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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宿舍之后,喻衡把海报贴在宿舍的墙上,紧邻着《2001太空漫游》,熄灯前盯着周维轻的侧脸发呆,然后突兀地联想到他的手腕,脊骨,还有洗衣液味的上衣。 喻衡连续去了海报上的所有后续场次,除了和他四级撞期那一场。 他后来才知道,周维轻的乐队根本演不了专场,每次只能唱两首歌,给后续歌手暖场。 于是喻衡总是能在散场前从拥挤的人流里脱身,装作无意地晃荡到化妆间门口,如果有黄毛和别人在,他就转身去买一杯没有酒精的饮料;如果不在,他便能透过帘子的缝隙,偷偷看一眼周维轻——这是他接近周维轻的极限。 充满酒精和烟味的空间,躁动的因子,混乱无章的声音组成了喻衡出生以来最放肆的三个月,尽管他只是更多只是一个旁观者和偷窥者。每次从学校踏上公交车时,他的心跳总是提前加速。 周维轻给了他一个异世界的开端。 跨年前夜,喻衡第一次没有回家,他骗家里人说考试提前,然后去了城市另一端的酒吧。由于跨年演出乐队数量翻倍,这一次周维轻只唱了一首歌。 而这也是喻衡第一次没有在化妆间看到周维轻。 他心里腾升一股危机感,特殊的日期节点和消失的周维轻。好在当他绕到场地外侧时,就看到周维轻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台黑色笔记本。 喻衡上前,看到笔记本上熟悉的英文字符。 “电脑卡机了,”周维轻听见了脚步,“我不知道怎么弄。” “你要不给我试试。”喻衡坐在了他旁边。 在应对报错代码时,喻衡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他敲字符的手都在颤抖。等成功开机以后,周维轻的右手指向桌面角落的图标:“还有这个软件,打不开。” 这是头一次喻衡庆幸自己学的计算机——天知道他当年报的最热门的土木,然后被调剂到这个专业。 “好了。”喻衡将笔记本递给他。 周维轻移了移鼠标:“谢谢。” 在他准备起身时,喻衡紧张地拦住了他,甚至慌乱到拉住了他的衣角:“要不然,你留一个手机号,以后遇到这种问题,我说不定能替你远程解决。” 周维轻笑了,这是喻衡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笑得极浅。他右数第三颗牙有一些尖,笑的时候尤为明显:“你真是...” 他拿过喻衡的手机,用了一年半的诺基亚N97没有设密码,在里面输入了11位数字。 输完之后喻衡呆呆地伸手拿手机,而周维轻却没有立即放手,他借着手机使力,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于是喻衡很清晰地听见他说:“手机号给你了,别再来偷看我了。” -------------------- 大概有那么三章回忆qaq 第7章 彩票 那之后大概三天,喻衡的脑子都是乱的,有百分之七十的尴尬和百分之三十的茫然。他这辈子没有追过人,高考前除了学习就是跟同学偷溜出后门去打台球,大学前两年也在尽情享受姗姗来迟的自由,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情感生活,就是如此棘手的困境。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追周维轻,他更像是一只上瘾的萤火虫,刚趋光飞了两步,就啪的一声被电网击落了。 当天晚上发完毫无意义的“新年快乐”后,被击倒在地的小虫喻衡安分回归了大学生活。期末周近在眼前,而之前耽误了太多时间,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复习。为了提高效率,喻衡狠心将海报和MP3统统锁进抽屉,然后把钥匙交给了陈然。 “如果我挂科了,你就把它塞进杨二的袜子里,”喻衡下了大决心,“这样我一辈子不会再碰它。” 好在除了那些疯狂的周末,平时的喻衡学习老实本分,加上十几年的基础傍身,单纯为了过线而考试也不算太难,尤其那两门编程语言,他答卷之后就能感觉到,应该接近满分。 