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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窗户朝东,虽然不比落地窗,但也挺大,只是望出去没有银杏树,也看不到任何植被,视野里只有另一栋楼的墙壁。 桌上放了一张A4纸,是周维轻手写的情况说明,物业将他发来的图片打印下来,盖了红章作为出门凭证。 周维轻的字不丑,但飘逸,好几个字都需要仔细辨认。 “因同住人搬家需要,同意车牌尾号9763车辆驶出小区。” 喻衡盯着这两行字发呆,半晌将双手伏在桌上,轻轻趴了下来。 “结束了,周维轻。”他疲倦地说。 第4章 三个月 五月三日,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十二点时周维轻家的门铃准时响起,他随手按了门禁的开关,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二十秒后,小方带着杯冰美式出现在家门口。 “原来您在家里冲啊,我在楼下还特地买了一杯,”原助理两周前辞职回老家,小方上岗不到五天,说话还有点带怯,“咱该出发了,您收拾好了么?” “嗯。”周维轻应了一声。 他随手取过衣架的渔夫帽盖在头上,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你知道怎么充电费吗?” “啊?电费?”小方被问懵了,“难道这种高级住宅不能支付宝缴费?” 周维轻掏出手机:“页面入口在哪?” 于是小方稀里糊涂地帮他点了进去,眼睁睁看着对方付了几百块。 小方以前是跟节目的,跟谁都健谈,此时忍不住问:“那您过去都是怎么缴的?” 周维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小方顿时为自己长了张嘴而懊悔不已。 五一假期期间,周维轻参与的旅行类音乐节目开播,节目内容不算新奇,大概是几组音乐人分别去到不同城镇,完成最终的曲目和演出。 他跟方树安去的南方,前几首曲目的创作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首歌除了方树安外,还需要一位男性演唱者。 原本这位置定的是一位科班出生的流行歌手,但当周维轻推开录音棚的门,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孩,亚麻色的卷毛,来录音还化了全妆。 没等周维轻表态,廖昭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上面让换的,我也今早才接到通知,我尝试去沟通了一下,态度很硬,估计没办法协调。” 周维轻点点头,这种事以前也有过,这首歌里留出来的分句也不多,影响不大。 只是周维轻没想到,这亚麻色卷毛还是个熟人。上个月他受邀赶了趟饭局,本来在座应该是几位节目制作人和音乐总监,里面却突兀地插了一张格外年轻的面孔——就是这卷毛,跟在陈导身边寸步不离,偶尔生疏地给对方倒水。 饭局中间陈导兴致大起,抿一口酒杯就指挥卷毛:“来,给各位前辈们表演一手!” 周维轻夹菜的手即刻僵住,他原本对此类事情漠不关心,像这样不小心遇上了也能熟视无睹,但没想到还有节目表演,这就有点折磨人。 而今天这卷毛的声音和他在饭局上一样颤抖,音色不功不过,但因为太过紧张而不停破音,越破越慌,完全陷入恶性循环,到最后翻歌词板的手都使不上力。 周维轻叹了口气,摘下了耳机:“你先休息一下。” 卷毛泫然欲泣,无助地盯向棚外。 “你别紧张,”方树安安慰道,“周老师就是去抽根烟,他人冷了点,脾气不大的。” 周维轻走到吸烟区,接过廖昭递的烟,小方将功补过,赶紧掏出火机给他点上。 廖昭抖了抖烟灰,一个巨大的白眼浮现在脸上:“陈德培这老东西,五十多了花样百出,也真够有精力折腾。”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周维轻说,“这种事儿你见得还少么?” “那我也要见一次骂一次,”廖昭愤愤不平,“黔驴技穷了要么就让位,要么就去取点经,现在节目东拼西凑,花活倒是一个比一个新颖。” 小方递上了两杯新买的冰美式,见缝插针道:“对对,以前我跟节目的时候也听说过,他不仅自己玩,也招呼别人玩。” 