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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喻衡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听到周维轻在背后问他:“你现在走还能回宿舍吗?” 周维轻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不轻不重拨着弦。 “这儿能睡吗?”喻衡关掉屏幕上的软件。 周维轻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简陋设施,然后歪了歪头,意思是明显不能。 喻衡无语:“那你为什么不半小时前问我这个问题。” 其实还有很多选项,比如网吧包夜,比如酒店,比如按摩房,虽然喻衡没有带身份证,但这不算是一件很难解决的事情。 不过喻衡还是问出口:“你住哪?” 周维轻微微一怔,说了一个离这里不远的地址。 他们的视线短暂相交了两秒。 喻衡说:“那我——” “但我今晚可能不回家。”周维轻说。 大概几分钟都没有人说话。 喻衡盯着电脑的自动锁屏,而周维轻的手指勾着琴弦,在反复弹一段旋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喻衡听着有些像白天那首歌,又或许他现在听什么都像那首歌。 “周维轻。”喻衡突然打断他的弹奏。 这是这几个月来,喻衡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他的名字。 “怎么了?”周维轻回答,但手却没有停。 “我——” 啪的一声,周围的光源倏然消失,房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只剩一点月光透过窗缝穿进来,眼前的所有事物变得只剩下轮廓。 喻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靠上了什么,传来几道金属落地的碰撞声。 “电闸坏了,”周维轻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尤其沉,“等一会儿,它自己会亮。” 他的手还是没有停。 他不需要看,那一段旋律依旧准确无误地响起。 喻衡突然有一点暴躁,他不太清楚暴躁的来源。中学老师在他的思想评价表上写,他大多数时候平易近人,团结友善,但偶尔做题心态不够好,遇到没有思路的题会有一点急躁,需要改进。 他现在就没有思路。他脑海里宇宙秩序混乱,他不喜欢这样的紊乱,他想要让一切停下来,让一切都结束,让这几个月莫名其妙的自己也停止在这里。 喻衡走到周维轻面前,微微俯身,用手掌按住了吉他顶端的弦。六条弦紧紧贴合在木板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周维轻终于抬头看他。 没有光线,周维轻的轮廓看不清晰,喻衡要用力才能看清一点线条,从他黑暗中更深邃的瞳孔,到鼻梁,再到很薄的嘴唇。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呼吸声在乐器停止演奏后尤其明显,每一次吸气,喻衡都能闻到最强烈的、最直接的周维轻的味道。 于是喻衡顺着呼吸,用嘴贴上了对方的下唇。 他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这突发奇想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混乱,章法全无,全然盲目的接近与触碰。 喻衡的勇气只坚持了五秒,在自己笨拙莽撞的动作里,他的冲动尽数流失。五秒后,喻衡就恢复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只要周维轻把他推开,他就立即转身而逃,再也不回这里来了。 但他只在唇齿脱离的间隙,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然后感觉到周维轻向左偏了偏头,让他们下一次贴近的时候,鼻尖不再相撞。 那天最后喻衡还是逃走了,离开前尽力维持了最后一点体面,佯装淡定地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直直逃窜而出。 走得异常狼狈,错过了两个公交站,最后走到岔路口才堪堪回过神,打了个车回宿舍,发现宿舍早就关门——而他明明早就察觉到这件事。