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加一些枷锁呢?” 男孩似乎努力在理解这番话,但很显然不能,他语无伦次:“这不一样...这根本就不一样...你说过你会陪我...” 陈德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发现衬衫也沾上了酒,很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想当个艺术家,不止是明星,那你应该就以更深层次的目光来审视你的爱情。爱情是一道曲线,它绽放的那一刻是巅峰,我们应该让它停留在最炽热的一瞬间,从那之后就会下滑,就是丑陋的琐碎、杂事,被人类冠以责任和生活的名号。这不美,这一点都不美。”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你说是吗,维轻?” -------------------- 五一安检把屏幕摔碎了 抱歉(鞠躬 第27章 很多种 喻衡感觉到周维轻倏然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头顶传来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别扯上我。” 陈德培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是吗,还以为在场只有你能懂我呢。完美至纯的感情,就跟最清澈动人的音乐一样,可遇不可求啊...” 周维轻不置可否。只是手又进一步从衣袖里钻进去,握住了喻衡的腕骨。 陈德培拍了拍苗苗的头,单手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准备往回走。 但动作没成,下一秒那卷毛好像怨气终于积累到临界值,“啪”一声把那玻璃杯扔了两米远,仿佛摔杯为号,不管不顾往陈德培身上扑去。 霎那间场面变得无比混乱。那卷毛细胳膊细腿,体重感觉差了陈德培四十斤,但吉娃娃发疯也抵挡不住,陈德培一开始维持那点体面,在被扑倒之后荡然无存,两个人像麻花式的扭转在地,中间夹杂着出于本能的谩骂,那件所谓春季限定的外套被玻璃碴子割了好几道口子。 喻衡目瞪口呆地看着卷毛脸上多了好几条红印子,犹豫着上前两步,被周维轻一把拽了回来:“别去,我刚叫保安了。” “但他的脸不是他生存工具么...”喻衡有点踟蹰。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周维轻说。 保安来得倒算及时,两人被扯开时也没受什么伤,骂骂咧咧地被抬出去。场面倒有些滑稽,一个在大荧幕前传播元气的人,一个二十天前在节目里大谈风雅的人,现在没一根毛是顺的,被架着胳膊往外面拖,跟菜市场打架的人也没两样。 周维轻也被带走去询问情况,花园里只剩了喻衡跟苗苗。 喻衡记得上次见她时,就觉得这姑娘美虽美,但看着总是难过,明明在为了婚礼拍摄,但却格格不入。今天更是,矜贵的贴身礼服包裹着她,又好像无法支撑她。 她从头到尾情绪还算稳定,在风里抽出一支烟,但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 “抱歉,”喻衡摸了摸自己身子,“我好像也没有。” 苗苗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但不见湿润。 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贱?” 喻衡否认:“是他有问题。” “不,”苗苗摇摇头,“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喻衡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那为什么...” 没有火机,她把那根烟拿在手里反复碾磨,半晌后说:“因为我爱他,我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绝不专一,可他就是和我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烂透了,但我也还是爱他。” “你以后也会爱其他人。”喻衡说。 苗苗摇头:“不会了,这么肝脑涂地、不计后果的冲动,一辈子也就一次了。” 她眼里好像盈满了液体,但下一秒好像又重新变得干涸:“我只想留住自己的爱,不可以吗?” 喻衡看着她,没有接话。 