周维轻倒是想起了什么:“他好像也招呼过我。” 闻言小方睁大了眼:“什么时候?” “去年元旦晚会那时候吧,当时就接到你电话,凌晨一点半说要走了,我疑惑了半天,”廖昭把烟熄灭,接过小方的冰美式,“后来想去你房间找你,发现里面跑出一人,我才明白他们搁这暗度陈仓呢。” 小方愕然:“还能这么操作!那后来呢?” 周维轻看了廖昭一眼,两个人都没开口。 原房间不能待,电视台包了酒店没空房,周维轻不愿意掺合这些事,也不想找人深究,后来就只能是喻衡深更半夜开着陈然的车把人接走。 “去帮我接点冰块。” 廖昭把冰美式递给小方,等人跑远了再问道:“过去三个月,他有联系过你吗?” 周维轻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树上:“他自己搬走的,怎么会联系我。” “你到底怎么想的,”廖昭问,“你们到底怎么沟通的?” “这影响你工作?”周维轻避而不答。 廖昭摇摇头:“我只是不习惯。我跟你合作六年,连我都不习惯。” 周维轻没有再开口。 - 地铁关门的提示音响起,喻衡目瞪口呆地与自己AirPods左耳机告别。 三个月前他挑中了五号线周边的房子,因为公司离这条地铁线路很近,喻衡不想转乘。但这很明显是一个绝大的决策错误——这一点从他第一次被俩大哥用肚子顶进地铁车厢时就发现了。 而今天他意识到,他面临不仅仅只是精神损失,还有财产损失。就在他刚才竭尽全力挤出一条下车通道时,左耳机被蹭落在车厢,缓缓关闭的车门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简短的告别仪式。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惩罚,搬走后的三个月,喻衡非常、非常倒霉。 第一个月的时候,他因为过去的生活习惯,快递和外卖老填成旧地址。虽然快递都在一两周之后转寄过来,但里面不少是他购买的生活必备品,包括一些小型家电,于是他在没有热水壶、电吹风和加湿器的环境中艰苦生存了两周。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的一些资料存在周维轻的平板里,他做了艰难的思想抉择,最终很有骨气地重写了文件,但也间接导致了他连续一周的睡眠不足——连前台都取笑他苍老了十岁,终于与公司里其他人形象一致。 而今天又迎来了一笔经济损失。喻衡丧气地踏进公司电梯,开始在网上搜索单只耳机补配方式。 情人节策划基本收尾,他的工作饱和度稍微降了一点,至少能拥有较为完整的周末。他尝试着去拥有一些新鲜的个人生活,新租房附近有一个文协资助的影城,排期都是上世纪老片或者非院线电影,除此之外,还有一家评价很好的KTV。 喻衡团购了三次观影券和一次KTV券,四张券都用掉后,他深刻感悟自己还是只喜欢看科幻片,会唱的歌也永远是热门排行榜前十,可能一辈子只能当一个没格调的俗人。 踏进公司的时候,喻衡感觉今天氛围很不一样,原本喜欢插科打诨的几个人,都沉默地在工位上,安静得连加湿器的声音都很突出。 大概半小时后,喻衡知道了原因。HR在工作中途突然通知他去办公室,然后平静地告诉他,目前的项目组将会解散,游戏将会被整个卖给美国一家公司。 “项目负责人跟公司执行端意见不合,他们周末连夜商讨的结果,”HR给他解释,“其实负责人应该会在本周内通知你们,但我想提前跟你说,你早做准备。” “整组人都会走吗?”喻衡问。 “其他组空缺的位置不多,可能小力他们会被调走,剩下的只能给补偿了。”HR回答得很有耐心。 小力是坐喻衡旁边的后端开发,前年毕业进公司。喻衡明白自己是被优化的一批。 直到此刻喻衡仿佛才觉察,自己真实地来到了三十二岁。而对这个社会而言,这绝不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年龄,尽管他几周前还试图迎来新生活。 不过他也不太难过,他不算理想主义者,没有必须要实现的梦想。 他最有价值的年岁只投资在了一件事上,而这件事也半途而废了。 正式离职是在两周后,喻衡领到了一笔不算少的补偿金。走出大厦时他不禁感慨,他现在既失去了爱情,也失去了工作,这在DC电影里已经是一个反派的开端。 他没有急着找新工作,去沿海城市待了五天,那是他跟周维轻十年前计划未来要去的城市之一,因为有一首周维轻很喜欢的老歌以这座城市命名。