最后一门科目完成后,喻衡找陈然要回钥匙,陈然递给他时有些疑惑:“你最近老是一个人出去,去干嘛了?” “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喻衡敷衍着回答,“到处瞎玩儿。” “哦,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陈然半信半疑,“注意安全,别被骗。” 可惜钥匙是回来了,海报上的场次也结束了。喻衡尝试着在周末去了第一次见面那家Live house,却一无所获,当天演出的是另外一个朋克乐队。喻衡也不清楚这儿老板是谁,厚着脸皮去问了吧台调酒师,对方也一问三不知。 喻衡恍然意识到,他就是一个普通观众而已,如果周维轻就此消失,那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此结束。 怀着这种惆怅,喻衡这个春节过得心不在焉,烟花升停的刹那,他再次勇敢地发了“新年快乐”。不意外的是这一条短信依然没有得到答复,庆幸的是周维轻也并没有把他拉黑,只是对话框里两条一模一样的祝福看起来有些滑稽。 返校的当天,喻衡放下行李去了城西,他在学校论坛上联系了一个出二手键盘的学长,对面价格开得很低,只是需要上门自取。 他拿着地址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却越走越不对劲。过去的五十米,他路过了两个冬天里上身羽绒服、下身包臂裙的女人,而旁边招牌上的“按摩”两个字,却是由红紫相间的灯管组成。 就在喻衡怀疑自己走错而回头时,他看到了一个念念不忘的背影—— 周维轻! 喻衡看着他拐进了一家按摩店里,不自觉地走近门口,发现这家店的招牌更为露骨,横幅上印着好几个美背。 喻衡瞠目结舌地站在门口,内心波涛汹涌。 原来光彩斑斓的世界,都是由阴暗不明的物质组成,名言警句说得没错,有光必有暗... 周维轻看着好端端一个性冷淡,怎么就...? 直到一只手敲在了他的后脑勺。 喻衡回头,周维轻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他们之前很少这样相对而立,喻衡才发现自己比对方矮几厘米。 周维轻的眼皮垂了一点:“现在改跟踪了。” “没有,我不是,”喻衡语无伦次,“我就是路过,刚好看见。” 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劲,这七拐八绕的地儿,是要去什么地方才能路过? 好在周维轻没有立即戳穿他:“你带钱了吗?一百就行。” 为了买键盘,喻衡今天多带了几百出门,他赶紧把兜里所有现金掏出来,几张红的几张绿的,全部递到周维轻眼前。 周维轻用两个指尖挑出了一张红色的,然后转身进了按摩店大门。 十分钟后,他提着五包草药出来:“走吧,我出门忘带了,跟着我去拿钱。” 喻衡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周维轻并肩走在路上,他快速地给学长发了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扔进兜里,不想浪费现在的任何一秒时间。 周维轻走得不快,像是在难得的冬日阳光里散步,喻衡看着他们并行的影子,尝试着开口聊天:“你来这儿就是为了买这个?草药干嘛不去药店买?” 周维轻答得很简短:“热敷,这里便宜。” “哪里不舒服么?你多大呀,身子骨就出问题了?” 可能因为早先垫了钱,周维轻今天显得很耐心,他说了自己的年龄,然后解释:“排练久了手腕疼。” 喻衡暗忖,周维轻只比自己大一岁。 年龄上的接近让他觉得周维轻也不是这么高高在上:“你没读书了?” “在读,”周围轻说,“没时间就逃课。” 他们大概走了二十分钟,绕过一片施工地,从铁栅栏的小门穿过,进到了一个看着像仓库的地方。 “你等会儿,”周维轻往里面走去,“我去拿钱。” 喻衡第一眼就看到了周维轻的吉他,靠在墙上,旁边堆了凌乱的电线,还有几个灰溜溜的音响。他大概推测出这是乐队的排练室,除了乐器外还有一个小沙发,桌上摆着一大堆铺子,还有一碗吃剩的杂酱面。 最后才看到坐在地上的黄毛。喻衡下意识有些紧张,但黄毛好像完全不记得他是谁,只扫了他们一眼,便低头继续看手机。 没等喻衡更仔细地打量周围,周维轻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百块:“给。” 一瞬间喻衡没有动,他知道接过来的下一秒,他就应该识趣地转身离开。 