尴尬,还是曾经嘴硬说没有飞过来的自己更尴尬。 “你好,喻衡,”见惯大场面的廖昭反应更快,“我做光子了,不跟你们聊了。” 桑塔纳转过一个弯,安全带勒得喻衡肋骨有点疼。 在雨刮声的间隙里,喻衡突然听见周维轻开口:“血红蛋白低是因为我体检前两天没怎么吃饭,应该不存在——” 喻衡粗暴地伸出左手把他的嘴捂上了。 他的手肘不小心擦到方向盘,周维轻往左边回打了半圈,然后突然听到“咣”的一声,底盘一震,车辆在路中间斜停着不动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后周维轻说:“好像抛锚了。” 喻衡心里只怪自己手贱,但这种场合下他是不会承认的:“所以让你少开车!” 周维轻完全不恼,勾了勾嘴角:“对不起,我太生疏了,我下去看看。” 他下车看了一圈,又坐回来,身上又被淋湿了一半。喻衡从包里抽了几张纸递给他,他边擦边说:“没辙,看起来像排气管进水。” 喻衡问:“那我俩走回去?” “等会呗,”周维轻有种不合时宜的放松,“我给车行打过电话了。” 这条路两旁没有规律地栽种着一些不高不壮的树木,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摩挲作响。 喻衡想把椅背放下去躺着,没想到这车毛病太多,放到一半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不知道为什么,跟周维轻在一起时,就很容易碰到雨天。 喻衡在心里不着痕迹地想。 “听歌吗?”周维轻问他。 “随你。”喻衡头枕在车窗上,闷闷地说。 周维轻尝试着研究了下车上的娱乐设施,收音机没信号,蓝牙连不上,最后只能掏出根数据线连上了他的iPad。 他随机点中一首,声音从音响放出,虽然音质特别潦草,但终归能用。 只是没放到两句就听喻衡反驳:“我不要听你的歌。” “好的,我随手点的,”周维轻有求必应,“我换一首。” 他顺着播放列表往下翻,刚要选中一首南美民谣,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用一种对他来说罕见的揶揄的声调问道:“我几个月前发的,你知道是我的歌?” 他看到喻衡的耳廓轻微泛红,但小机灵鬼肯定不会承认:“大数据时代,我有什么办法?” 还特意郑重其事地补充:“每次短视频平台给我推送的时候,我都按‘不感兴趣’了。” “怪我,”周维轻也很认真点头,“下次不发了。” 喻衡有点恼怒,剜了周维轻一眼。他觉得这男人变得难应付了。 都怪自己,当他出现在黄家浦时,就丧失了主动权。 喻衡把头偏过去,不想再理睬旁边这人。但周维轻今天格外反常,好像话匣子被打开,继续说道:“我之前去了一趟心理咨询,倒不是看病,只是想学习如何更敏锐地感知到他人情绪。咨询师教我,要学会观察,眼神,眉毛,所有的微表情。” 说完这句,他突然转头看向喻衡:“你刚才那段时间的微表情,在对应的定义里,应该是不开心,或者对我不满意。” “你想多了。”喻衡回答。 但这次周维轻没有听他的,突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喻衡的左腕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满意吗?” 否认,抽开手,然后转移话题。这原本该是喻衡应有的回应。 但可能车窗外的雨也飘进了他脑子里,喻衡眼前突兀地横亘出三个字,幻视中像三个巨大路牌立在眼前。 暖。手。宝。 十几岁的人可以说出自己委屈,三十几岁的人能吗? 偏远乡村少男少女的直言不讳好像某个齿轮,推动着喻衡的思维,在他有所反应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因为想起你以前答应我买车。” 周维轻“嗯”了一声,捏了捏喻衡,示意他继续说。 好像开了个口子,后面的话就刹不住。 “因为你答应我买车,但又完全不记得,我每天挤早晚高峰,然后等我们分开了,你就买车了。” “因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没写过什么情歌,等我们分开了,你就能写出来了。” 按理来说话题应该截止在这里,但喻衡好像停不下来。 “因为你每次都不记得答应过我去超市和去看电影。” “因为你经常不接我电话。” “因为你工作的时候都把门关着。” “因为每次方树安阴阳怪气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主动给我送过礼物。” 下一个“因为”出来前,一滴混着泥土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很清脆的一声响。 