那时候周维轻还只是周转在几所Live house的乐队青年,喻衡列出来的方案是,等乐队稍微稍微知名一点,可以去巡演,十二点演出结束后,他们就可以像流浪汉一样沿海乱逛。但没过多久,乐队就解散了,喻衡又列了个备选方案,像普通打工人一样每天存二十块到年底,然后在新年来临前同时用掉存款与假期。 至于第二套方案执行情况如何,喻衡记不太清了,总之这确实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没有开发成商业旅游景点,也没有对应的设施与宣传,它还是一个落后安静的小城市。街边的糍粑甜得发腻,白糕又大又硬,一切都与浪漫主义搭不上边,偏偏就有两个平凡人几十年前在这里偶然邂逅,萍水相逢,无意中促成了一首歌,导致喻衡现在无所事事地站在台阶上看潮水消退。 它们明天还会回来,世界还会正常运转,不记录任何事情。 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家了。 可惜他现在就像被潮汐卷在岸边的石子,没有归路,也无人拾取。 喻衡在这座城市住了四晚,房费只花了五百。回去的高铁他是F座,旁边的光头大哥一直外放着一位女主播的直播间,由于补配的耳机还没到货,于是他只能被迫成了没有数据贡献的听众。 好在现在主播也是竞争上岗,没点真材实料也混不出头,那女主播唱歌还挺好听,声音悠长婉转,又轻又柔,喻衡十分钟不到就给唱睡着了。 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旁边的胳膊肘捅醒:“兄弟,你手机响三次了。” 喻衡没看来电人就按了接听,声音还有点迷糊:“喂。” “喻衡,你在哪,”是廖昭的声音,“你看微博了吗?” “没有,”喻衡没有忍住生理冲动,打了个呵欠,“我在高铁上。” “那好,你赶紧看看吧,”廖昭听起来还算平静,“一个疯子喝高了开直播,把你们老底揭光了。” 第5章 直播 画面背景是一个装修简陋的饭店,从桌上食物来看,可能是什么川式家房菜。 视频不长,半个小时不到,全程入镜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寸头凑在镜头前,长得还算俊秀,双手拿着卤鸡爪,只留出唯一干净的小指翻着弹幕,而另一个人明显喝得双颊通红,在镜头角落抽着黄鹤楼。 “我今天出来下馆子,明天再播你们想看的。跟谁?跟我毛哥。” “长得像老痞子?你看看你多没眼光,人毛哥十年前还搞乐队呢,交际圈多了去。” “没吹牛啊,毛哥自己跟我说的。就昨儿电视上那人,周维轻认识吧,是毛哥旧识呢。” 镜头转向抽烟的人,看着不年轻,一双圆圆的眼睛。 喻衡终于记得他是谁,十多年前乐队里的人,当时叫他什么来着?黄毛,白毛还是老毛? 没想到他真的姓毛。 喻衡印象里他话不多,紧身衬衫穿一周都不换,周维轻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他还送了一张唱片。 沉浸在回忆里,喻衡错过了他们一小段混乱的对话,回过神来时毛哥已经醉醺醺地聊起他跟周维轻那些旧事。起初喻衡还算平静,虽然毛哥说得颠三倒四,但好歹有点意识,没提周维轻好坏,只以一个故人叙旧的口吻谈一些鸡零狗碎。 直到直播间热度和弹幕都变多了起来,寸头的画外音响起:“毛哥,他们问你周维轻和方树安是不是真的。” “方树安?那是谁?”喝了酒的人反应迟钝,断断续续地说,“周维轻早就有对象了啊,十几年了。” 喻衡心里一咯噔。 果不其然,下一秒毛哥就说起那些喻衡深埋的事。站在第三人角度,他说得稀松平常,而喻衡在屏幕外只觉得内心抽痛。 接下来的字他一个都不想听。 “他们在一起时周维轻刚二十多吧吧,我们当时还笑,说唯一脱单的竟然是最小的小屁孩。笑归笑,一点也不羡慕,这么多看演出的美女他没聊上,跟个男人在一起,太前卫了。” “后来就眼红了,人对象周周都来,风雨无阻,省吃俭用给他换设备,啥都给买。” “我们那时候每天都迷茫,入不敷出,每一场演完都想放弃,你想要有一个人,不管你做啥都支持你,那心态肯定不一样啊。” “后来人毕业了赚钱了,周维轻就算颗粒无收也有人托着底,我那时候要有这么个支撑,也不至于去卖豆瓣酱...” “现在?应该还在一起吧,半年前我们贝斯手还说见过他俩呢...” 