而此刻黄毛突然出声:“周维轻,今天是不是该你买饭,我还想吃南面那家烤冷面。” “我有事,”周维轻拒绝了,“要打个电话。” “我去买吧,”喻衡见缝插针,“我刚路过的时候就有点想吃了。” “好嘞大兄弟,”黄毛倒不客气,“我要两个,一个加烤肠一个加鸡柳,多放辣。” “好,”喻衡说,然后向着周维轻问,“你呢?” 黄毛替他答了:“他无所谓,你给什么他吃什么。” 走向烤冷面的那八百米,喻衡感慨,在强烈的意志面前什么事都能无师自通。他以前很讨厌拐弯抹角,也没那么擅长相机行事,但认识周维轻后总是能超常发挥。 由于这两份喻衡赞助的烤冷面,他跟黄毛迅速熟络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称兄道弟。喻衡也明白了曲线救国的意义——一个契机就能相见恨晚才是他熟悉的社交模式。 黄毛囫囵吞着烤肠,跟他絮絮叨叨,一会骂之前有个场地老板坐地起价,一会骂另一个乐队的鼓手妄自尊大,不把自己放眼里,骂完又诉苦,说他们来回辗转,每天累得想哭。 喻衡时不时应一声,余光瞥向吃着豪华加料版烤冷面的周维轻,他吃得也不算斯文,食物在他脸上撑起一个弧度,减了点轮廓的锋利。 那天喻衡在排练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离开的时候黄毛招呼他:“以后有空过来玩呗!” 不管这是不是一句托词,喻衡反正没当作一句空话。他控制着自己过来的频率,不会太频繁遭人嫌,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一次。当然,每次出现都会带水带食物,偶尔还会带烟,受到了乐队其他人的热烈欢迎。 喻衡也因此得到了很多宝贵的信息。比如周维轻不是本地人,比如周维轻第一次弹吉他时才六岁,比如周维轻右耳上有个耳洞,但从来不戴耳钉。 黄毛说,那是他前女友准备自己用针穿耳洞,先用他来练练手。 原来他喜欢女生,喻衡想。 他有一点受挫,但也不会忧伤太久,他没有太奢望这方面的事情。周维轻对他而言,是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光芒璀璨的星星,如果掉下来,他会迅速捡进口袋,如果永远高悬在天上,他就趁有限的时间里多看几眼。 喻衡也常找机会跟周维轻聊天,尤其是在对方排练结束放松的时候。周维轻依旧惜字如金,不喜欢主动开口,偶尔会为他简单介绍一点点乐器。 “其实我小时候也弹过钢琴,”喻衡说,“但放弃得很快,天资愚钝。” 周维轻难得追问一句:“静不下来?” “不是,乐感和节奏感不行。” 喻衡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演示:“我记得有一首练习曲,要在左手弹两个音的同时右手弹三个,老师说不要想着计数,要把它们当成两条轨道,同时在脑子里行驶,否则节奏就会乱,我怎么都做不到。” 对他来说,整齐排列、严丝合缝才是舒适的。 周维轻伸手,轻易地弹出一个三对二,比当年钢琴老师的示范还要流畅。 “对对,就是这样,当时她教了我三周,我打死都不会,”喻衡凑近了些,“你怎么练的,我总是在心里数零点几秒后弹下一个音。” 周维轻的手没有停:“不用练,它们本来就是分开的。” 喻衡偶尔会羡慕周维轻。他从小到大是一个“70分选手”,每件事都差强人意。成绩够用又不顶尖,身体素质尚可但不比运动员,小时候每一个兴趣班都不会被点名批评,也不会被点名表扬,学钢琴时一直被指责乐感欠缺,但记谱很快,指法也不错,还是混过了几级。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切都很均衡,均衡到失去方向。 晚上睡觉前,他学着白日里周维轻的手,在自己胸口弹奏,心跳为他毫无章法的指尖打着节拍。 三月底,冬天终于过去。乐队收到一笔计算的演出费,黄毛异常兴奋,吆喝着要去吃涮肉,作为近来的烟酒零食供应商,喻衡被十分尊重地邀请同行。 黄毛说的涮肉是一家很小的店面,离排练室不远,沿着西面那条小河走十来分钟就能到。店里只有一个包间,老板跟黄毛认识,好像是老乡,周五晚上帮他们把这十平米的房间留了出来。 喻衡在寒假的时候换了手机,是去年底刚在国内上市的iPhone4,过年时亲戚拿了两个出来,说是客户送的,分给了他和另一个表弟。 “靠,那天演出的时候,我看底下有两三个姑娘都用这个,”黄毛研究着在他眼中很新奇的机身,“现在的人可真够有钱的。” “听说拍照很牛逼,你试过没有?”