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后,朱婉仪竟然真的将他抽的工艺品寄过来。喻衡打开快递后,发现是一枚戒指。 其实应该算选项中性价比较低的,因为材质很简单,只是塑料小圈,上面坠了一个迷你的钟,是灰色的,乍一看很不显眼。 祝福词是“我们之间只有漫长的时间”。 喻衡用自己的手指试了试,他骨架很小,这个均码的圈套在他无名指上刚刚好。 工作告一段落,等待朱婉仪反馈,喻衡带着这个塑料戒指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打两把游戏。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跟刚才的快递号码有些像,喻衡接了起来。 “您好?”他说,“有什么事儿?” 对方没有说话。 喻衡把手机放平确认了下,信号满格,没有问题,又追问了一句:“喂?您好?” 依旧没有得到答复。 喻衡正打算挂掉,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铃声,一段曲调很振奋的旋律。 ——是高中自习放学的铃声,在他还和周维轻同住的时候,如果下班早,每晚都能听见。 挂掉。大脑皮层在给喻衡下达指令,但手指却似乎有独立意志,僵硬在原地不动。 没有人说话,屏幕上通话时长在一分一秒增加,学校里一小段进行曲已经放完,倏然安静下来,喻衡听见了周维轻的呼吸声。 很多个傍晚,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片段,他们在家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从白天到黑夜,外面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于是喻衡所能听见的只有周维轻的呼吸。 终于周维轻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喻——” 喻衡的手指瞬间按下关闭通话键。 他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翻,发现这个号码在前几天都有未接,时间不定,那时候他都在工作,没有接陌生号码的来电。 很讽刺,在他把周维轻的备注精心编辑好,后面配上自己挑选的emoji,在工作也把手机放进视线等待对方来电时,铃声一次都没响过。 疯了。喻衡想。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想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但器官的意志再次独立,手指迟迟没按下那个按钮。 次日一早,喻衡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从猫眼往外望,看到付珩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外。里面太久没应声,付珩突然也弯下身子盯住那个小孔,喻衡的视野变成了一片黑。 喻衡吓了一跳,赶紧开门。 “你...”喻衡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来干嘛?” 付珩晃了晃手上两个袋子,是打包好的快餐店早餐,他一边啃着自己那份油条,一边回答:“来给你送早餐啊。” “你专门过来给我送早餐?”喻衡不可思议。 “也不是,我昨晚在附近通宵呢,顺道儿过来的。”付珩笑笑,然后抱怨道:“你已经很久没回我消息了。” 喻衡尴尬地挠挠头,他这几天基本不怎么跟外界联系,自然也顾不上付珩。 他侧了侧身子,示意对方进屋。但付珩却摇摇头:“我十点有课,要回学校。” “通宵了还要去上课?”喻衡感叹,“你们年轻人精力真是好。” 付珩换上了他的招牌笑容:“是啊,所以人们谈恋爱不都爱找年轻的么。” 他看了眼表,转过身下楼梯,冲喻衡挥挥手:“走啦。” 突然他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道:“戒指很好看,很配你的手。” 喻衡低下头,发现那枚塑料戒指还戴在自己手上,皮肤已经被勒出了一点红痕。 吃过早餐,喻衡又睡了一个很长的回笼觉。好像做了一些细碎的梦,但醒来的时候却一个片段也抓不住。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暗叫不好,飞速起床换衣服。 陈然的婚礼定在国庆,提前了整整大半年预定的酒店,今天是新郎伴郎试西装的日子。