喻衡给陈然打了个电话,对方估计睡熟了,没有接,于是只能原路返回,浑浑噩噩又走了两公里,才找到一家开门的麦当劳。 上一次凌晨来麦当劳,还是大一时跟室友网吧通宵,那时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而现在的喻衡却无比清醒。 只是点的那杯冰可乐,到天亮也没动过一口。 逃避是所有问题的通解,喻衡在那之后当了两周的缩头乌龟,安安静静在学校做实验,一步也没出过校园。由于每天去实验室非常准时,被数据结构老师强烈表扬,并要求班上所有人朝喻衡看齐,因此在宿舍遭到了一波围击。 黄毛中途忍不住打电话询问,喻衡只说自己流感,刻意咳嗽了两声。他的演技拙劣,咳得非常虚伪,好在黄毛不疑有他,只叮嘱喻衡好好休息。 偶尔还是会出神,尤其是在黑暗的时候,比如熄灯的一瞬间。他会反应慢半拍地打开台灯,那点记忆碎片才会被光亮驱散。 陈然借着台灯的光下床,跟杨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喻衡隐约听到个嘴字,敏感地回头问:“你们说什么?什么嘴?” 陈然莫名其妙,曲起手指轻轻敲在喻衡头上:“壶嘴!我说这个电热水壶的壶嘴!别整天胡思乱想。” 五一节的时候喻衡没有回家,家里人都出差了。喻衡原本以为能睡到自然醒,但清晨不到七点,就被窸窣的声音吵醒,带点愠色问:“几点?你们做贼呢?” 杨二冷笑:“对啊,去图书馆窃取知识。” 喻衡呆了一分钟才想起来,宿舍俩人要准备考研。 好像过去几个月,身边的人都在为未来而茫然,只有自己被迷惑在那一间排练室里,为此喻衡感到有些惭愧。两周前,陈然也不经意向他提过一句,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自从初中被查出近视后,喻衡唯一曾有过的梦想——飞行员便破灭了。从那之后接近十年,他不明白自己最想要什么,但作为一个焦虑驱动的人,只有不停地往前走,似乎只要走到某个位置,就能看清前进的方向。 晚上熄灯前,喻衡给正在沿海城市出差的妈妈打电话。 一番重复上千次的“多吃蔬菜”叮嘱之后,喻衡强行改变了话题:“我室友都在准备考研,你觉得我该考吗?” “随便你,”他妈妈看上去正在一个人吃烤生蚝,“你不想去欧洲留学吗?梦里都在念圣母百花大教堂。” 喻衡一头雾水,仔细回忆了片刻,蓦地窘迫起来:“......那是我白天在玩刺客信条!” 到最后喻衡的家人都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只说完全尊重他的想法,喻衡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考研,出国,好像都可行,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该进入下一阶段——这就意味着他需要结束这一阶段。 那至少要有一个标志性的收尾。 自己和周维轻的相遇,始于一次“来都来了”的冲动,因而他们的结束,也应该是一次“都走到这儿了”的尝试。 喻衡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周维轻没有推开他,但喻衡也不觉得周维轻还会继续忍受他。 那正好,喻衡把剧本的结尾想得很清楚,他决定把这几个月的感情当面交代给周维轻,得到对方面无表情的拒绝,然后可以安心思考自己要考研还是出国。 五月十号,又是一个下雨天,不知为什么,今年上半年降雨量尤其高。 晚上十点过,喻衡打着伞等在Live house门口。今天周维轻他们有一场演出,但喻衡没有提前买票,所以进不去。 喻衡不想再拖到下一次了,他要速战速决。 一只被淋湿的小狗在草地里趴着,和上次那只很像,只是要更瘦弱一点。喻衡将小狗拢到自己脚下,让它接受伞的遮挡。 “你也在等谁吗?”喻衡轻轻用脚蹭着小狗的尾巴。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自己等的人从门里走出来。 没有其他人,只有周维轻,也没有带伞,只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不知道周维轻要去哪,但当他看到喻衡时,还是愣了一秒,停在原地。 喻衡没再顾那只小狗,走上前去,把伞举到周维轻头顶上。 他心里突然像被针刺一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构想好了所有情节,但在这一刻,却又无端冒出妄想。 你可以不拒绝我吗? “你来干嘛?”周维轻问他。 喻衡盯着雨水从发尖向下滑落。他昨天准备了好几句说辞,反复斟酌和修改了三次,但现在一个字都记不得。 “雨很大,”他最后说,“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第9章 配偶与爱人 老街的排水系统规划得很差,地面的石板也不平,遇上这样长时间的雨期,路上铺满一坑坑的积水,混着泥沙。 喻衡举着伞,跟着周维轻往前走,雨势跟刚才比完全不见小,旁边的屋檐滴滴答答淌着水。 “你的琴呢?不需要带走?”喻衡把伞偏向旁边一点。 “今天轮到他们收拾,”周维轻低头回着消息,驾轻就熟地往前走,他不需要认真看路,就能完美地避开每一处泥坑,“再加我那把吉他,你这伞装得下?” “我没想到雨这么大。”喻衡尴尬道。他出门的时候挑了宿舍最大的一把伞,但遮在两个男人头顶还是显得小了些。 他们上了一班公交车,这个点车内很空,加上他们一共才五六个乘客,他们坐在了最后一排。 周维轻靠在窗上,合着眼,好像有些疲倦。喻衡小心翼翼地把伞收在右侧,避免水珠沾到裤子。 周维轻没有追问喻衡今天过来的目的。好像从他们认识以来,周维轻就很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偷看他,为什么要来排练室,为什么要吻他,他也许会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但从不会问事情为什么发生。 下了公交之后,他们拐到另外一条老路,和喻衡撞见周维轻买草药的地方有些像,周围挂着发廊、推拿、按摩的牌子,可能因为下雨的缘故,都没什么生意,发廊的洗头妹坐在门口抽烟,眼神直白地打量着两个人。 喻衡被盯得很窘迫:“你是在这儿租的房子吗?” “对。” “为什么要在这里?” “便宜,离排练室近。” 喻衡回想了下这几条街的距离:“有更近的吧?这一片租金应该差不太多。” “可能有,”周维轻说,“当时找中介的时候,随便挑了一套,懒得比较了。” 到了一扇铁门,作为一个小区的看家大门来说形同虚设,中间的栏杆掉了好几根,看起来平日里也不会上锁。 门中央刚好是一滩积水,喻衡跨步大了一些想要跳过去,衣角却被铁门的钉子挂住,脚下一滑便往身后倒。情急之下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周维轻的手臂。 于是两个人齐齐摔进那滩积水当中。 “卧槽,这...”喻衡瞪大双眼,顾不上自己屁股传来的湿润,“你没事吧?” 周维轻是侧着摔下来的,那件蓝色T恤被溅上一大片泥渍。他站起身来,看看自己双臂,没有刮伤,然后伸手拉了一把喻衡:“没事,你受伤没?” “没有,但你的衣服怎么办?”喻衡赶紧摇摇头,怎么跟着自己周维轻的衣服老倒霉。 “没事,这件也是黄毛批发买的,成本不超过二十块,”周维轻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继续往前走,“他还没来得及往上糟蹋东西。” 喻衡赶紧捡起伞跟上。 他有一点懊恼。虽然他今天的计划很仓促,但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告白,特意选在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自己忘词导致只能走这一大截也就算了,雨还越下越大,本来以为能来一出唯美雨中故事,但现在两个人先成了落汤鸡,又摔成了落水狗。 他之前无意间听婉仪说起过,她和周维轻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跟着周维轻这个人,总是会有一些无意识的浪漫瞬间,哪怕只是平凡度日,也总多了一层氛围感。 但喻衡好像总跟浪漫搭不上调。 周维轻租的房子在三层,房屋面积不大,整体还算干净,就是东西堆得比较杂乱。 “黄毛他们也经常过来,很多东西都是他们带的,走的时候也不收拾,”周维轻解释道,“你先去洗一下吧,厕所在你左边。” 喻衡听着指挥,进门脱了上衣之后,才想起不对劲,伸了颗头出来:“你有...换洗的衣服吗,我裤子应该阵亡了。” 周维轻从衣柜里掏了掏,拿出一件黑色卫衣和一条条纹短裤。 “有...贴身衣物吗?”喻衡委婉道。 “没有全新的,”周维轻说,“你放空门吧。” 喻衡洗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完事,然后浴室就被交接了给周维轻。 趁着周维轻在里面的时间,喻衡环顾着这间屋子,除了生活必备品,和黄毛那些不着调的奇怪衣服和海报,其他的东西很少。唯一的电视柜上摆了几本书,果真有宗教相关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和《金刚经》,还有几本关于乐理的书籍。 听到周维轻从浴室出来的声响,喻衡问道:“你妈妈真信佛啊?” “嗯。”