半晌后喻衡将她手里那根饱受蹂躏的烟接过来,缓慢地说:“我曾经也觉得有情饮水饱,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后来发现我错了。至少联系下你家里人吧,你妈妈住院了。” 苗苗回望着喻衡,一滴姗姗来迟的眼泪终于从眼角径直淌落。 晚风吹过来有些凉意,植被沙沙作响。 喻衡把苗苗送出玻璃门,发现周维轻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打量着对方,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直都在,”周维轻诚实地回答,“他们没问我几句。” 喻衡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德培这场闹剧没有惊动这场晚宴,回到席间的时候酒刚好喝到第二轮。只是喻衡心不在焉,好在他也不喝酒,能够在这群手舞足蹈的人当中装作隐身。 散场的时候周维轻又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廖昭说电视台和文协的人都过来了,正在问话。” 他今晚跟李建国喝了两轮,呼吸里还有些酒气。 “好。”喻衡说。 他伸手按在周维轻胸膛,想要将他推开一些,但反被他握住手掌。 “你不高兴吗?桌上也一直出神。”周维轻问他。 “没有,”喻衡说,也没再挣扎,任由周维轻握着,“你看路,别摔了。” 在门口等了一会,周维轻又被人叫住,随口聊了几句。喻衡一直望着天上,偶尔眨一眨眼。 小方开车过来,一上车喻衡就接到了陈然的电话。 大概对面还在医院,喻衡听到了担架的声音,陈然在混乱的背景音里给他说谢谢。 “苗苗给她妈打电话了。”陈然断断续续说着。 “那就行,”喻衡说,“你们好好跟她说说吧,她今晚可能受了点刺激。” “嗯,”陈然那边杂音小了些,“她前后说了点这些事情。”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但也没有人挂电话。 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陈然突然问道:“你跟周维轻是因为这种事情分开的吗?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 喻衡瞥了旁边的人一眼,周维轻可能是酒后的疲倦,靠在椅背,头发散乱着,但左手依旧抓着自己的衣摆。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喻衡回答。 波尔塔皇宫在城郊,夜晚虽不堵车,但回到城区的时间也不短。小方安静地开车,喻衡望着窗外郊景交叠而过,手机震动了两声,但没有点开看。 喻衡家更靠高速下道口,小方先送他到家,不过下车时他才发现自己钥匙没在身上。 “是落在酒店了?”周维轻刚睡醒,轻轻问他。 “有可能。”喻衡想了想说。 周维轻交代小方明早打个电话问问,然后又转过头来,似乎有些紧张地问:“那你今晚回我那儿睡吧?” 喻衡低着头,看不出情绪,半晌后抬头平静道:“好。” 家里有两个浴室,两个人都一身酒与烟混杂的味道,到家后很有默契地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很久之前,如果洗漱有冲突的话,就是周维轻用主浴室,喻衡会安静地去客厅旁边的小房间。 周维轻关掉花洒,又多涂抹了一次沐浴液。他是一个完全不迷信的人,但此刻却隐隐有些不放心,好像自从分手后喻衡来这里,每次都不太愉快。 其实也不然,每次见面似乎都不太愉快。 他好像成为了一个让喻衡难过的人,而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刚在车上,他半梦半醒时偷偷看了一眼,喻衡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景色从他瞳孔里掠过,又似乎什么都没进他眼里。 周维轻洗完随手换了套睡衣,出门后却愣住了。 喻衡躺在沙发上,头发半干不干。 腿上还是刚才那条西装裤,但上身什么都没穿。 周维轻能看见他熟悉的肩胛骨、脊背和纤薄的肌肉,但又有一些陌生,比起他上一次见到的模样,喻衡现在瘦削太多,有两道骨骼像钉子似的支撑起皮肤,腰腹可能一只手便能环绕过来。 “怎么不穿衣服?”周维轻移开目光,不让自己一直看向喻衡。 “没带换洗的,”喻衡说,“刚才那件烟味太重了。” “穿我的呗,”周维轻说,“你知道我衣服都放哪儿。” 