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小姑娘这次睁大的不止双眼,还有涂成番茄色的嘴,好在反应足够迅捷,立刻回答:“好的。” 小方在这姑娘第n次开口唱之前,维持上半身不动,螃蟹一般悄悄挪到廖昭旁边,用气声问道:“他怎么了?” 不止是他,全棚里的人几乎都在纳闷。周维轻性格好相处又不好相处,这在圈子里是公认的,好在于他鲜少发脾气,也几乎不会刁难人,就算实在觉得儒子不可教,也只会无奈叹气,找个借口走掉;坏在他油盐不进,无论对方什么身份,都冷漠得一视同仁。 但今天格外反常,好像那点仅剩的情面都不留了,犀利、刻薄,关键在这间房里他算半个权威,挑剔的点也一针见血,没人能反驳。 这次录音本来不算什么大项目,本地要办一个电影节,请了一批新人演员来录制一个宣传MV,已经做好了后期狂修的准备,所以没人抱着敬业精神在工作,都以为几小时能完事儿,硬生生被给拖到了现在。 小方等了等,发现廖昭没有理他的意思,好奇打量一眼——对方手机上赫然是黄焖鸡米饭的外卖页面,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单点一份米饭。 “廖姐,”小方幽幽地说,“你要是再不管,你一块鸡肉都吃不成。” “他疯他的,我吃我的,两不耽误,岁月静好,”廖昭思考半天,还是把那份米饭去掉,终于开口回他,“你做好准备,他这段时间应该都这样。” 小方傻眼:“啊?” “你就当作是...”廖昭斟酌了一下用词,“男人的中年危机吧。” 晚上九点半,周维轻用笔在纸上最后划了一杠。最后这位五音不全、毫无乐感,一句话有五个字不在调上,也实在没有能提升的机会,他衡量了下,最终作出决定:“就这样吧。” 在场所有人松了口气。 小方赶紧放下手中的盒饭,替周维轻拿上包,快步上前:“您要吃点什么不?黄焖鸡米饭还剩两份,这儿有微波炉可以加热。” 周维轻边走边摇头:“不吃了,直接回去吧。” 他今天倒也不是故意发脾气,这种工作来之前心里就有预期,这群人水平一定参差不齐,处理得再好效果也就那样。他纯粹是需要工作——休假的那十天本以为能调整状态,却越发觉得空旷无味,复工之后再也不想给自己留太多空余时间。 车开到一座高架桥下,红绿灯亮得刺眼,把旁边的路牌也衬得反光,牌上清晰地列着,前方五百米是地铁站,旁边跟着五号线的标志。 这段时间第三次路过五号线,而前两次他都在这里下了车。 小方明显也形成了条件反射,绿灯亮后启动得尤其慢,似乎在等周维轻做决定。 “停这儿吧。”周维轻最终说。 第三次来已经轻车熟路,连那条小吃街的商铺位置都记得清楚。周维轻戴着耳机,步子迈得很慢,今天一天没有进食,但闻见周围的气味却不觉得饿。 原本也不抱任何想法,打算和前两次一样,看几眼便离开,但倏然发现屋里灯亮着。 周维轻上了楼,正打算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 陈然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浇水壶,纵然一把年纪,还是被门外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诶哟我去。” 不过反应很快,那点生动的表情也立刻收了回去:“哟,稀客啊。” 作为喻衡的忠实老友,陈然和周维轻打过一两次照面,周维轻也立即认出了对方。 他一直知道陈然不太喜欢自己,从一开始便是。他跟喻衡才在一起三个月时,曾经偶然听到喻衡开着外放跟陈然打电话,也听到了话筒里愤懑的声音——“到底是哪个非主流把你勾得魂飞魄散——” 喻衡下一秒飞过去把外放关掉了。 周维轻这辈子见过很多喜欢他和不喜欢他的人,曾经陈然是里面不足挂齿的一个,但现在周维轻却不得不朝他问道:“喻衡呢?” 陈然把浇水壶的盖子拧上:“回他老家了,我给他的发财树浇浇水。” “老家?”周维轻确认道。 “对啊,老家,”陈然笑了下,“你知道他父母在哪片不?” “知道。”周维轻说。 “喔,那行,”陈然说,“毕竟你从来没跟他回去过,我还寻思你不了解呢。” 都是年过三十的男人,周维轻从第一句话就能察觉到陈然语气里的敌意,既然对方已经毫不掩饰,他也没有继续客气:“之前比较忙。