喻衡一边潦草地刷牙,一边想着原来一个婚礼这么繁琐,订酒店、列名单、伴手礼、拍照、试衣服,陈然筹备了整整半年,就为了在台上“我愿意”那一瞬间。 时间紧急,喻衡没坐地铁,打车到了店里,陈然果然在那儿等着,还有一两个上次拍婚纱照时见到的其他伴郎。 嫂子竟然也在,但看上去脸色不好,嘴里不停在跟陈然说着什么,陈然伸出手,安抚地摸摸她的头。 喻衡走上前去打招呼:“然哥,嫂子,不好意思我睡过了。” 嫂子见他来了,倏然闭嘴。半晌后才回应道:“没事儿。” 她静静盯了喻衡好几秒,似乎欲言又止,喻衡有些疑惑:“...怎么了?” 嫂子依旧盯着他,双唇忽张忽闭,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匆匆说了句“那你们试吧”便提着包离开。 喻衡不解地冲陈然比了个口型,陈然只摇摇头,然后径直带喻衡进了试衣间。 备选的有三套衣服,两套白色的,一套带一点不明显的蓝。喻衡身穿着有点蓝的那一件,在镜子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用余光瞥了瞥另外两个哥们,可能因为对方是金融从业者,看起来要自然很多,就是型号不太合适,有一位正在绞尽脑汁想扣上第四颗扣子,又怕太用力把扣子崩掉。 “你穿还挺合适,但感觉你更适合我身上这件。”陈然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穿的是新郎的服装,但里面内搭是一件浅黄色的衬衫,领口上还点缀着一些繁琐的花纹,的确跟他略显成熟的脸不太搭,喻衡肤色白,要适合一些。 喻衡摇了摇头。 说起来这几年也参加了不少婚礼,也曾真心实意为他们感动或开心过。有的新人真情流露,在致辞的时候,或者对着彼此许下承诺的时候潸然泪下。 他曾经偶尔,只是偶尔,会有一些不合实际的幻想,比如如果是他站在台上的时候,他会哭吗?会的吧,虽然他也不爱哭。但人在这样既定的场合,受着氛围的烘托,脑中一定幻灯片似的划过那些储存的回忆,苦难的,青涩的,所有片段垒成阶梯,一步一步跨向了今天。 喻衡将脑里这些奇怪的联想赶出去,然后轻声问陈然:“嫂子今天怎么了?” 陈然也压低声音回复他:“待会再说,我送完他们跟你吃饭。” 最后定的是最简单那一套白色的,陈然定的也是没有花纹的另一款。几个人围在店门口闲聊了几句,陈然散了烟,然后一一告别。 “走。”他拍拍喻衡的背,把他带进旁边一家日式餐厅。 其实现在还没到饭点,两个人都不怎么饿,于是先点了几串烧鸟。下完单后,陈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问喻衡:“所以那天周维轻是怎么回事?” 喻衡摇头:“不知道,他还在发疯吧。” “你们和好了吗?”陈然很直接,“或者他还在联系你吗?” 喻衡顿了下。 其实他今早还收到了那个手机号的消息,短短几个字——“能跟我见一面吗?”喻衡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没有和好。” “暂时没有,还是未来也没有?”陈然追问。 喻衡叹了口气:“然哥。” 服务员很快地送来了餐食,但两个人都没有动筷。 陈然没再坚持刚才的话题,他也难得地显出了犹豫,但跟嫂子不一样的是,他踟蹰半天后还是开了口:“你...跟之前...比如说周维轻身边的人...还有联系吗?” 喻衡回想了下,他跟廖昭上一次说话也已经很久,于是回答:“没有,怎么了?” 陈然也叹了口气。半晌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还记得苗苗吗?” 苗苗,是有这么个人,之前去南边拍婚纱照时,她好像是伴娘之一。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女孩儿,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但脾气比较一般。 “记得,”喻衡点点头,“怎么了?” 陈然接着说:“苗苗本来是这次的伴娘之一,是我媳妇儿的表妹。从小比较固执,以前成绩也还行,但非得去学表演,也算争气,考上了戏影学院。但半年前开始就跟家里人吵架,包括我媳妇儿,她好像是...爱上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综艺导演。” “五十多?”喻衡大吃一惊,“那不是比她爹还大?” “是啊,”陈然语气沉重,“这一看就是小女孩儿被骗了啊,但就是不知道她被下了什么蛊,非说这就是她追求的爱情。上周的时候,苗苗又跟他们大吵一架,摔了几个盘子,然后就离家出走消失了,应该是找那导演去了,谁都见不着她。