喻衡笑笑:“没有必要。” 周维轻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室温,不到三十度,去卧室里取了一件卫衣。是一件本土品牌送的,他没穿过,但印象里喻衡还穿过两三次。 他把衣服很轻地放在喻衡旁边,但喻衡没有理会。 周维轻很突兀地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前,喻衡一直在轻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不习惯。当时他便像现在这样,上身光裸,下半身缩在薄毯里。 看着实在可怜,周维轻觉得自己像个罪犯,一会问他是不是冷,一会说要不算了——他大概知道自己在中途可能不会太仁慈。 但喻衡只是像往后无数次那般,虔诚地靠过来,无论下一秒是什么,他都会说没事,你继续。 此时此刻,周维轻不合时宜地将手掌覆在喻衡颈椎骨上,他知道喻衡喜欢被抚摸这里,他对这具躯体算得上了如指掌。以往每一次的信号都是从这块骨头开始,但他现在不敢,只能角色互换地,虔诚地上下摩挲。 “你今天在难过什么?”周维轻边按边问,“我可以知道吗?” 喻衡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儿。” “但我想听。”周维轻说。 喻衡没有说话。周维轻得寸进尺地,将手逐步下移,但又勉强维持在按摩的边界。擅长演奏的手修长而有力,两指按动着喻衡的筋络。 “我现在应该推开你,然后让你滚,”喻衡说,“但我今天好累。” 周维轻嗯了一声:“那要不你先睡,明早醒了再骂我。” “你想上我吗?”喻衡突兀地问。 “不能说不想,”周维轻谨慎地回答,“但我现在更希望你开心一点。” 喻衡突然使了一点力气,阻止了周维轻的手。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周维轻,别再这样说话了。” “好。”周维轻答应他。 大概是真的有些冷,喻衡终于拿过那件卫衣,把自己上半身完全覆盖住。他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今天陈德培说,爱也分为很多种,我突然在想,你说的爱是不是也是这样?” 周维轻小心翼翼地问:“哪样?” “只要当下享受就好,不需要经营和维持,不需要背负太多的、纯粹的爱,”喻衡说,“是我把它变世俗了吗?” 空气里很安静。喻衡缩在衣服里,没有再动,两个人的呼吸控制得无比轻微。 周维轻隔了很久才回答:“不是这样的。” 但他也不确定喻衡有没有听见。 -------------------- 五一回来后加班太多骚瑞:( 下周不会隔那么久喔 第28章 三个字 陈然的婚礼最终是照常举行了。 由于这段时间的种种变故,环节准备得非常仓促,婚庆公司原本提供了很完整的策划,被重重简化,只剩了最基本的流程。 清早不到六点,喻衡穿着那套白西装上了车队去接亲。自从辞职以来,他几乎没有这样早起过,靠在车窗边不停打哈欠。 陈然从前座递了瓶冰水,贴在他脸颊上,冻得他一哆嗦。 “你要不再睡会儿,”陈然说,“那边妆没搞定呢,出发还有一阵。” “别,”喻衡摇头,“越睡越困。” 陈然也没再坚持,转回自己座位上:“那你撑着点,之前都说好了,接亲也就走个形式,不会提那些千奇百怪的要求。”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有你就更不会了,你现在是他们家恩客。” 喻衡疲倦地笑笑:“我又没做什么。” 这话倒是真心的,他那天就当了回看客,陈德培的戏自己就演上了。 陈然没立即接话,少顷后有点犹豫地问:“前两天一个叫廖昭的来联系,说要介绍苗苗去个剧组,是你招呼的吗?” 喻衡愣了愣:“不是。” 除了喻衡就只能是周维轻,两个人都没作声。 半晌后喻衡问道:“那她去吗?” “没,她估计还需要点时间。”陈然摇摇头。 果然如陈然所说,接亲环节异常简单,只让男方和伴郎在门口唱了个歌,一群人没一个在调上,原本说让唱整首,刚唱一半门就从里被倏然拉开。一个同样穿着白色纱裙的伴娘一言难尽地站在门口:“快进来吧,这唱得也忒折磨人了。” 一时间哄笑一堂。 虽然困得不行,但喻衡还是老老实实当了一上午的劳工,站在门口收份子钱,到仪式开始的时候,双腿已经酸痛到不行。 这场婚礼的确是命运多舛,连司仪都临时换了一位,原定的人听说临时肠胃炎进医院了。好在替补的司仪专业性还不错,声音也颇为洪亮。 他感情充沛地念着导语,百鸟朝凤凤求凰,龙凤呈祥喜洋洋。喻衡偷看到主桌旁一个小孩忍不住夹了一块白砍鸡,被他妈妈打了一下手心。 