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不好说,也不一定非得回来,”陈然耸耸肩,“他现在孑然一身,也离职了,回小城里找份工作,父母再给介绍个对象,过得肯定比在这儿滋润。” 话音刚落,意识到有歧义,他补充道:“别误会,没有什么不道德的事儿,他毕业后一年就跟他父母出柜了,在你还,嗯,不那么忙的时候。” “十年前?”周维轻有些诧异,“他没跟我提过。” “可能觉得你不在乎这事儿吧,这种家长里短的东西,”陈然说,“毕竟你每天忙于创作,这些世俗的可能不上台面。” 每句话都带着刺,周维轻觉得这对话大概进行不下去了,递了张名片过去,准备告别:“我先走了,他要回来了你给我说一声吧。” 陈然打量着那张名片,没有接:“何必呢周大师。” 他没有关门,周维轻得以瞧见喻衡屋子里的模样,东西依旧不多,但多了很多装饰,动漫人物手办、海报还有奇形怪状的青蛙玩偶,他从没在别墅里见过这些玩意。 不远处还挂了一个做鬼脸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周维轻维持着姿势没有动。陈然见状也放下手里的浇水壶,靠在门框上。 他组织了下语言,然后语气平淡道:“本科那时候,喻衡喜欢吃门口那家冒菜,就一不卫生的破店,宿舍回回聚餐都吃,奖学金下来那天我说去吃点好的,牛排自助或者海鲜,我请客,但喻衡还是说要去吃那家冒菜。” “喻衡一直很聪明,又能吃苦,但我跟他认识比你还早三年,我知道他这辈子不贪心,想要的不多,正是因为不多,才会特别执拗。你现在什么都唾手可得,却偏偏给不了他要的那点东西,可是只要他离开你,那碗冒菜他随时能吃上。” “你明白吗?”陈然最后说,“他黔驴技穷了,终于想开了,所以别折腾他了。” 从喻衡租房出来时刚好十点半,这周围有一个几年前建成的创业新区,里面搬进去了几家互联网公司,这个点儿刚好赶上他们下班,周维轻没有打到车,沿着地铁的轨道往北走。 旁边墙上贴着承建信息,华城建筑有限公司,周维轻突然想到当年桥头那个租房,从地下室的半个窗户望出去,也刚好是看到华城两个大字。 房租两千一,毕竟也有十来平米,他们住了两年。 那可能是他跟喻衡最亲密的时候,因为是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夜深人静,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两个人。 喻衡喜欢吃冒菜,他其实知道,每次加班都会赶在十一点店家关门前打包回来,非常不健康的作息,但怎么也吃不胖。有时候辣椒放多了,吃得眼角湿润,倒勾起了没有食欲的周维轻另一重欲望。 他用拇指上下揉搓喻衡被辣红的嘴唇,对方紧张地握住他作乱的手:“不行,今天真的不行,明早有组会,我要作中期报告的...” 周维轻倒也不强求:“好。” 他撒手转身做自己的事情,一般来说等待十几秒,喻衡会在自我挣扎后凑上来,逮住他的衣角:“好吧,就一次,不许有花样。” 周维轻想起陈然的话,喻衡想要的不多又特别执着,所以曾经能够无条件地迁就他。 他脚步停下来,地铁的声音呼啸而过。 他现在特别特别想见喻衡一面。 小暑那天电影节开幕,这次分成了五个单元,科幻、文艺、战争、历史还有动画片,公交站牌换上了宣传广告,那支MV也同步发布。 早上十点的工作室,周维轻端着冰美式推门而入,小方刚好把电脑掏出来,转身问道:“成品您要看看不?” 周维轻杨扬下巴,示意他播放。 MV不算长,三分四十七秒,很显然这些演员对镜头的敏感度比曲谱要高很多,当时每个都唱得痛不欲生,但在画面里看起来胸有成足,眼里装满了星辰大海。 到第二段副歌时,小方认出来这是最后那一位五音不全的,倏然睁大眼:“这简直是重构了吧...谁给他修的,也太厉害了。” “用AI做的。”周维轻言简意赅。 “哦,”小方恍然大悟,“现在这技术真是厉害哈。” 周维轻看完MV,不感兴趣地合上屏幕,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熟练地点进了某个社媒软件。 小方见状把电脑收起来:“那我先去取快递,您在这等会,廖姐这会儿开会呢...” 周维轻正准备应一声,突然发现自己关注的HENG10有了一条新动态。 对方加入了名称为“电影节”的小组,发布了新帖子。 ——“错过了抢票,有人出《2001太空漫游吗》吗,任意场次两张连座。” 