像是一道提醒,喻衡脑中突然刹了车。 你在干嘛?为什么要拿自己跟十几岁的小孩比? 太敏感了,太情绪化了,太矫情了。 后知后觉的羞耻席卷了喻衡的神经,他砰地一下把自己埋在储物箱上。 半晌后又倏然抬起,从兜里掏出根笔,对着周维轻的脑门轻声念了一句:“一忘皆空。” 周维轻没听清:“什么空?” “你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喻衡眼露希望,“对不对?” “听见了,”周维轻实话实说,“就是你说得有点快,从不接电话开始没太记住,正准备录个音来着。” 喻衡绝望地“啊”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这次调理了大概二十秒,他开始拾起一些成年人的体面,强装镇定地用一些书面化的语言替自己找补:“我刚才是夸张的说法,你别当真。我能理解每个人性格不同,行为模式不同,你工作也有特殊性,我之前只是觉得,你可以把你的事情排个优先级,把跟我有关的事情排在后几位也没关系,但希望你能记得。” 想了想又觉得还是不合适:“其实不记得也没关系,都是些小事情,也都过去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周维轻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喻衡在耻辱些什么。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点弧度,双手牢牢贴上喻衡的手掌:“我很笨,喻衡,很迟钝,也很没天赋,你要教教我,我才知道要怎么做。” “没必要,”喻衡反驳,“生活就图一个舒心,你有自己的习惯...” “有必要。”这是周维轻第一次打断喻衡。 他把喻衡的双手捧起来,轻轻亲了一下手心:“不要顾虑我,不要体谅我。” “虽然我很迟钝,但也有一个优点,”他继续说,“你也知道,在我的成长环境下,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太重要,现在你在我身边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所以没有排序,你的事情永远优先。” 周维轻的掌心依旧很热,连带着他此刻的呼吸。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喻衡,问道:“再给我一个实践机会好不好?” -------------------- 因为复阳在尝试一些很新的更新方式... 不出意外明天还会有...条快读完了... 第34章 通知 喻衡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脑中是一团毛线球,他想找到个线头顺着往下理,但越翻越乱。 脉搏跳得很快,更烦人的是周维轻的手紧紧贴着自己手腕,喻衡只希望这人皮糙肉厚,觉察不到自己过速的心跳。 良久,他把呼吸稳了稳,大脑突然浮现出前几天办签证时的场景。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喻衡对着周维轻说,“回去等通知吧。” 周维轻这次笑得很明显:“好的。” 然后立即像一个普通办证人一样问道:“大概需要几个工作日呢?” “那不好说,”喻衡对答如流,“不想等可以放弃。” “没有这个意思,”周维轻也答得很诚恳,“上级说了算,我没有任何意见。” 车行的人来得很快,过来后简单检查了下,临时修理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先把人接走,等雨停了再来处理。 两个人上了老师傅的SUV,车比桑塔纳稳得多,顺利地送他们去了机场。到的时候机票已经预定好了,喻衡顺理成章地享受了贵宾休息室和商务舱。 落地后小方已经在到达口等待。看到两人热情地迎上来:“轻哥,衡哥,我想死你们了!” 周维轻把从黄家浦一路带过来地红色塑料袋扔在他身上:“别废话,开车去。” 喻衡分别在老路和飞机上颠簸了一整天,到了小方车上终于忍耐不住,还没开上高速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后座上只有自己和周维轻,驾驶座上的小方不翼而飞,周维轻在旁边玩着手机,看上去是小方给他带的新手机。 车上还放着一首曲调催眠的歌。 周维轻奇奇怪怪的歌单之一,好在这首是英文,喻衡勉强能听懂。 “到哪了?”喻衡迷迷糊糊问。 “你家楼下。”周维轻放下手机,转头望着他。 “怎么不叫我,”喻衡打了个呵欠,“小方呢?” “又不急,”周维轻回答,“打电话去了。” 