乐队的鼓手在旁边问。 喻衡摇摇头:“我不怎么喜欢拍照,只随便拍了几张。” 黄毛之前没上手过,看不懂新系统,问喻衡怎么拍照,喻衡伸手替他打开了相机。 “你别说,像素真可以啊,把你们的丑脸拍得很清晰,”黄毛一通乱拍,又随手按了几个按键,调出了前置摄像头,“当然,哥的脸还是依旧潇洒的。” 他把手机倾斜了一点,画面框进了喻衡和鼓手:“来,看镜头。” 喻衡挤出一个虚伪到刻意的微笑。 “还可以,我果然很抢镜,”摄影师本人很满意,但又觉得差了点什么,把手机拿得更远一点,“还有你,周维轻,别惦记你那老肉片了!” 周维轻默不作声地任他闹着,在黄毛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侧脸避开了镜头。 涮肉的味道一般,底料很淡,食材也不够新鲜,但喻衡还是吃得很撑。席间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喝酒,他只能在他们碰杯划拳的时候尴尬吃肉。 乐队的人都喝得有点儿高,醉态各不一样,黄毛开始口齿不清地说话,没人能听懂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好像偶尔在说南方的一片湖泊,下一秒又同往常一样抱怨自己穷到买不起摩托车;鼓手把脸埋进桌面里,好像睡死了;而贝斯手,一个长得像黑道大哥的肌肉男,却格外地情绪泛滥,在说话的间隙,会突然开口唱歌,一两句嘶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夹菜。 喻衡夹在其中,像误被关进精神病院的路人,有点无措地问看起来唯一清醒的周维轻:“他们一直这样吗?” “嗯,”周维轻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习惯就好。” 肌肉大哥唱了一句喻衡没有听过的词,好像是往南方行走,去河的下游,不知怎么触动到了鼓手的心弦,他蓦地抬头,脸上留着被桌子压出的红印:“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南方唱,沿海城市,一路唱过去,我还没有吃过南方菜。” 黄毛嘲讽地笑起来:“你至少等我们的片能卖到五百张吧,五百,我们就不会亏成这样。”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都比出“五”这个数字,像一只壁虎。 肌肉哥呸了一声:“人穷不能穷志气,我们维轻写的歌就值那几万块钱?至少也得在全国的夜店里放!” 喻衡没想通为什么出名的尽头是火到夜店,肌肉哥还在逼问周维轻:“你说是不是啊?” 周维轻好像也没有太陷入他们的话题:“走到哪算哪吧。” “行吧,你们梦想远大,”黄毛起身,把鼓手和贝斯手一同薅了起来,“来,巡演第一站,咱们先去厕所唱一个。” 三个人走得摇摇欲坠,门外还传来撞击的声响,喻衡不禁回头了两次。 “他们真的没事吗?”喻衡有点不放心。 “没事,”周维轻抽了两张纸,擦着手,“能说话就还算清醒,摔了也能爬起来。” 喻衡哦了一声。 又忍不住说:“你们搞音乐的人,情绪都比较...起伏吗?” 周维轻慢条斯理地把一盘青菜放进锅里:“他们只代表他们,他们比较倾向这种,无休止和夸张的表达。” “你不喜欢他们这样?” “他们的个人习惯而已,”周维轻说,“没什么喜不喜欢。” “我以为表达是你们这行人的刚需,”喻衡半开玩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周维轻似乎不太理解喻衡的问题,轻蹙了一下眉。 “人各有异,我喜欢什么不重要。” 喻衡看着周维轻,在这个人眼中,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什么也不会主动言说,偶尔分享片言几句,惹得别人猜想,但又从不解释。 他看着周维轻的脸,在汤锅升起的水雾里变得朦胧,几屡碎发挡住了眉梢。 他不禁想留住这一刻,偷偷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功能。 然后咔嚓一声,清晰的快门声响起。 喻衡:“......” 好在周维轻没什么反应,只是隔着雾气轻轻扫了他一眼。喻衡以为对方会像前两次那样,嘲笑他从偷看到跟踪到偷拍的一整条狗仔行踪,但周维轻没有出声。 