最后的三十秒,喻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看见毛哥火上浇油地掏出手机,给镜头展示了一张合照,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廖昭把电脑合上:“就到这里,半小时后公司就监测到了,紧急联系平台关了直播间。” “网络传播能控制吗?”喻衡问。 “我们无法控制二次视频的上传,”廖昭说,“跟社媒网站协商过取消热点推送,但自然讨论量是阻止不了的。” 事实上一个音乐人的恋情本不应引起大规模关注,但这段没头没尾的故事实在有太多标签,长期恋爱,无私奉献,光环背后的男人。 喻衡捏着自己的指骨,这是他紧张或者无奈时的习惯动作,而此刻他两者都有。 他从没想过与周维轻的关系会以这样的方式传出——突然的、滞后的、片面的、第三方的。他本能地想纠正,或是补充故事的后续,想说自己也没那么伟大无私,想说周维轻后来也替自己解决了很多事,可惜轮不到他开口。 “虽然这个问题你我都清楚,但流程上我还是要确认一下,视频里的内容是事实吗?” 片刻犹豫后,喻衡回答:“除了现在还在一起。” 紧接着又问:“你们会发声明吗?” 廖昭摇摇头:“目前的方案是不回应,这不算负面报道,舆论也偏中性,目前来说影响不大,只要我们按照原计划,不要对外声明你们分开的事情,现在说分手等于跳楼。” 喻衡点头表示知情。 可能在廖昭的职业生涯里这还算不上灾难,她还有心思说笑:“曝光的感觉怎么样?如果你今天去直播平台接豆瓣酱推广应该能一晚赚50万。” “谢谢你的建议,”喻衡没有灵魂地说,“如果我吃得惯那玩意儿一定会考虑。” 中途廖昭出去接了好几个电话,等待的间隙喻衡关掉了飞行模式,他即刻体会到曝光的第一重效应——无止境的消息轰炸。陈然的,旧同学的,亲戚的,连两周前刚把他优化掉的项目负责人都在好奇心面前放弃了尊严。 喻衡回复了陈然和父母的消息,然后又迅捷地关掉了微信通知。他觉得自己应该统一地回应个什么,但目前他内心一片空白,唯独剩的那点想法,是这场直播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五六年前,他其实有一点零星的期盼,没有人不想被自己的恋人承认。 但放在现在,他只觉得名不副实。 不想再看手机,喻衡只能随意地翻着座位上的几份打印材料,基本全是他看不懂的谱子,只有一份新节目的策划还是中文字符,他勉强能读。 策划第一页是节目明天预计要发的宣传海报,每张对应一个分组,周维轻和方树安的脸分列左右,一冷一柔,看起来还挺和谐。 那个成为导火索地问题——周维轻和方树安是真的吗? 在外界看来,他俩也理应更搭对一些,方树安每次跟喻衡说话时,喻衡也会这么觉得,至少他们能共同讨论旁边的乐谱。可惜刨根问底的观众得到了一个计划外的答案,就算有人追查到喻衡的微博,也只能看到一个转发科幻和搞笑视频的乱码账号。 在喻衡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喻衡回头道:“姐,其实我——” 然后他发现进来的人是周维轻。 喻衡头回到一半,也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说:“是你啊。” 周维轻应了一声,低头回着手机消息,拉开一个椅子在喻衡对面坐下。 喻衡趴在桌上,也不避讳地打量着对方。周维轻距离他们分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头发似乎更长了一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是喻衡没有见过的新衣服,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直到喻衡受不了这样氛围:“最近很忙吗?” “还行,”周维轻依旧没有抬头,简短地答,“那节目下周还要再出差一趟。” “好玩吗?” “工作而已。”周维轻说。 很久以前喻衡就察觉到,“而已”应该是周维轻的口癖,让所有话题都仅止于此。好几次都会让喻衡原本的好奇心骤然消散,意识到言语的多余。 喻衡开始觉得心里有些烦躁,岔开了话题:“我没想到黄毛后来去卖豆瓣酱了。” “乐队解散后他联系过我一次,”周维轻道,“之后就消失了。” “也没有完全消失,”喻衡笑笑,“旧生活被讨论的感觉如何?” 