我媳妇儿在网上查了整整一晚,说是那个导演...以前就爱干这些勾当,名声不好。从那天开始,我媳妇儿就整晚睡不着觉,婚礼也没心思筹备了。” 喻衡大概知道陈然两口子为什么都对着自己如鲠在喉。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能发挥的作用。 一个媒介。 一个能通向真正解决方案的媒介。 但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答,最后也只问:“所以那导演是哪一位?” “就每周六晚那个节目,就是他导的,”陈然用手机翻出图片给喻衡示意,“好像是叫做...陈德培。” 第25章 争吵 一行代码敲了一半又删掉,反复几次后,喻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前天在日料店里,他没能给到陈然完全肯定的答复,只说自己想想办法,陈然也很客气地表示,如果太过为难也不必费心。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认识的人也只有小方和廖昭,前者既不熟也没话语权,联系后者...跟联系周维轻也没太大区别。 手机就放在斜前方的支架上,里面还有两条未读短信,来自周维轻的新号码。喻衡没有点开看,但内容也大差不差能猜到。 喻衡烦躁地用双手捂住脸。 他不想见周维轻,他不知道对方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但见面就意味着有动摇的可能,一次离别需要累积很久的勇气,那种举步维艰、东猜西疑的日子,他实在不想再度体会。 两天后,喻衡提着电脑去了朱婉仪家里。这几天为了强迫自己不去胡乱思考,他过度投入了工作,短短几天时间就改好了后台框架。后台的操作流程需要演示,他跟朱婉仪约好了在家里见面。 朱婉仪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区,普通三居室,喻衡一进门就看见一条金毛,温顺地趴在门口。 “皮二祖,挪一挪,让客人进来。”朱婉仪在吊带外面套了个围裙,手里还端着两杯奶昔。 金毛看起来乖顺,但实际一点也不听主人的话,一动不动,喻衡只能小心翼翼地跨过它。 家里布置得很常规,跟售楼宣传页的样板间没什么两样,或许直接就买的精装房。只是客厅的一角被开辟成了储物区,里面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包装盒。 “随便坐。”朱婉仪把其中一杯奶昔递给他,然后脱下了围裙。 喻衡喝了一口,口味意外的清爽,随口问道:“为什么取名叫皮二祖?” “因为不听话,教什么都不学,就跟二世祖似的,”朱婉仪说,“加个皮字是因为想它活泼一点,没见过这么没精力的狗,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 “也许它只是参透了它的狗生。”喻衡说。 朱婉仪被他逗笑,反问道:“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干嘛?别跟我说工作,快进到心事交流环节。” 喻衡诧异扬眉:“你哪儿看出我有心事了?” “读心术,”朱婉仪说,“人到三十岁自动学会的技能之一。” 喻衡又喝了一大口奶昔,加了冰的液体凉到他心里。 他上次就意识到,自己在朱婉仪面前总是更容易坦白,迟疑了两秒后问:“如果一个人吃一堑但不长一智,是不是很愚蠢?” “是很愚蠢,”朱婉仪点点头,“但大部分人类一辈子都在做愚蠢的事情啊。” 喻衡没有立即接话,她接着说:“你烦恼的是,周维轻在联系你,而你竟然还不能完全死心,对不对?” “你知道了?”喻衡问,又想起一种可能,“你们当年分手后,他也找过你?” “说了是读心术,”朱婉仪嘴角上扬,“怎么可能,当年我说完分开,我俩一个字都没再说过,不像情侣分手,更像合伙人散伙。” “但他当时不是还为你写了首歌?” “歌?什么歌?”朱婉仪不解,沉思两秒后又好像回忆起来,“你说那四句词啊,什么木头河啥的玩意儿。” 喻衡点点头。他还完整记得那四句话——情爱如泣如诉,不过一条河流。 “我怎么配他写歌?那是他写给自己的。” 朱婉仪突然起身,把皮二祖撵到小阳台去,然后随手从餐桌上拿过来一包细烟,抽出一支点燃。 “他跟你说过吗?我当时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我要找一个玩乐队的男朋友,而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帅的,我表白时跟他见面不超过五次。” 