门被推开,屋里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厕所巡演的三人凯旋,而且似乎还带回一位幸运观众。 跟在黄毛身后的是一个女生,亮绿色的头发。 “这就叫转角遇到爱,刚才我们走到拐角就看见婉仪,”黄毛说,“来,你随便坐会,陪我们再喝点。” “婉仪?”喻衡问。 “对,”绿头发女生说,“我叫婉仪,婉转的婉,仪态的仪。” ......喻衡也是没想到,这么一位朋克风着装,嘴里叼着女士烟,两只耳朵上至少有六个环的姑娘叫做婉仪。 “好久不见啊周维轻。”婉仪笑着打招呼。 周维轻点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是因为婉仪的到来,还是出门被风吹清醒了一半,他们精神状态逐渐变得正常起来,开始唠一些闲话家常。 黄毛家里经营五金店,和婉仪十年前就打过照面,几年前发现对方都混迹于这个城市,于是又开始结伴晃荡;鼓手大哥是土生土长本地人,可惜家里经商不顺,没什么家产给他继承;而那个其貌不扬的贝斯手,竟然和喻衡一样,是本地理工科的学生。 果不其然,喻衡感叹,早前就对这张毫无生气的脸孔一见如故,原来是两个被实验折磨的灵魂在惺惺相惜。 “你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喻衡说了学校名称。 “是你们对面学校的,”对方摇头,“但我已经暂时休学了。” “听说你是学电脑的,”婉仪插入他们的对话,“我电脑进水后坏了,你能修吗?” “不能,”喻衡熟练地回答,“建议十号线坐到底右转上电脑城三楼,报我的名字可以打九折。” 婉仪遗憾地耸耸肩:“那算了,那点旧照片不值几百块钱。” 黄毛每天除了弹琴以外,就是在各个街道、娱乐场所、公园里转悠,总是接触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上至天文,下至菠菜涨价,什么话题都能接上一句。此时也忍不住插嘴道:“听说你们专业最近势头很好,前途无量啊?” “我被调剂的。”喻衡说。 “那不更好?”婉仪呵呵笑起来,“等于是被别人拖过来买彩票,然后别人没中,你刮到了‘十倍好运’!” ...这什么跟什么? 黄毛替她解释:“她家里是卖彩票的。” 喻衡一度以为在场三人算得上豪饮,直到看见婉仪的战斗力,才知道这群男人不过是虚有其表。九十斤的小姑娘直接要的白酒,并且极力怂恿喻衡尝了一口,辣得他嗓子如针刺,然后才咯咯笑着去攻击那几个已经倒下的瘪三。 到散场的时候,说好要请客的黄毛已经抱着门口的树干,神志不清地狂吐,最后只剩周维轻去结账。 喻衡因为那一口白酒也昏昏沉沉,倚着门框望向周维轻发呆。 清脆的声音响在他耳后:“我半小时前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喜欢周维轻?你两只眼睛跟雷达似的。” 喻衡回头茫然地盯了她一眼。 他确实不加收敛和掩饰,但面对周维轻这一潭死水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有这么明显?那岂不是长期相处的这几个人... 婉仪立刻洞察了他的心思:“放心,这几个蠢货最多以为你是迷恋他们的才华。” 春天的风很轻,拂在身上细腻清凉。婉仪小小的身型绕到了喻衡前方,她比喻衡低了大半个头,抬头仰视,目光却狡黠。 “那你听说过我吗?”她问,“我是他前女友。”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别无二致。 喻衡其实大约猜到,可能在这顿饭里,他和婉仪才是心思最敏感的两位。从婉仪聊到她自己手穿耳骨钉导致发炎以后,他就隐隐觉察到了。 他点点头,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嗯,所以呢?” 但婉仪的回答却在意料之外:“所以我修电脑,你能不能再去帮我打个折,我替你参谋参谋。” ...? 喻衡一时间百感交集。 略微思考了一下,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你如果穿成二次元去应该可以再便宜五十。” “好耶,”婉仪喜出望外,“那我这头发还有点基础条件。” 今晚的星星很亮,明日应该是个大晴天。饭店前台找不出零,派了个小孩去对面彩票店换零钱。彩票店门口贴着一句瞩目的口号——再忙也不要忘记买彩票,毕竟你赚一千万比你中一千万难多了。 