唯一让喻衡意外的是,新郎新娘都哭了。那个在大学时每次看爱情片都会睡着,从婚礼筹备初期就埋怨颇多的陈然,在台上哽咽着说,遇到对方是生命里的可遇不可求,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抄来的词。 喻衡悄悄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发了条朋友圈。 这天忙到最后,喻衡觉得身子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晚上散席的时候,喻衡陪着陈然将最后一位宾客送到门口,往回走时陈然搂住喻衡的肩膀。 “你今天穿这身是挺亮堂,”陈然边走边说,“刚才我二婶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 喻衡试图回想哪一位是他二婶,但没能精准定位到,只能接话道:“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现在待业,”陈然说,“她就没往下问了。” 喻衡笑出了声。 陈然走到门口点了根烟,转头跟喻衡说:“其实你回老家那几天,我在你家门口撞见周维轻了。” 喻衡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没怎么,说了两句话,说得还挺威风,结果到头来还拜托他帮我们办事儿。”陈然想到这里,嘴角扬了扬。 “他不介意这个。”喻衡说。 “那就好,”陈然抽了很长一口,“你跟我透个底,你俩现在到底啥情况?” 喻衡不得不回想起那一天。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把所有力气用光。他光着身子在躺在熟悉的沙发上,问周维轻,你的爱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那瞬间是真心实意地想知道,但周维轻依旧像那台功能性极差的机器,只会给出最简单的回应,干巴巴地回答“不是这样”,然后笨拙地替他拿衣服、倒水。 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不需发生。他们像两个默契的房客一样,共同度过了这个安静的夜晚。 “不知道,”喻衡自暴自弃地说,“你别管了。” 陈然也适可而止,点点头换了话题:“明晚有空不?我媳妇说要单独请你吃顿饭。” 说到这个喻衡有些头疼:“明晚不行,要伺候小孩。” 如果付珩知道自己被称作小孩,一定会郑重地提出抗议。 他近来就喻衡与他联络时间过少抗议过一次,被喻衡以“大人的世界很忙碌你不懂”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付珩下了最后通牒,这周日一定要陪他去看一场演唱会,否则他们之间将会面临非常严重的后果。 喻衡有些好奇,礼貌地请教了对方“严重后果”具体代指什么,很快回复过来两个字——绝交。 虽然喻衡无法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威慑性,但还是很配合地答应了下来。 付珩所说的演唱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摇乐队,据说鼓手是他二表哥女朋友的同学,场地在城南一个不大的Live House。 喻衡站在门口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受,他大概好几年没有再进过这样的地方,而这一切好像就是从他第一次的好奇开始。 演出门票也没有售完,场内只零零散散站了一半人,付珩直接拉他去吧台那儿坐着。 “胖哥,”付珩笑着招呼,“随便调两杯。” 喻衡摇摇头:“我不喝酒。” “哦,忘了,”付珩拍拍脑门,“那来杯果汁吧。” 酒还没盛上来,灯光倏然熄灭,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很长的口哨。喻衡看见四个年轻的男孩走到台上,有些拘谨地鞠了个躬。 歌很轻缓,浪漫,没有人挤在台前,都三三两两在后场随意摇摆。乐队的歌名也都取得很文艺,喻衡无意间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比拥抱还漫长的时间》,还有一首《我要给你最沉重的亲吻》。 “你知道吗,主唱本来也学的我们这专业,”由于音效声音太大,付珩不得不贴在喻衡耳边说,“活到有一天突然悟了,辞了职要醉酒当歌。” “挺好的,”喻衡也只能拉着嗓子跟付珩说话,“程序员转行终于不止卖煎饼了。” 