喻衡说:“他说过。” “嗯,”朱婉仪点点头,“我们才在一起两周时,什么都很愉快,他其实意外的脾气不错,很配合我,我让他陪我干什么事也都答应。直到我真心觉得他不错,所以想要更多,却发现我能得到的已经是所有了。” “所以你告诉我他不会爱我。”喻衡说。 “但你跟我不一样,喻衡,”朱婉仪没有拿烟的那只手轻轻贴上了喻衡下颌,他没有躲,“你比我有勇气,我见好就收,但你孤注一掷。” 喻衡自嘲地笑笑:“我只是赔进去的成本更多。” 朱婉仪的手指顺着他下颌摩挲:“你只是一个太固执的蠢货而已。换了别人一定会图点什么,你也知道周维轻这种人,你跟他这么多年,你要什么他一定会配合你,你偏偏要一颗心。但怎么说呢,如果有人一定能凿穿南墙,一定是撞得最用力的人。” “但不是每一堵墙都会破,”喻衡说,“更何况我也不想撞墙了。” “那恭喜你,”朱婉仪最后笑着拍了拍喻衡的头,“需要新对象的话联系我喔,毕竟美院里木头都比人直。” 皮二祖在阳台上安分地趴着,或许是饿了,终于开始不甘地用爪子锤玻璃门。 朱婉仪把它放进来,然后又去厨房做了杯奶昔。只是这杯喻衡还没喝到一半,上次那个男人便提着两大袋子菜回家。 喻衡下意识又尴尬起来,正准备开口解释,那男人完全无视了他,只对着朱婉仪说:“老婆,上次那家卤猪脚卖完了,我只买到了鸭脖...” 从朱婉仪家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喻衡没有打车,顺着种满杨树的道路一直往前。 一个初中生拍着篮球从他身边跑过,不小心撞了他,夸张地鞠了个躬,说对不起。还没等喻衡说没关系,就抱着篮球跑远了。 喻衡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五,学生放学回家的日子——按理来说明天会有一次婚礼程序的集中会议,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收到陈然的任何通知。 他给陈然发了条微信,大概隔了二十分钟才得到回复:苗苗的母亲,也就是新娘的姨妈去电视台想见陈德培一面,被保安拦住在楼下干等,结果中暑住院了,一家人都在旁边陪着,明天的事情先推迟。 其实朱婉仪说得对,自己只是一个很天真的蠢货。 人与人之间有所贪图、有所利用才是正常的,不代表他一定要妥协。 喻衡站在路灯下,望着头上不算很圆的月亮,给廖昭拨了个电话。 - 周维轻起床的时候左眼皮直跳,洗了个冷水脸也没有恢复。 在他很不清晰的记忆里,好像流传着眼皮跳是什么灾难或财运的象征,但他并不太信这个。 他罕见地起得很早,整个人有些疲倦。昨晚廖昭突然打电话给他,让他明儿一早在家里等她,否则“会后悔终身”。周维轻追问了两句是什么事,廖昭没多解释,只说让她先调查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电话挂掉之前她痛骂了一句“这老不死的狗玩意”。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咖啡,门铃就响了。周维轻记得廖昭是有电子锁密码的,不解地前去开门,却发现门口是方树安。 周维轻更疑惑了:“你来干嘛?” 方树安笑了笑:“上次你寄给我的行李,漏了件衣服,我来取一下。” “什么衣服?”周维轻问,“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不好描述,”方树安说,“让我进去找吧,最多五分钟。” 周维轻想了想,侧身让他进来,随手给他扔了双鞋套。他没有关门,预想着方树安能在他所说的五分钟內离开。 方树安倒是很快找到了他的衣服,一件不知该算T恤还是背心的针织上衣,的确不好描述,绿油油的,之前应该被小方随手捡到了阳台上。 方树安拿到衣服,却自然地在沙发一角坐下了,抬头问周维轻:“你上次在采访里,说的是真心话?” 周维轻皱了皱眉:“这应该与你无关吧。” 方树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原本《声影记录》是没有来找我的,我厚着脸皮去自荐,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维轻:“这应该与我无关吧。” 方树安突然起身,随手又把那件绿衣服扔在桌上,走到周维轻面前。周维轻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鞋柜。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方树安说,表情还算平静,“从我认识你来,你们之间什么样我很清楚,我也算了解你的人之一。