喻衡的余光扫着那个小孩垫着脚拿钞票的背影,他心里充斥着诸多情绪,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你的意思是我有机会吗?” “有啊,当然有,我不就是成功案例么,”婉仪也随着他看向对面,“虽然追他的人也很多,但是你看每天这么多人买刮刮乐,总有人能刮出100块的香蕉图案,记住,穿黄色衣服几率翻倍喔!” “谢谢你的指导,”喻衡说,“可能我只刮到谢谢惠顾的原因是没穿对衣服。” 短促的笑声又响起来,喻衡觉得婉仪是真爱笑,无论什么话题,在她口中都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她笑着说:“但是他爱上你的机会,没有喔。就像中了一千万乐透一样,看起来有可能,但永远只出现在新闻里。” 第8章 回家 喻衡喜欢能被准确定义的事情,比如物理现象,比如运算定律,不喜欢抽象或者似是而非的一切,他会因为想要一个最贴近的答案而反复琢磨。高中分科时选理科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的历史和政治老师也总是批判他钻牛角尖。 高考前一天他爸爸开车接他回家,晚上九点半,车上放着罗大佑的《恋曲1980》,他从小到大在家里听过不下百遍。开头第二句歌词是,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喻衡觉得相反,永远是有定义的,没有终止的状态叫做永远,但爱情的定义是什么,受生理、心理和主观结合的复杂概念,太宽泛太多维的结论。 他偶尔觉得自己爱周维轻,因为有人说爱是渗透意识的追随;偶尔又觉得自己不爱周维轻,因为有人说爱总要带有目的性和期盼性,而喻衡从一开始就悲观地看待他们之间的结局。 喻衡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头靠在玻璃窗上,街景飞速从眼前掠过,春天的国槐碧绿青翠。他想到了婉仪那一头绿色的发丝,还有无时无刻的笑容。 无论是不是爱,至少周维轻喜欢的模样是这样子的,像春天一样生机盎然。 相比之下,如果婉仪是穿黄色衣服的中奖者,自己就是一身黑的过路人。 手机里传来班群里的通知信息,下周是清明节假期,提醒班里的人出行注意安全,去外地及时报备。 原来已经已经快四月了,喻衡想,他第一次见周维轻还是在去年十月,他竟然已经买了半年的彩票,而他明明知道自己不会中奖。 周维轻的乐队叫“陆贰零”,据说当年在决定名称的时候,几个人意见不合,尤其是黄毛和鼓手,争论了快三个小时,最后所有人都疲惫到放弃说服对方时,时间刚好来到下午六点二十。 最近“陆贰零”在筹备他们的专辑——就是目标卖出五百张的那张碟。 毕竟是他们的第一张正式专辑,除了周维轻看不出什么情绪外,另外三人都或多或少表现出焦虑和兴奋,鼓手托了三层关系联系了一家有点名气的录音棚。 创作编曲大部分都是周维轻的工作,其他人只贡献了一些灵感,因而失去了专辑的命名权,不用再辩论三个小时。 而喻衡指着“如是观”三个字问:“所以这名字的含义是?” “没什么含义,”周维轻说,他这段时间工作量过大,有点神色恹恹,“《金刚经》的结尾,我偶然想到而已。” “他妈妈信佛,”黄毛说,“家里几百本书。” “乐队名没含义,专辑名也没含义,你们不如改名叫‘没有意义乐队’。”喻衡开玩笑。 黄毛咧嘴:“其实也可以,以后我们演出一开场就喊‘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观众就可以大喊我们的名字——‘没有意义’!” 虽然名称的由来似乎有点敷衍,实际的筹备还是紧锣密鼓。 喻衡大概能感受到周维轻这种松弛的来源——对其他人来说,这是程碑式的瞬间,人生的初次经历,会长久、深刻地铭记;而对周维轻而言,这就是一张专辑而已。 他不会主动给任何事物附着纪念价值。 就算如此,专辑还是在他的把控下逐渐成型。他好像天生是会做这个的,明明缺乏经验,录每一种音色却知道该用哪一把琴,独立构思的多重采样,好像总知道某一个空里该填哪一个答案,其他人也没有意见地跟着他的想法去执行。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前所未有的统一。 当然,还是有漏洞的。 喻衡看着他们没有时间安排的计划、没有记录的重复讨论头都大了,帮他们列了一个详细的进度把控表。 