周维轻用毛巾擦着头发,抽空答道。 “那你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要求你吃素吗?”喻衡问。 周维轻摇头:“我们...不怎么生活在一起。” 喻衡蓦地转过头。 可能是对方眼神太过诧异,周维轻不得不补充解释:“我从生下来的时候她就信这个,小时候她隔三差五会去寺庙,我都是养在我爷爷家。高中之后我就离开了县城,她这辈子没打算从那里离开,那之后就见得少了,平时电话也少,偶尔寄两本书过来,就你手头那两本。” “哦,”喻衡懵懂地问,“那你爸呢?” “八岁那年他离开了,不知道去哪了,”周维轻说得非常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再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下落。” 喻衡的母亲在事业单位,父亲是教师,两个人脾气都算不错,二十年来吵架都很罕见,平日里听到的家庭八卦,无外乎是婆媳吵架或者因为几千块钱扯皮,偶尔有个出轨的在街坊已经算得上新闻。周维轻的家庭结构他一时间很难消化。 他酝酿着想说些什么,周维轻已经自动转移了话题:“你饿么?我点炸酱面你吃不?” 周维轻打电话不到半小时,两碗炸酱面就送上门来。两个人无声地进食,炸酱面很咸,喻衡吃不太惯,只解决掉了半碗。 加了用剩的塑料包装盒,屋里看起来更加混乱,喻衡实在受不了:“我帮你收拾下吧?” 周维轻没作声,算是默认。 喻衡把那堆垃圾收在两个塑料袋里,然后顺便把旁边乱七八糟的衣服叠好。在那些写着搞怪文字的文化衫里,他挑出几块布条,拿出来才发现也是一件衣服。 “这也是黄毛的设计?”他疑惑地翻着布条,“穿上应该能直接去后门要饭吧。” 周维轻扫了一眼:“不是,那是朱婉仪的。” “喔。”喻衡应了一声,把这件衣服也叠起来,虽然它并不能被叠整齐。 原来婉仪姓朱。 喻衡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半晌后鼓起勇气道:“我上次听说婉仪说了,她是你前任的事情。” “嗯,”周维轻回答,“然后呢?” “所以你们是怎么分开的?”喻衡转头看向对方。 “你不问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但问我们为什么分开?”周维轻反问。 喻衡不解:“大部分人都会恋爱结婚,他们因为爱情走到一起,但分开的理由各不相同,这个问题很奇怪吗?” “爱情不过是一个包装壳而已,人们走到一起的理由也各不相同。我妈当年选择我爸是觉得他面相印多旺相,八字华盖星多,是有缘人;朱婉仪跟我告白的时候,我跟她一共见过三次面,她说她的计划清单里面有一项是,要交往一个搞乐队的人。” 周维轻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他停顿了一下,“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喻衡怔住。他的思维不自觉跳跃到罗大佑那首歌,十八岁的时候他坐在车上想,爱情的定义是什么,但没有想到现在有人面对面问他,爱情的定义是什么。 大概是喻衡太久没有回答,周维轻也不苛求这个答案。他兀自拧开一瓶矿泉水瓶,回答了喻衡的前一个问题:“朱婉仪跟我分手的时候说,我可以是一个合格的配偶,但永远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那你喜欢她吗?”喻衡问。 “她挺好的,”周维轻耸耸肩,“她很洒脱,永远都很开心。”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淅淅沥沥。 喻衡的手机响起来,发现是同班同学。对方语气很急,说是他们之前提交的作业格式错误,今晚截止,老师把未提交的名单发了出来,有他们的名字。 喻衡回想了一下,作业的程序在他自己电脑上,但记不得存在哪个盘,可能不得不回去处理,只能答道:“好的,你等我半小时,我在外面。” 刚挂掉电话,周维轻指了指那两个黑色垃圾袋:“走的时候,把它们带下去吧。” 喻衡点点头,把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一并装在了另一个垃圾袋里。 他提着三个袋子,突然抬头说:“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他是指电闸故障那天发生的事情。 周维轻立即反应了过来,笑了笑:“小事儿,你要再跟黄毛他们混熟一点,什么样的都能看见。这个圈子里的人,情绪上来了都跟犯病似的。” 