你眼中能容纳的音乐少之又少,能容纳的人只能更苛刻,我不觉得你会爱一个普通人。” 周维轻沉默着,眼睫垂得很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方树安大概觉得自己说对了方向,继续逼问道:“如果你是有什么隐衷...” “原来不止他能感觉到。”周维轻突然说。 “什么?”方树安怔住,有些不解。 “我以为我们之前还算正常,”周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不爱他。” 方树安大概三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他有些愠怒,又逼上前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 周维轻伸手抵住对方肩膀,示意他不要再往前。 方树安不肯退后,他俩便这样僵持不下。于是两个人都没察觉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停在了五米之外。 “不好意思,”喻衡的声音插入到这僵硬的氛围里,“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 在周维轻反应过来之前,喻衡已经非常迅捷地转身离开。 周维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慌乱的时刻,他顾不上其他,伸手将方树安推开,抬腿追了上去。 喻衡走得极快,短短一分钟內已经快走到西门,周维轻终于在公告栏旁边将他拦下。 周维轻伸手拉住喻衡手腕:“你别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喻衡尝试挣脱,没挣开,只能正面回应:“我不急,你也不必跟我解释,这是你的房子,让谁来都是你的自由。” 对方挣扎的动作很激烈,周维轻只能按住喻衡肩膀:“他不是来找我的。” 喻衡觉得好笑:“他来你的小区,不是来找你的,难道是来找我的?” 周维轻罕见地烦心,声调也不禁提高了几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入为主,我早就说过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喻衡声音也逐渐变大:“那你们能不能统一说辞,他好像不是这么理解的!” “他来找过你?”周维轻蹙眉,“你没跟我提过。” “那你也没问!”喻衡说。 旁边路过几个小区居民正朝着这边走来。 “你能不能先冷静,”周维轻压低声音,但语调依旧不算平静,“我跟他之间只有工作关系,你难道不知道?” “对,都是工作,你们伟大而艺术的工作!”喻衡有些不管不顾,“因为是工作,所以他让我等我就得等,因为是工作,所以你们做什么都正大光明,因为我不懂你们那该死的音乐,所以我不配了解,不配参与,不配打扰你们,行了吗?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喻衡也不明白他今天失常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恼羞成怒。这几天自己因为周维轻而动摇,犹豫着踏出这一步,却在敞开的大门看见这番场景——有些自取其辱。 他看到周维轻又走近一步,下意识肌肉绷紧,但对方只是用双手抵住他的双肩,暗沉的目光一动不动投射向他,呼吸还有些急促。 半晌,他听见周维轻开口,声音已经低沉下来:“对不起,我以前没有留心这些事情。” 喻衡没有说话。 “我刚才有点急,我怕你误会,”周维轻继续说,“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没有想象成什么样。”喻衡说。 他俩的姿势有些奇怪,好在那几个小区居民没走近便拐了弯,一时也无人察觉。 周维轻尝试将喻衡搂过来,但喻衡还是僵硬着没有妥协。 大概过了很久,周维轻听到喻衡很轻地笑了一声:“周维轻,原来我俩还会吵架。” -------------------- 最近好像都比较晚:( 尽量隔日/不行就隔日日 第26章 甜蜜和痛苦 茶楼的隔间很安静,旁边两道屏风劈出一片独立的空间。 喻衡面前的茶冒着热气,是随手选的绿毛峰,他尝了一口,实在喝不惯,又放下了。 周维轻在二十分钟的通话后,终于放下了手机,喝了口半凉的茶水。 “这周在电视台有人见到过苗苗,不是来工作的,给陈德培送了件衣服又回去了,被认成了助理。