周维轻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终于望向他,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诚实地回答:“不太喜欢。” “怎么办,周维轻,”喻衡故作玩笑地说,“你这辈子名字要跟我绑一块了。” 周维轻也朝他笑了笑,这笑容让喻衡觉得自己很自作多情,于是下一秒又回归现实:“忍忍吧,廖昭说最多也就讨论这两天。” 周维轻点点头:“嗯,我知道。” 会议室里挂着一款老式钟表,指针一格一格挪动着,发出清晰的声响,喻衡也觉得内心的积郁在一秒一秒地累积。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喻衡问他。 比如像我一样,感慨一些我们之间的无常; 比如像我一样,随便过问几句对方的感受。 而不是永远坐在那里,像一台自动答复的机器,好像无论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都只是一瞬间;相爱,苦难,分离,都只是一个时间节点。 他没有变,喻衡想,外貌没有变,性格也没有变,你永远不能指望用任何事情改变他,陪伴也好,离开也好,他只会取走自己需要的部分,然后路过那些不需要的部分。喻衡以前总是想等,等他主动开口问一次自己的感受,等他告诉自己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给工作中的他打电话,等他记得他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哪怕只想起了无关紧要的一件。但这场等待遥遥无期,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像现在,面对一个他不需要的问题,周维轻歪了歪头,要给出自己应对琐事的答复:“我——” “算了,”喻衡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喻衡不再想等廖昭回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包:“廖昭跟我说了,这事也没什么影响,你不用管,我也什么都不会对外说,以后需要我开口了,你们再联系我。老毛这些人都是十多年前来往的,他们只知道那两年的事,你不欠我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虽然你也不会。” 他起身,准备往外走,听到周维轻平静的声音:“还是欠的。” 喻衡一怔,好像他曾苦恼的问题,无意中得到了答案,他回头问:“所以你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才不提分手?” 周维轻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幸好,幸好自己十二年里没有问出口,没有问周维轻到底爱自己什么,没有去自取其辱。喻衡露出一个笑容:“周维轻,你是不是当我傻|逼啊?” 他侧过脸,用指背敲了敲桌上的海报:“那这样吧,这节目你退了,违约费应该比我那几年赚的多,算上通货膨胀,咱们就算抵了。” 沉默大概延续了几秒,然后周维轻蹙了蹙眉:“这节目文化部牵头的,采风都是去落后城市,有扶贫协议。” “原来如此,”喻衡说,“不好意思,我格局小了。” 他觉得百毒不侵的周维轻把自己衬托得像个疯子,但他现在的确失控了。他应该习惯的,他到如今还有什么能追究的?他们之间从头就是他的独角戏,时间太久反而是自己失了自觉。 他拿起那几张A4纸,用力撕成粉碎,纸上两人的脸破裂成无数个方块,然后他手一松,碎纸片就轻飘飘散落在地。 “那你们好人做善事,我也不能落后,这几张纸就当我们的债权协议,我自愿放弃了,你往后就不欠我了。” 临近下班时间,永安大厦里开始变得嘈杂。余晖透过窗户映射进屋内,把一地狼藉烘托得柔和又轻缓。喻衡无端厌恶起这样的光线,转身离开,临近门口又没有忍住,还是回了头:“五月十号,我等了你三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第6章 偷看 一零年十月,西平桥东的胡同口修葺了半年也没见好,围着一圈铁棚,巷道宽度减了一半,地面污泥浊水,本就偏远的地段更显冷清,只剩几块刺眼的酒吧灯牌还在黑暗里坚挺。 