喻衡点点头。这台车的车载音响实在要比桑塔纳好得多,播放的旋律很清晰,喻衡零零散散听见几个单词,什么Kiss,Night,Left Eye之类的。 “我上去了。”他伸了个懒腰。 在他碰到门把手前,周维轻拉住了他。 “可以有一个告别吻吗?”周维轻明显也听见了那句歌词,“只亲你的左眼。” “不可以。”喻衡斩钉截铁。 “好的。”周维轻说。 然后他靠过来,低头亲了亲喻衡的右眼角。 “回去小心,”周维轻说,“晚点我再联系你。” 到家之后喻衡睡了很长的一觉,梦里昏昏沉沉晃过去好多东西,他一个碎片也没抓住。最后喻衡是被饿醒的,费力从床上爬起,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 喻衡点了份拌饭,去门口取外卖的时候发现地上还有个快递盒。是朱婉仪寄来的,掂了掂,里面像艺术摆件,上面附了留言:赠品。 喻衡也没有想到,朱婉仪这个网站运行得挺好,据说流水不错,比他想象中有市场。 他把快递盒打开,里面却不是他以为的产品,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翻开后里面是周维轻的笔记,但字迹比现在青涩很多,写得并不工整,某几页散乱地堆积着文字。 喻衡打电话过去:“你给我寄的是什么?” “你才收到!”朱婉仪说,“周维轻的旧日记呗。” “哪儿来的?” “我老家那套房子之前卖了,这些老东西一直堆在仓库里,我前两天收拾了下,应该是很久以前我不小心错拿了他的东西,”朱婉仪说,“留在我这儿没用,你要么自己看,要么还给他呗。” “我才不,”喻衡拒绝道,“不如烧了。” 朱婉仪嘿嘿笑两声:“也行,注意防火啊。” 话虽然这样说,但喻衡吃完饭,还是翻开了。 这本子看起来起码有三十年了,事实上也果然如此,喻衡看到前几页上周维轻写下的时间,那时候他才十岁左右。 说是日记,但写得零零碎碎,只是小孩的一些心情摘录。 -喜欢闪电,打雷的声音很好听 -周文走了没人给我开家长会,不知道家长会的意义 -很想去那条河里游泳,但听说会死人 再往后翻几页,大概是周维轻十三四岁的时候。 -每天都要说很多没意义的话 -想买那张唱片,但没钱 -想离开这里 -爷爷每次说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再往后,记录小孩心声的语句就没了,只剩一些周维轻年少时写的青涩的歌词。 喻衡突然发现,周维轻小时候也许也孤独过,也无措过,只是久而久之这种淡漠的生活成了常态,他就习惯了如此。 他最后把这日记本合上,放到了置物架顶层。 两天以后,喻衡觉得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给Bob留了一条很长的言,大意是谢谢对方的盛情邀请,但自己估计还是不能离开国内。 Bob估计在开会,没有回电,只发来了消息,委婉询问喻衡原因。喻衡大概思考了下,胡乱编造说他的父母不支持。 家庭原因确实不好评价,Bob再次表示理解,为他父母的思维传统而感到惋惜。 当年喻衡出柜时,都只感叹“老喻以后咱俩不用帮带小孩了”的喻母,莫名其妙被冠上了“思维传统”一口大锅,喻衡朝着西南方向虚空为二老鞠了个躬。 但Bob的确是位体贴的上司,尽管不能再共事,依旧为喻衡推荐了几家本地没有年龄限制的外企,表示自己曾经都向对方的人力提及过喻衡,可以随时过去面试。 正当喻衡翻着公司资料时,周维轻的电话打了过来。 分别那天周维轻说“晚点联系”,也的确说到做到,这几天已经给喻衡打过好几通电话,却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大多是在从活动场地回家的路上,絮絮叨叨说点琐事。 今天也是如此,周维轻正在后台,两小时后有场新闻发布会,接通后也平静抱怨了几句。说是跟廖昭争取了几次能否不出席,但廖昭还是坚定地否决了。 “上台有什么不好?”喻衡漫不经心地问,“你这个年纪还紧张不成?” “也不是,”周维轻叹了口气,“就是不想上妆。” “珍惜吧,”喻衡嗤了声,“过几年老了连化妆都拯救不了了。” 周维轻似乎想反驳几句,但对面传来一阵杂音,他压低声音怨了句“催命的来了”,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喻衡觉得从某一刻开始,周维轻好像真的从那台AI进化成了一个有情绪的生物,但进化方向偏了,不像一个温柔沉稳、缜密细致的成熟男性,反而像日记本里那个思维零零碎碎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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