但喻衡只是直直盯着周维轻的脸:“我不是因为亲你而道歉,我是因为亲完跑掉而道歉。” 周维轻闻言回望过来。 “婉仪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喜欢你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喻衡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我还是想亲你,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对现在的我来说,爱情的定义是这个。” 第10章 备注 喻衡醒来的时候,右脚没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他耳里还回荡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抬手掀了掀窗帘,发现外面虽然阴沉,但毫无落雨的迹象。 这是他时常梦到的片段。很奇怪,明明这几个月相对于以后的十年只是沧海一栗,但却是最常回忆的,往后那些快乐的、苦痛的、心酸的,似乎都不如这两百天,在什么都没开始之前。 每次想到告白这一天,自己似乎就能清醒一些。和周维轻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久到以为日久生情,以为彼此纠缠。事实上,与周围轻的开始,就是喻衡一次莽撞的赌博,而现在明显他赌输了。 直播事件后两周,舆论逐渐平息,周维轻的节目如常开播,所幸他以往就不太爱采访和露面,也没有其他衍生的热度传播。 喻衡倒是偶尔还会收到其他人的试探,有的直接,有的隐晦,聊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突然插上一句:“什么时候有空带周老师给我们见见?我做东,瞻仰瞻仰明星。” 喻衡一向回以蜜蜂狗表情包。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周维轻就从来没有陪他出席过任何场合,更何况现在。 喻衡的无业游民当得还算愉快,旅游回来后,在家里体验了一把废宅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玩PS5,通关了好几个冷门游戏,还助人为乐地在论坛上发了攻略。 十几天里,喻衡只出了一趟门,在一个周五晚上去找陈然吃饭。地点选在了一家苏州菜,离十号线不远,不算有名气的菜馆,胜在环境安静。 喻衡也没避讳,一见面就跟陈然说了自己丢工作的事儿,换来了对方恨铁不成钢的教育:“所以当时我说给你内推,换个稳固的工作,你不信。” 喻衡无奈:“没办法,当时必须得挣钱啊。” 陈然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国企,工作十年到现在,虽然工资在同行里不算高,但非常稳定,平日里朝九晚五不加班,在一堆高血脂、秃顶、压力肥的同学里显得尤其健康。 而喻衡毕业那时候,是经济最紧张的一两年。当年喻衡没有考研也没有出国,他本身是个目的性不强的人,对深造也没有规划,恋爱脑上头后反而有了目标——更好地跟周维轻在一起,毕业后选择工作时只考虑到手薪资,有半年甚至是一个人养两个人。 喻衡不喜欢衡量得失,也从不计较付出与收获是否对等,周维轻出头之后也给了自己不少好处——住进了喻衡负担不起的房子,喻衡的母亲得了肌瘤过来看病,周维轻一句话就有人替他联系到科室主任,安排最好的手术和疗养。那时候喻衡才意识到阶级的区别,以为自己煎熬多年也算挣了钱,实际上在社会却毫无话语权。 喻衡从不觉得周维轻欠他,但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比如现在陈然问他:“你后悔吗?” 喻衡讪讪道:“这不是都过来了吗?你看现在网上的人都说我有投资眼光呢,几千上万的穷乐队狗,我偏偏挑到了潜力股。” 然而陈然只盯着喻衡,语气很硬:“不用骗我。” 他俩对视了将近十几秒,最后喻衡缴械投降:“好吧,你真的是我哥,我骗不了你。” “什么时候的事儿?”陈然问。 喻衡仔细回想了下:“大概二月底吧,我从他家里搬出来。”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从他认识周维轻到现在,他们还从来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陈然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叫了服务员过来加了道青菜豆腐粥。