写着“红灯绿酒”的店里,喻衡和寝室另外三人缩在角落一桌,桌上趴着一人,陈然一脸不耐地抽着烟,而喻衡已经掏出手机开始下飞行棋。 “我早说过,没必要把他拖出来,反正他就是喝完吐,你让他在厕所抱着喝,转头就能吐,多省事儿。”陈然抖了抖烟灰。 “那不是想着他失恋,出来见点世面,看看花花世界,谁知道这片儿这么荒。”说话的坐喻衡对面,是他上铺。 “哥哥们,先停一下,”喻衡打断他们,“他马上第三波了,划拳吧。” 市面上流传着一种传言,划拳谁提谁输,喻衡今天亲身验证了一遍。他悻悻收起手机,提起桌上那人领子:“走吧,杨哥,小衡技师上钟了。” 这一片的建筑都是上世纪老房子,排水管道搭建混乱,酒吧里没有厕所,得出门朝东走个三百米。喻衡驾着醉鬼举步维艰,其间对方干呕了三次。 “你给我憋着,”喻衡咬牙切齿,“你要是吐在这儿,我绝不会替你收拾,我就在旁边立个牌写上你杨二的大名,让路过的狗都能看见。”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语气里的决绝,杨二用力地绷紧了嘴。 转个弯就能看见厕所的入口,正当喻衡松了口气时,拐角处冒出一人来,两拨人毫无预警地相撞,冲击力瞬间点燃了杨二的引线。 哗—— 杨二吐得排山倒海,径直喷向了对方上衣。 “我特么...”喻衡目瞪口呆,赶紧道歉,“兄弟,没事吧,我朋友喝多了。” 呕吐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黑灯瞎火,只有一台光线微弱的路灯,看不太清对面的脸,只能认出对面的人年纪相当,清瘦,露出来的手臂有着流畅的线条,背着一个很长的吉他袋。 他不紧不慢地取下了吉他,确认袋面和绑带没有被污染,然后才低头看向了惨不忍睹的那件T恤。经过了略微斟酌,他直接脱了下来,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喻衡感觉自己刚平复一点的震惊又直线上升。虽然每天在宿舍能看见无数光膀子男人,但此刻毕竟在街上,他还是下意识偏开了眼。 但又留了一寸余光—— 这半截身体肌理分明,肤质光滑。 杨二又打了个嗝,喻衡瞬间把他踢出两米远,然后回头说:“真不好意思,他醉得没意识了,这衣服要不然给我,我拿去干洗。” 刚受了无妄之灾的人看起来异常冷静:“不用了,没事。” 然后把T恤裹成一团,随手丢进了旁边垃圾桶。 刚被踢走的杨二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向喻衡靠过来。可惜醉鬼没有准头,他冲着喻衡旁边的人就去了。 喻衡还没来得及制止,吉他青年抬手抵住了对方的肩:“看路,哥们。”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喻衡成功看见对方的脸,轮廓线条跟他身体一样流畅。 喻衡赶紧把杨二接过来,还没回神对方已经错身而走。喻衡回头,只觉得这一幕说不出的艺术,半边赤|裸的青年,长长的吉他,地上一道利落的背影。 扶杨二离开前喻衡扫了一眼垃圾桶,摊在一堆赃物里面的T恤露出半截NIKE的商标。 喻衡从小喝酒上脸,据说是酒精过敏的表现,最高战绩没超过两罐啤酒,平日里也基本滴酒不沾。杨二吐完几波之后直接睡着了,结完账后陈然搂着醉鬼,站在巷口打车。可惜这里实在偏僻,十分钟也没见空车路过。 正当喻衡想走远些叫车时,他听到了一些嘈杂的音乐声,像是架子鼓和钢琴的声音。他看向那几个酒吧灯牌,旁边还有一道黑黝黝的小门,接近十二点,进出那小门的人比整条巷子都多。 “那是个Live house,”陈然说,“刚老板说的。” Live house,乐队,吉他。喻衡知道刚才那个人去了哪里。他有些冲动地想去看看,他还没进过Live house,他在教育氛围浓厚的家里做了十几年题,从没见过情绪外放、五光十色的场景。刚才那个人会上台吗? 喻衡有点踟蹰,然后非常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老话——来都来了。 等到喻衡真正走到门口,今晚演出已经过了大半,门口检票的人都已经下班,于是他畅通无阻地进到了里面。他果然在台上看见了刚才那个人,可惜他们已经唱完最后一句,他只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扫弦完成了曲目的结尾。