周六下午,在乐队四个人对一个细节激烈讨论里,喻衡躺在简易沙发上睡着了,他昨晚为了赶完这周作业改程序改到了凌晨一点。 醒来时排练室已经只剩贝斯手:“他们出去街口采样了。” 喻衡头昏脑涨地点点头。他尝试着换了个姿势,侧过来一些,发现一件卫衣搭在了沙发边缘,被他的右脸稍稍压住。 是周维轻的衣服。 贝斯手还在看谱,没有抬头,喻衡偷偷将整张脸凑上去,贪婪吸了一口,这次没有烟味和喷漆味,只有很浅的洗衣液味,还有周维轻的味道——这说法很离谱,但喻衡的确觉得他能辨认这股味道。 屋里的音响播放着一些demo,有喻衡熟悉的,也有他陌生的。 “哥,你放的什么?我好像没听过。”喻衡问。 贝斯手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啊,我连的旧的那个MP3,里面都是demo,有的没有收录。” “现在放的叫什么?” 如果是黄毛,可能已经唯恐天下不乱地开始添油加醋,但理工男贝斯手只能面露窘迫:“这是维轻写给他前女友的歌,我不太清楚叫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空间里异常安静,于是歌曲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楚听见。 可能因为这首歌的特殊性,它跟其他的歌听起来都不一样。 具体不一样在哪,外行的喻衡说不清。 它好像格外安静,单调,没有复杂的音轨,没有太多维度的表达,只像一条不流动的河。 一共只有四句词。 荒木飘游,行云走狗 情爱如泣如诉,不过一条河流 颤音长久回荡在喻衡耳畔,他觉得自己也在河里沉浮。 听上去像是周维轻分手后写的歌。 喻衡脑海里倏然闪回涮肉那晚的片段,婉仪说周维轻没有爱人的可能性,可是这首歌听起来又如此沉痛而伤感,伤感到喻衡心里也隐隐泛酸。 他以为自己没有祈盼,就不谈伤害,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那种说法是对的——情感怎么可能毫无期盼性呢? 三个人采风回来时,喻衡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们又买了上次那家烤冷面,这段时间精力消耗太大,每次买都是十来份,香气瞬间溢满空间,而喻衡也没有闻见。 等他反应过来时,周维轻已经站在沙发旁边,垂着眼默不作声看着。 “怎么了?”经历了刚才种种,喻衡有一点心虚。 周维轻扬扬下巴:“你坐到了我的衣服。” “哦哦。”喻衡赶紧抽出来递给他,卫衣的下摆还有被他压出的褶皱。 旁边传来呜呜几声,小动物的细微叫响。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从黄毛手里挣出,跌跌撞撞跑向周维轻,被他一只手托了起来。 “哪里来的狗?”喻衡问。 “街口配锁那家人的,”周维轻说,“老是跟着我们乱窜。” “不是跟着我们,它只跟你。”黄毛纠正。 周维轻用手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背,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毛发。喻衡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明明很多情。 “你很喜欢狗吗?”喻衡问。 “不是很喜欢。”周维轻说,但他的手依旧揉着小狗肚子。 “那可惜了,我跟你正相反,我家有条德牧,从小追着我跑,每次踢我都毫不留情,”喻衡说,“我很喜欢狗,但狗不喜欢我。” 周维轻抬头扫了他一眼,眉梢抬起了一点弧度。 那天依旧弄到了很晚,十点半的时候,喻衡还在一一将他们今天的进度更新到表里。黄毛懒散地站起身来,拍拍鼓手和贝斯手的肩膀,示意他们准备收拾,这三人都住南边,每天搭着伙打车。 “把它送回家,”周维轻指了指地上的小狗崽,“待会要下雨了。” “得嘞狗皇,”黄毛把它抱起来,“咱们起驾回宫!” 不知周维轻是从哪里预测的天气,但二十分钟后雨并没有下起来,门外只有树叶在风中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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