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既然已经坦白,喻衡也不再隐瞒,好奇道。 “不为什么,”陈然说,“我替你高兴。” “我以为你会替我遗憾,”喻衡笑笑,“毕竟你是从头看到尾的人。” 陈然却不以为意:“人最忌讳对沉没成本念念不忘,做生意都懂的道理。” 后来的话题也没再围绕着周维轻,陈然问喻衡需不需要帮忙找工作,喻衡只摇摇头。 他从毕业到现在,还没有这样闲适的生活。前几年忙着挣钱,后来跳槽也是骑驴找马,像被拧了发条,一刻都不得停歇,现在想再贪会儿懒。 “行,你也该休息休息,”陈然说,“有困难随时联系我。” 陈然开着车,把喻衡送到租的房子,小区正门的巷子里全是路边摊,车很难拐进去,喻衡让陈然把车停在巷口。 推开车门的时候,喻衡又忍不住好奇心,回头问:“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们分手的?” 陈然似乎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出口:“你以前出门的时候,总是一直看手机,好像总是在等消息,但最近你都不看了。” 喻衡站在巷口,有些恍惚。他正对的小吃摊刚好在卖烤冷面,煎烤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一个人看着狭长的巷道,突然觉得呼吸沉重。 明明现在他应该觉得洒脱,他不再有任何桎梏,没有工作的紧迫,不用再等待周维轻的回复,可他内心里还是怅惘难安。 喻衡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正准备回家,手机突然响起。 上面只显示了一条横杠,喻衡倏然愣在原地。 这是他给周维轻的备注,一开始是“男朋友”,后来变成了“周维轻”,忘了是哪一天,他把这三个字一一删去,留下了一条横杠。 在铃声即将断掉的瞬间,喻衡按下了接听,但对面并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喂,您好,”对方毕恭毕敬,还压着点声音“请问是喻老师吗?” “你是?”喻衡对这个罕见的称呼很不习惯。 “不好意思,我是小方,轻哥现在的助理,不知道您还有印象没有?” 喻衡努力回想,脑海里似乎隐隐有这么个形象。他上一次跟周维轻见面时,失态地用力推门而出,差点撞到端着两杯咖啡的矮个小青年,应该就是这位小方。 “有什么事么?”喻衡问。 “那个,是这样的,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空能过来一趟,轻哥喝得有点多,我想把他送回去,但各位老板不放人。”小方口气很无奈。 小方又吞吞吐吐了一大段话,喻衡终于听清了状况。今天周维轻录的节目收工,晚上在酒店聚餐,十几号人轮番敬酒,喝得有点过头了。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助理送回家就行,但十几天前的直播在圈子里是人尽皆知,节目的赞助商之一也趁着酒意,点名说让喻衡来接,一呼百应,小方只能硬着头皮给喻衡打电话。 喻衡沉默了两秒,问道:“周维轻怎么说?他让我来?” “轻哥今晚混着喝的,有点不行了,一直不吭声来着,但我给他说没您的电话,他把手机递给了我,应该是...需要您过来的意思吧?”小方试探着问。 喻衡烦躁地抹了把脸。他知道周维轻喝醉是什么样,比平日里更像一台机器人。如果正常状态时是AI智能助手,那醉酒后的周维轻就是被淘汰、功能不齐全的老式机器,输入十个指令,挑一个执行。 喻衡不清楚小方有多了解他们之间的情况,他也不太想万事都去骚扰廖昭,最后只能回答:“短信给我地址。” 通话结束后,地址光速发了过来,倒离得不算远,当地地标性的豪华酒店。 他们在一起时,生活像两条不相交的轨道,除了共同度过的时间,很少有重叠的时候,喻衡也从来没参与过周维轻的工作和聚会。 分手后这些事情倒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了。 喻衡坐在出租车上,心里愈想愈气,打开手机将周维轻的备注改为“死机器人”。 第11章 饭局 已经深夜,酒店大堂里冷清安静。 喻衡此前来过一次这个酒店,在公司年会聚餐的时候,印象里装修是极为繁冗的风格,他无从欣赏。今天也再度证实了他的想法,各种类型的顶灯映衬得厅堂更加空旷。 电梯停在三楼,喻衡正准备找服务员认路,发现小方已经等在门口。 “我估摸着时间,您应该快到了。”小方替他挡着电梯门。 喻衡实在受不了:“商量个事,咱们能别‘您’来‘您’去的吗?感觉我岁数翻番了。” 