周围传来几声惊叫,但台上的人熟视无睹,垂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收拾起那堆乐器来。 喻衡很少来如此密集的空间,人与人的紧密想贴让他有些不适。举着啤酒的人群激动地攒来攒去,喻衡被挤得离上台口更近了几米,他看见那个人提着音响往舞台后方走,下意识便抬脚跟了上去。 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化妆间的门口,一个黄毛叼着烟问他:“哥们,有事吗?” 此时撤退不太现实,喻衡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找刚才唱歌那个人。” “周维轻,有人找——”黄毛扯着嗓子喊,“这周第三个——” 化妆间里传来另一道拉长的声音:“这个好看吗?” 虽然不明所以,但喻衡倏然间绷直了背。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但脑海里还是迅速检索起过去二十年里对自己外貌的评价:小时候姑妈形容的白白嫩嫩,高中时有女生红着脸说自己眼睛好看... 应该,不糟糕吧? 然后黄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大声回道:“男的!” 好的,多虑了。 被叫做周维轻的人迟迟没出来,喻衡翻起了旁边桌上的海报。这的确是一个与自己生活大相径庭的世界,海报上对比度奇高的图案,反叛的文字,每一个元素都极具视觉攻击性。海报旁边还有几个拨片,上面刻了不同的字母。 正当喻衡想要拿起来细看时,一只手从他身边穿过,把拨片抢走:“建议你别动这个。” 喻衡听出是周维轻的声音。此时他们相距很近,他闻到了混乱的多种味道——洗衣液,香烟,喷漆。 周维轻把拨片收好,揣进兜里问他:“找我有事?” “哦哦,”喻衡只能找到一个借口,“刚才不小心毁了你衣服,我看还是牌子的,我跟朋友商量后还是想着赔你一件。要不你留个手机号,我之后把钱给你送过来。” 如果周维轻说好,那一定要等杨二清醒后平摊,不,六*开。 “牌子?你说这个?” 周维轻指向喻衡身后的挂衣架,喻衡赫然看见挂在最前面的T恤上印着鲜红的两行字:上面是GUCCI,下面是Fake。 喻衡:“......” 黄毛大笑一声:“怎么样,我设计的,够前卫不?” 喻衡僵硬地点头:“很有创意。” 周维轻没有再理睬他们,绕过喻衡回了化妆间。 “哥们,替哪个女同学来要电话?这借口不行,有点土了,”黄毛拍了拍喻衡的肩,递给他一张海报,“不要泄气,多来看演出,支持支持我们票房,混个脸熟,还有机会!” 很久以后,喻衡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周维轻到底是如何在追求者中选中自己的,毕竟那时候他还没有任何机会能为之肝脑涂地,他只是周维轻眼中失败的搭讪者之一。 或许是他的某一方面刚好契合了周维轻的需求,比如平稳的生活,不算愚蠢的头脑;或许是他被称之为开朗的性格不会带来太多的麻烦;或许又仅仅只是他出现在了恰好的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总之他占一样。 当然,那都是后话。在一零年的末尾,喻衡只是一个中邪了的大学生。 那一周他上课时,总会回想起昏暗的灯光,空气里的颤音,自己错过的周维轻的演唱。 他没有听见的那首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反复幻想。然后把那张海报翻出来,在下一个场次的日期下划了道横线。 等真正见到台上的周维轻,喻衡发现与自己过去的所有想象完全不同。他好像比任何人都松弛,又把每一个音符都掌控得严谨。舞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到极限,像一根坚硬的针刺向台下。唱的歌喻衡从没听过,但散场后喻衡却觉得眼眶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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