第19章 付珩 Fhdohfdah43:两张票? HENG10:对,你出吗? Fhdohfdah43:跟对象去看? 喻衡眉头一皱,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乱码哥。但如今网上的人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倒也不稀奇。 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乱码哥又跟了一句。 Fhdohfdah43:任意场次? HENG10:嗯,你到底出不出? Fhdohfdah43:你等会儿。 不知道对面什么情况,发完这句话人就消失了。 喻衡退出软件锁了屏,不怎么在意。他本身也不是太执着要看,这部电影他早年看过不下五回,只是想着有这么个电影节,自己又难得有时间,可以跟人去凑凑热闹。 一杯套着杯套的冰摩卡被放在他面前,棕色卷毛的年轻男孩在对面坐下,把摩卡往前推了推:“哥,快喝,不然待会奶油化了。” “谢谢,”喻衡接过来,“多少钱?” 男孩咧嘴笑了下,银色三角耳钉在咖啡馆灯光下反射:“好说,你是想转给我的话就不要钱,你是要请我吃饭的话就一碗面钱。” “你敲诈不知道敲点好的?”喻衡哑然失笑,“对了,《2001太空漫游》我忘抢了,只能看《地球浩劫》或者《代码46》,还看吗?” 男孩毫不在意,喝了一大口卡布基诺:“我又无所谓,跟你看什么都行。” 喻衡瞥着对方胶原蛋白充足的面孔、肌肉流畅的小臂和随意套上的无袖T恤,略微感到头疼。 几周前从南方那座小城回来,他后知后觉有些丢脸,那晚他靠在周维轻身上,又吐又哭,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太失态、太没骨气了,明明分手的时候还能保持点体面,没想到三杯酒就原形毕露。 回程路上时愈想愈悔,飞机刚落地去取行李时还看到了《声影记录》的大屏宣传,当下心血来潮想短暂逃离这座城市,直接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行李的托运条还没撕,就又被搬上了火车站的传送带。 喻衡母亲已经退休,父亲也托关系办了提前退休,两个人在家里养花养草养鱼,每天都要争论到底是你的吊兰更漂亮,还是我的龟背竹长势喜人。 喻衡敲门后是喻母开的门,怀里还抱着她那盆宝贝吊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你认不出我了?”喻衡大惊。 “是有点,”喻母点点头,“咋瘦成这样,我以为又跟四十年前一样闹饥荒了呢!” 厨房里的老喻闻言转头:“饥荒是五九年到六一年,不止四十年。” “知道了喻老师。”喻衡径直走进屋里,一个小跳步扑到沙发上。 喻母嫌弃地把他的行李箱踢了踢:“你出差?带这么多东西。” 喻衡回答得十分坦然:“我失业了。” 喻母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也提亮了一点:“哦,老喻,这是啃老的来了!” 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喻衡突然嗅到什么味道,又起身往厨房走:“对对,你们中午吃什么?卤鸡爪?先让我啃啃这个。” 喻衡在家里窝了两天,揽下了一堆杂活,扫地、洗碗、倒垃圾,以及伺候家里那条大金毛。 五年前,那条陪了这个家十一年的德牧去世了,喻衡在电话里听着母亲给他安了个小墓碑。那年国庆回家时,就看到了这条当时还是小崽儿的金毛,现在喻衡两只手都抱不全它。 晚上出门遛狗时,在电梯里喻衡一个没注意,金毛突然开始用鼻子拱上了旁边的边牧,围着人家屁股狂嗅,眼看着下一步要做出一些不太文明的举止。 喻衡赶紧把绳子用力往回拽,制止事故的发生,给边牧的主人道歉:“不好意思,它最近有点躁动。” 边牧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孩,很高,伸手垫在喻衡背后,防止他撞到电梯里广告牌上的边框。 “当心,”男孩说,“狗也会一见钟情,很正常。” 当天下午他还寻思着没有在邻居里见过这个人,晚上对门的王婶就带着一盘油炸茄饼和这个男孩敲响了喻衡家门。 “哈喽啊哥,”他声线很低沉,跟长相不太搭,“又见面了。” “不好意思啊小喻,这是我侄儿付珩,他有点自来熟,”王婶说,“他也是学计算机的,今年大四,毕业后也想做游戏,所以带过来让你指导指导。” “那不巧,”喻母一点面子都不会给他留,“这人刚刚被扫地出门,可不兴让他教。” 喻衡很想反驳自己毕业那两年也是合格的赚钱机器,又反应过来自己赚的钱花在某些不想提的事情上,导致现在也没什么存款,还是乖乖闭了嘴。 “阿姨你不懂,衡哥之前那公司可厉害了,”付珩很自然地穿上了鞋套,“再说怎么也比我这张白纸强。” 于是付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每日上门来找喻衡。一开始的确讨论的是专业和求职的问题,喻衡庆幸自己这几年还算是兢兢业业,至少在年轻人面前不会太丢面子。有时候碰到喻母在家,他会故意把其中一些专业术语念得格外大声,然后用余光瞥她一眼。 正常情况下喻母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兀自去疼她真正的心肝吊兰。 “你好可爱喔哥。”付珩笑得很夸张。 喻衡有些羞耻,他这个半e半i的人在付珩这种100%e人面前完败,好几次都难以适应。 “...我比你大十岁。”他只能试图从年龄上找回主场。 “可爱这种事又不分年龄。”付珩剥了个橘子,视线看过来,在灯下显得亮晶晶,“你比我大十岁...我这不是叫了你哥吗?” 原本以为也就在家呆上两周,这点插曲不足挂齿,但没想到付珩学校就在喻衡所待的城市,而这两天正是返校季。回去那天,王婶亲自开车送他俩去高铁站。 “付珩就拜托你了啊小喻,”王婶隔着车窗门说,“这孩子就是皮,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有长辈这层关系在,喻衡怎么也不能敷衍,每次付珩约他出门都应了下来。他们一起玩了四五天的游戏,付珩不愧是男大学生,反应神经灵敏,操作水平很高。 但这几天的接触下来,喻衡有意无意地感受到,付珩好像没有把自己放在“邻居家的侄儿”这个身份上。 啪—— 付珩在对面打了个响指,让喻衡思维回到现在。 “想什么呢哥,”他说,“这么出神。” “没,”喻衡敷衍道,“发呆呢。” 付珩把戴的AirPods摘下来,塞进充电仓里。咖啡店店员换了张碟,一阵柔和的音乐接替着播放,付珩听了两句,突然开口:“这好像是周维轻写的歌。” 从第一句喻衡就听出来了,虽然他总共只听过这首歌一次——在温泉酒店的“午夜纵情”酒吧里。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便问出口:“你之前听说过我吗?” 付珩把充电仓随手扔进包里,很自然地回答:“知道啊,我看过那个直播视频。” “所以你是因为好奇才接近我的?”喻衡问得很直接,“想看看周维轻的恋人什么样子?” 付珩突然抬头看过来:“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喻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理性上来说他想否认,从感性上来说他想承认。 付珩也没有执着地等他答复,大方地承认道:“好吧,一开始我姨跟我提到你名字时我确实是好奇,他们那一辈的人不知道这些事,我还是经常看点娱乐新闻的。” “你没必要,”喻衡说,“如你所见,我就是一普通人,平平无奇,跟周维轻的工作也没什么联系,也不知道任何八卦。” “你怎么把我形容得跟狗仔似的,”付珩不满,“说了只是一开始。” 喻衡喝了口摩卡,继续问:“那现在呢?” 付珩的视线一动不动,轻微地笑起来。 “现在嘛,那场直播的意义只在于能够让我确定,你喜欢男的。” - 空调开的二十度,但屋里依旧闷热。 门外隔着一整条过道,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愈来愈近,听得出来人大步匆匆。 几秒后,门被哐地推开,带起了一阵风。 廖昭把手上一张硬纸质的邀请函甩在桌面上,随便拉了个椅子坐下,“今儿真是蜜蜂踩电线了。” 