小方一愣,反应倒快:“好的,衡哥,来,翡翠厅往这边走。” 翡翠厅是一个双桌包间,中间本隔着一道屏风,被人移开了。喻衡推开门时,感觉两桌人的视线都交叉在自己身上,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个遍。 他其实预见了这番状况,在接到电话时还犹豫过,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再过来。但转念想到自己衣柜里那清一色的纯色衬衫,又觉得多此一举。 大部分的面孔都是陌生的,但能看出都豪饮过一番,夹杂着一两个见过的,比如坐里桌的方树安。 今晚算是那节目的内部庆功宴,方树安也是主角之一。 方树安正对面的人没有转头,凭着半截后脑门,喻衡也能认出是周维轻,旁边空了个座,很明显是为自己留的。 喻衡自然地坐在了那个空位上,周维轻感受到旁边的动静,扭头盯着他。 喻衡觉得周维轻今晚的确喝得有点多,目光都要比往常更深沉一些,兴许是刚才洗了把脸,睫毛还有些湿润。 “喻老师,久仰,我是Jeremy。”对面一个深蓝色西服的男人开口,“我们实在是好奇,打扰你的夜晚了。” 这是第二个叫他喻老师的人,喻衡依旧很不习惯,并且没有听清对方是杰瑞米还是杰弗瑞。 好在对方贴心地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清晰地印着姓名——李建国。 “您好,李总,”喻衡点头示意,“言重了。” 周维轻喝了口水,似乎被呛到了,咳了两声。在喻衡大脑反应之前,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地伸了出去,替他解开了衬衫最顶端的纽扣,顺手把衣领理开了一些。 而周维轻却也突然伸手,覆在了自己手上。手心很烫,温度顺着皮肤传递。 “不愧是老夫老妻,”李建国抖了抖烟灰,笑着说,“看看人家这氛围!” ......演上了是吧? 喻衡用食指指尖狠狠刮了一下,以示警告,两秒后,周维轻的手放下去了。 虽然喻衡从进门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能马上离开,但还是给小方使了两个眼色,让他见缝插针地创造能抽身的契机。 可惜席上的人问题实在密集,针始终插不进去。 好在他们也知道分寸,并没有围绕喻衡盘问太多,只是集中询问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在一起了多久,谁先告的白等等。 喻衡避重就轻、中规中矩地回答着,还会善用敷衍学法宝——“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以及“哈哈你觉得呢”。 他觉得要是廖昭在场,一定能夸自己在公关上天赋异禀。 李建国围着一圈散了烟,也递给喻衡,喻衡摆摆手。周维轻也没接,喻衡撇了一眼,黄金叶,是他平时不抽的类型。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胖子,殷勤地给李建国点上,嘴里也没停着:“话说回来,别怪我八卦,我最好奇的还是轻哥私底下什么样,你说他平日里这看谁都不得劲,总不会谈恋爱还摆谱吧!” 好像所有人都等着有人开这个头,立即有人应和:“对啊喻老师,轻哥私底下怎么称呼你啊?” “你们纪念日怎么过?总不可能跟我们似的香薰蜡烛三件套吧!” “土狗就别叫唤了,轻哥要玩起浪漫,那还不简单,歌不是随便写?人只是懒得应付你这种杂碎罢了——” 一群醉鬼闹闹嚷嚷,喻衡瞥见方树安的视线若无其事地飘过来。 怎么回答呢?要实话实说,我们不过纪念日,向来直呼其名,还是编排一些普通人一样的恋爱情境?可惜喻衡不是编剧,要细究起来,他也是个披着皮的杂碎而已。 喻衡的耐心大概消耗尽了。他卸了力倚靠在椅背上,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用手背拍拍周维轻:“你说呢?” 其他人好整以暇望过来,周维轻不慌不忙反问:“你想要怎么称呼?” 真会太极,于是喻衡也看似真挚地讲:“称呼无所谓了,只盼着下次纪念日的时候,你能有空出去旅行。” “好说好说,”李建国马上接口道,“都听见了啊,我做主,那天都不许安排,必须让这个纪念日给我好好过了!” “那肯定的,这点边界感我们还是有的!” “那还不好办,我提前一周把轻哥联系方式删了,你们安心过完了再加回来——” 周维轻被这些人逼问着,不得不点点头:“这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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