陈德培在电视台附近有间小公寓,老房子,是很久之前分配的,他自己不住那儿,估计这段时间苗苗就住在里面。”周维轻把廖昭的话简短陈述了一遍。 喻衡思考了一下,他现在处于情绪激动后的平静,反应有些慢:“那有什么办法能见到她吗?” “这周末有一场慈善晚宴,陈德培应该是要带她去的,”周维轻想了想说,“到时候找个借口把她引出来聊聊吧,在宴会厅闹起来不太好。” 喻衡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应该可行:“可以,那就这样。” “那你跟我一起去,行吗?”周维轻问。 还没等喻衡回答,周维轻又补充道:“只有你见过她,到时候你可以跟她搭话。” 喻衡沉默地审视着周维轻。他的嘴唇抿得有些紧,似乎看起来很紧张。 喻衡觉得这段时间的周维轻都像虚拟的,会急迫、会焦虑,让他根本无法相信现实。 “好,”最后喻衡回答,“但我见到她就走。” “好的。”周维轻说。 他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几次都组不成句。 屏风外一个路人打碎了茶杯,引起了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周维轻突然用右手覆在喻衡的手背上,很轻地说:“那可以让我之后也见到你吗?” 喻衡望着他们俩交叠的手掌,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手抽开。他觉得有些疲惫,任由周维轻的拇指上下刮着自己的腕骨。 - 慈善晚宴开在波尔塔皇宫,一个城郊新落成的酒店,由于它过于富丽堂皇的装修,才建成的时候被无数人谩骂土气,但选在这里进行的宴席又络绎不绝。 小方刚开到门口,门童便前来泊车。 周维轻把西服的最后一颗纽扣系上,扫了一眼窗外:“廖昭应该在里面了,说是陈德培他们位子在我们隔壁桌。” 半晌没得到回应,周维轻转头看了一眼喻衡:“怎么了?” “没什么。”喻衡把目光移开。 他几乎没见过周维轻穿正装。印象里对方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十来个人的团聚是他接受的极限。 他突然意识到周维轻也是年纪不小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过去这十年,周维轻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在路灯下赤|裸的少年,但今天突然看到眼角细微的纹路,看着一丝不苟的领结,好像时间的流动在这一刻才尽数体现。 下车的时候陈然的微信弹出来——尽量跟她委婉一些交流吧,她情绪比较激烈。 喻衡回了个“好”。 喻衡从没到过这样的场合,有些不适应。虽然前几次跟周维轻待一起时也会受到不少瞩目,但这次毕竟规模不同——来往的人都带着一副打量的目光在场间穿梭,他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样的射线。 周维轻突然将手搭在他肩膀,压低声音说:“走右边吧,不然路上我们会碰见三个打招呼的人。” 喻衡没有说话,任由周维轻揽着他走。 不愧是因为过度装潢被长期讨论的酒店,宴会厅里从摆件到吊灯都是金黄一片,席间不少人还穿着亮片礼服,喻衡被晃得快瞎了。 周维轻终于带他到位置上坐下,他一眼就看见了旁边的熟人,正咧着嘴跟他们打招呼:“维轻,喻老师,好久不见。” “李总好。”喻衡勉强点了点头。 周维轻还没坐下,后面一个白头发老头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趁周维轻背搭话的间隙,李建国突然凑到喻衡耳边问:“你俩是不是最近吵架了?” 喻衡一愣。他三天前的确经历了跟周维轻的第一次争吵,但显然李建国问的应该不是这回事:“不算吧,怎么了?” “没事儿,”李建国又坐了回去,“就是觉得维轻最近状态不对,老是心不在焉。” “我...”喻衡不知该说什么。 “我劝一句,你别介意,”李建国说,“维轻也挺不容易的,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你拥有的越多,你要应付的就越多,你面临的机遇和诱惑也越多,他还能对你上心,已经很难得了。” 但我不想要这样的难得。 喻衡在心里说。 我只想要普通而平凡的感情。 还没答话周维轻便回来了,看了他们一眼,问道:“在聊什么?” “没什么,”李建国收得很快,笑着说,“说你男朋友越长越年轻呢。” 周维轻点点头,把喻衡面前的高脚杯和矮脚杯同时撤掉,拿给了服务生:“倒杯白水吧。” 