悠长的曲调里,时间过得很快,喻衡昨天忙前忙后没休息好,听得有些困倦。下一首歌开始前,程序员转行的主唱突然停下,对着台前说:“接下来这首歌是鼓手哥们付珩点的,《只有一句我说不出口的话》,送给大家。” 喻衡意外地扬了扬眉,他原本以为那什么二表哥是胡诌的:“混得挺开啊。” 付珩得意地珉了口酒。 他又凑过来贴着喻衡耳边道:“我去年第一次听这首歌,那时候我就追着他们问,到底是什么话。” “是什么?”喻衡问。 “你听歌词。”付珩说。 喻衡认真听了起来,一共就几句词,没有字幕他也听不太真切,零零散散听见什么,晚霞,烟花,仅有的三个字,欲言又止的时刻。 “还不明显吗?”付珩问,“是我爱你。” 喻衡点点头:“我大概猜到了。” 但付珩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但我是认真的。” 喻衡微微一怔。他突然发现,付珩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束白玫瑰,上面还有几滴露水。他扬头对上了胖哥在远处的视线,对方比了个二分球进球的手势。 “我上回说,告白得等下次,那天没有准备,今天我准备好了,”付珩在音乐声里说,“哥,你真的不考虑我一下吗?” 喻衡大概也没有想到,在他三十二岁这一年,还能经历如此浪漫的瞬间。 专属的曲目,专属的鲜花,周围人的默契配合,虽然这对付珩来说可能并不隆重。 但好像某种烦人的条件反射,喻衡又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周维轻,想起了他们之间开始的瞬间。说瞬间并不准确,他们好像都没有一个正式的交往时刻。喻衡在周维轻的老房子里,冲动地说爱情的定义就是他不计后果,周维轻没有拒绝,于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喻衡便偷偷拉住了周维轻的手,而周维轻没有放开。 从头到尾没有花束,没有灯光,没有郑重其事的“我爱你”。 草率的开始,囫囵的时间,潦倒的结尾,剩下最为冗长的余韵。 大概等到这首歌结尾,喻衡才很回复了付珩。 “谢谢你,”他说,“你一定会遇到比我适合鲜花的人。” 付珩一动不动地盯着喻衡,看不出情绪,一直到喻衡开始感到慌乱时,才倏然又笑了起来:“你在怕啥,我一开始也没想过能成功。” “但花收下吧,”付珩接着说,“你跟它很配。” 最后三首歌他们安静地听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主唱到尾声时才渐入佳境,好像愈发动情,唱完的瞬间给了台下一个夸张的飞吻,和开场时那个腼腆的形象截然不同。 散场后两人在路边等车,付珩的车先到,上车前他转头道:“哥,我们之后还能一起打游戏吧?” 喻衡笑了笑:“你不抢我装备就可以。” 送走付珩后,喻衡发现自己叫的车被司机取消了。晚上没吃什么,他有些饿,于是去街边自动贩售机买了盒饼干。 转过头时,却看见旁边的卖水的贩售机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衡哥?”小方也有些吃惊。 “你怎么在这?”喻衡问。 俩人面对面,喻衡抱着一束鲜花,而小方抱着两瓶矿泉水。 “工作呢。”小方左手往后面一指,“下周剧院有个演出,提前来勘场。” 喻衡这才发现,这后面是新落成的剧院,Live House只是这一片规划里的配套。 “你一个人来的吗?”喻衡问。 “轻哥一起的,”小方回答得有点犹豫,朝旁边努努嘴,“车停那儿的。” 喻衡回头,发现那辆商务车停在路边——就在刚才他与付珩告别地点后面。只是人来人往,车流太多,他没有发现。 “要载你一程吗?”小方问。 “不用了,”喻衡说,“我叫了车。” 小方抱着两瓶水回到驾驶座上,把车内空调往上调了一档。 安静了两秒,还是转头小心问道:“轻哥,你真的不下车吗?” 他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能临时想到勘场这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实际上那剧院刚落成还没开张,一场演出都没承办。这Live House的主理人是老熟人,今晚看到喻衡以为周维轻也在,便来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他俩便开车过来,但到底没有下成车。 “不了,”周维轻看着窗外,“开车吧。” 第29章 请求 十一月初,喻衡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来电。 显示来电人是境外时,他果断地挂掉,但对方不依不饶打了两三通。他按下接听,正盘算自己要怎么骂才显得有气势时,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倒要看看我打几通你才会接。” 喻衡尴尬道:“我以为诈骗呢。” 来电人是喻衡在第一家公司的老领导,香港人。虽然喻衡对那家公司印象不好,管理混乱、氛围压抑,但这位Bob对他算得上是仁至义尽,手把手教他。 后来他们的项目被收购,喻衡换了家公司,而Bob则去了海外,只能偶尔交流两句。 Bob这次来电的目的也很简单,他大概是从哪里听说了喻衡离职的消息,也知道喻衡在这边目前没有成家,想要邀请喻衡去洛杉矶工作。 喻衡大概听他介绍了自己所在的公司,做Web3,有些犹豫:“我之前没做过相关方向。” “我教你呗,”Bob毫不在意,“你还不知道我带人多有水平?” 最后喻衡表示让他思考几天,Bob大方答应了:“你也可以先过来看看,了解了解环境。” 挂掉电话,喻衡回忆了一下Bob的形象。褐色的镜框眼镜,永远凌乱的头发,还有看上去非常舒适的纯棉衬衫。听说他毕业后就离开家乡,再也没有回去过,好像永远在前行的道路上。 喻衡在网上搜索了Bob的公司,的确能算上行业先锋。其实想来过去也不错,本身自己在国内也是孤身一人,他爸妈的退休生活多姿多彩,轮不到他操心。 他可以把理不清的一切都丢掉,在一个新的环境走一段新的路。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想象中如此光明的场景,落到心里却换来一阵怅惘。 他翻了下手机,周维轻最近几天并没有再联系他,最后一条短信还停留在慈善晚宴那一天。喻衡不知道在Live House门口他有没有看见自己与付珩的道别。 “我不会再去猜你在想什么了。”喻衡自言自语道。 再次接到周维轻的电话是周末,他打过来告诉喻衡,落在酒店的钥匙找到了,在露台的草丛堆里,所以隔了一周才被清洁员发现,这期间喻衡一直借着房东的备用钥匙。 “谢谢,”喻衡说,“我过去取吧。” “我这两天在外地,”周维轻在电话里说,“你六号来录音棚取,方便吗?” “六号?”喻衡迟疑了下,“你没有什么...活动安排吗?” “没有,”周维轻说,“你过来吧。” 十一月六号是周维轻的生日,但周维轻好像不太在意生日这回事。喻衡回想起过去这一天,早些年还花心思准备礼物,闻所未闻的唱片、手工制作的吉他模型,到后来周维轻越来越忙,每次这一天都在工作,剩下的也就是出门前一句“生日快乐”。 六号下午,喻衡如约来到周维轻说的录音棚。原本说好的三点,但堵车耽误了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周维轻已经开始工作。 “轻哥没交代我钥匙放哪儿,”小方说,“要我进去叫他吗?” “不用了,”喻衡说,“我等等吧。” 喻衡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口看里面的周维轻,他后知后觉,自从周维轻在家里有了工作室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看他工作。这个今天满三十三岁的男人,在这一瞬间跟十年前没太大区别,喜欢转笔,喜欢用手指敲击桌沿,遇到困难会揉自己的眉尖。 两小时后,周维轻终于放下耳机出门,看见他愣了一秒:“怎么小方没来叫我?” “我让他别去的,”喻衡说,“记得谁跟我说,你工作时不能打扰你。” “没有这回事,”周维轻蹙眉,“以前住出租屋时,我不都在你面前工作?” “那毕竟是以前啊。”喻衡扬了扬嘴角。 周维轻让喻衡等一等,然后去屋子里取了一个纸袋子。 喻衡有些困惑:“一串钥匙还要装个袋?” “还有你上次换下来的衣服,”周维轻说,“我这边结束了,我们能去吃个饭么?” 喻衡看着他,没有忍心拒绝寿星:“行吧,吃什么?” 原本以为周维轻会让小方开车去某个餐馆,但周维轻只是拿了件外套,就跟他一起走出门。 录音棚的位置很偏僻,他们沿着唯一一条小路走了大概一公里,面前依旧是重复的灌木丛。 “这儿真的有饭店?”喻衡不解。 “有的,”周维轻说,“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冷面。” 喻衡不再说话,安静地跟着他走。 他们又经过了一棵无法辨认品种的树木,喻衡突然听见周维轻说:“这条路很像以前我们回家的路。” 喻衡一怔,才意识到周维轻所说的家是指以前那个狭窄的出租屋。 