喻衡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侧过身子,幅度很小地环视了一圈,压着嗓子问:“怎么没看到...”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便看见宴会厅门口,苗苗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她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棕褐色的长卷发,贴身的白色丝质礼服,比上次喻衡见她时还要美艳动人。 她穿了双很高的鞋子,走路似乎有些费力,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淡过。旁边的陈德培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格纹西装,但能看出上了岁数,他似乎也没顾及苗苗艰难的步伐,径直大步向前走去。 “真能当他爹啊。”喻衡感慨了一句。 周维轻俯下身子,轻轻用手扳过喻衡的下颌,让他的目光朝向右前方的角落。 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周维轻搂抱着他,有点过于亲昵,但喻衡来不及计较这些,就听到周维轻在他头上说:“老行当了。上次吃饭的时候,陈德培带的还是你眼前这位。” 角落那桌坐着一位卷毛男生,孤零零的,眼神一直向那边打望而去。 喻衡咋舌,突然间联想到什么:“当年你半夜让我去接你,不会是...” 周维轻顿了顿,承认道:“是。” 然后补充得很快:“但什么都没发生。” 喻衡皱了皱眉:“谁问你这个了。” 晚上八点,晚会的流程准时开始。几位西装革履的人上台致辞,播放了一段展望未来的视频。 喻衡抿了口水,脑中不停计划着。目前是见到苗苗了,可是要如何跟她搭话是个问题。原本想着趁陈德培跟人周旋时伺机而动,但今天苗苗与他寸步不离,像一株软绵绵的植物贴着对方。 台上开了杯香槟,仪式正式结束,下面的人已经动筷很久。吃了大概半个钟头,喻衡忍不下去,低声说:“我去趟卫生间。” 他顺着指示牌向前走,却发现一个更糟糕的结果——这里的卫生间男女是分道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也没办法趁苗苗去盥洗室时拦截住她。 正当他犹豫不决想给陈然打电话时,周维轻的来电倏然插了进来。 “怎么了?”喻衡接通。 “你在哪?”周维轻言简意赅,“他们俩消失了。” 喻衡刚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周维轻不知从那个角落突然窜出来,拉住喻衡的手:“跟我来。” 喻衡觉得周维轻今天肢体动作尤其多,但每次都似乎事出有因,也顾不得他疑虑。 他被周维轻带着走过这条过道,尽头是一扇玻璃门,背后是花园露台。 还没走近,喻衡就听到一声尖叫,隔着门看见一道红色浮现。 喻衡心里一紧,顾不上其他便推开玻璃门,发现里面有三个人——陈德培、苗苗还有那个卷毛,陈德培衣领上滴着水,像是红酒。 喻衡呼吸缓了缓,把那句“幸好”憋了回去。 “哟,”陈德培不愧是混了几十年的人,看起来波澜不惊,“怎么还有观众入场的?” 没有人接他话。 喻衡扫视了一圈,陈德培岿然不动,但脸上蹭着酒有些狼狈;苗苗看起来仪态还算端正,没什么表情;而那个卷毛是最激动的,手里端着个酒杯,那杯红酒估计就是他泼上去的。 此时此刻,那男孩依旧在颤抖,酒杯摇摇欲坠:“但你明明说过...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你说过我对你是唯一的...” 他话快要说不下去。 但陈德培只是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衣领:“可惜了,今年春季限定呢。” 喻衡瞥了瞥苗苗,她依旧很冷静,趾高气昂地仰着头,只是眼角微微发红。 陈德培叹了口气:“所以中途我就后悔了,你太敏感了,太脆弱了,你的确是唯一的,唯一适应不了规则的。” 男孩歇斯底里地打断他:“你说过你爱我!” “爱啊,”陈德培不怒反笑,“我当然爱啊,可是宝贝,爱也分为很多种。莎士比亚说爱是一种甜蜜的痛苦,我不认同,我希望只有甜蜜,没有痛苦。我们在芭提雅海边散步的时候,不快乐吗?我们在八十六层餐厅看月光时,不浪漫吗?我们分享了快乐,你为什么一定要给这份快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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