其实一点都不像,那条路要更破旧、脏乱,只是他们太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一起,才产生的错觉而已。 那时候每走到一半,喻衡都恨不得自己挂在周维轻身上,现在他只会一步一步跟在周维轻身后。 很想时间停留——喻衡记得很多文学作品里都会提出这个伪命题。但没有意义,喻衡想了想说:“那一片应该已经拆了。” 大概又走了五百米,才看见那家馄饨店,非常不起眼,里面昏沉的光线让喻衡怀疑是否有在营业。不过等他们走近时,阿姨才放下手机问他们吃什么。 他们点了两碗普通的冷面,味道也很普通,份量很足。 喻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周维轻看了一眼问:“没胃口?” 喻衡实话实说:“不太好吃。” “确实,”周维轻说,“但附近估计只有这一家了。” 语音刚落,喻衡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弹出了一条推送——“您关注的国际航班降价了”。 周维轻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问道:“你要去美国?” “不一定。”喻衡说。 周维轻点点头:“是跟我上次见到的人去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 喻衡反应来过,周维轻那天应该看见了付珩,看见了自己手里的花,但现在周维轻看上去一切如常。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周维轻继续问。 按道理来讲,喻衡现在应该否认,但周维轻的问句听起来很轻松平常,他心里有一些奇怪的情绪,想了想说:“还没有。” 周维轻也撂下了筷子,抽了一张纸巾。 他突然抬头看向喻衡:“你跟我之间的事情,让你很困扰吗?” “有一点。”喻衡回答。 这次周维轻沉默了很久,最后缓慢地说:“对不起。” 两个人吃完,周维轻买了单。喻衡依旧在手机上叫了车,周维轻在路口等小方。期间周维轻接了个电话,很正式地回答了“谢谢”,然后又连续说了几声“好的”。 挂掉电话,周维轻发现喻衡在看他,解释道:“一个总监,先祝我生日快乐,然后托我办事。” 喻衡良久才问道:“你生日没人给你组织?” “没有,”周维轻说,“我也不喜欢过生日。” “你前几年不都很晚回来?” 周维轻看着前方:“那都是在工作。我爸没走的时候给我过了几次,印象不太深了,后来你给我过了几次,就没了。” 喻衡心底盘踞着一些复杂的情感,他察觉到里面有怜惜与不舍,又把它们压了下去。 周维轻突然说:“我可以有一个生日愿望吗?” “你说。” 周维轻突然笑了,是近期喻衡觉得他笑得最明显的一次:“我想抱抱你。” 喻衡没有回答,周维轻当作了默许。路边很暗,喻衡没有看清周维轻的肢体动作,但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反应过来时,周维轻已经把他箍在怀中,有些用力,以至于喻衡的下颌碰撞到了对方的锁骨。 喻衡再度闻到了十二年前让他着迷的味道——混杂洗衣粉和香烟的气味。 这种失而复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过去几年都察觉不到这种味道,又在此时此刻突兀地出现;同时还有一阵酸涩感,他曾经念念不忘的片段,是怎么一步一步,被他刻意遗忘的。 他听见周维轻在他头顶上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又没有了后文。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喻衡没有开灯,在沙发上静坐了很久。 大概半个小时才回过神来,给房东留言说明早去送回备用钥匙。 朱婉仪发过来消息,说明日她的网站正式上线,让他过去,如果有什么临时状况,还可以实时修改,喻衡回了个好。 做完这些事,喻衡才终于打起精神。他把周维轻给他的袋子打开,里面的衣服是洗过的,叠得很整齐。 喻衡把衣服抽出来,准备放回衣柜,但下一秒一个很小的丝绒盒子从衣服里面掉出来,哐当摔在地上,盒子被摔开,一个金色的小物件围着桌腿滚了两圈,然后停在地面。 是一枚玫瑰金的戒指。 喻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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