周维轻把邀请函接过来,不解道:“什么意思?” “麻了个Bee,”小方在旁边解释,然后立即严肃补充,“纯翻译,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昨天晚上我问你要不要赠票,你说不要,”廖昭把高跟鞋脱下,“我今早刚把票送出去,下午又巴巴去找人讨回来,不知道的以为我他妈狗追玩具球呢。” “你今天比喻挺丰富,又是蜜蜂又是狗的。”周维轻说。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赠票上的两个二维码,然后点开了一个软件。 突然看到票上一行字,皱了皱眉:“只有这个时间吗?” “对,我好不容易要回来两张,”廖昭说,“你不要不识好歹。” 周维轻不太满意,这个时间跟他后天的一场会议撞上了。 他略微思考后叫了小方一声:“你后天不用送我过去,你去这儿,看下来的人是不是喻衡。” 小方经过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反射弧再长,也终于发现周维轻跟喻衡之间肯定有问题。此刻听见这句话,感觉自己似乎探出了这桩秘辛的一道缝隙—— “轻哥,”他凑上去,声音压得极低,“衡哥这是,劈腿了啊?” 周维轻左手握了支笔,他的手极其灵活,笔在手里围着指骨转了三圈,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腾空动作,然后下一秒被两个指头接过来,啪地一声敲在小方嘴唇上。 “让你去看你就去,别问那么多。”周维轻说。 两天后是个晴天,周维轻坐在会议室里,反复确认着手机。那场电影下午四点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旁边新项目的制作人叫了他三声,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怎么了维轻,”制作人笑着说,“难得见到你发呆。” “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周维轻给出了一个通用答案。 手机适时响起来,显示来点人是小方,周维轻没等到第二声就按了接听。 “完了轻哥,大事不是很妙,”小方听起来很紧张,“是衡哥来的,他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来的。” “他看见你了吗?”周维轻问。 “没有,我混这么多年,狗仔还是专业的。”小方说。 “好的,”周维轻嗯了一声,“你回去吧。” “啊?不需要我拍点实证之类的?”小方疑惑,“或者待会他们结束了,我假装偶遇,然后趁机试探一波,探探底细?” 周维轻被他说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在不在这个城市,”周维轻说,“我知道能去哪儿找他,你别多事。” 他只是想见一面而已。其余的事,都在那之后再说。 这天周维轻的工作效率极其高,原本类似的会议,由于意见的不统一,总是会一拖再拖,凌晨才收工。但今天周维轻跟之前录制那天一样反常,原本不会强行表达的人,突然很强硬地开始干预流程。 晚上八点不到,周维轻已经准备起身:“歌曲的部分刚才达成一致了,其余活动的流程我都无所谓,我今天有点事,可以先走了吗?” “哦哦,”制作人有点懵,下意识答应,“可以的,应该没问题。” “好。”周维轻点点头,然后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这个点高架很堵,周维轻查了下路线,这几年来头一回坐了地铁。 工作日地铁异常拥挤,地铁上的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地抓着栏杆,从缝隙里看手机。周维轻戴着帽子和口罩,也没被人看出来。 这是五号线,喻衡以前上班需要乘坐的路线。 周维轻想到,喻衡每天就这样在夹缝中,在信号忽好忽坏的车厢里,坚持着给自己发微信,虽然明知在途中得不到回复。 半小时左右,周维轻到了喻衡家楼下。他觉得自己来得算及时,喻衡家里的灯没有亮,他能够在喻衡回家的路上见到对方。 小区虽然破旧,还是有一些旧的健身器材,还有一套用于下棋的石头桌椅。 周维轻在石椅上坐下,照常想掏烟,发现兜里空无一物。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取出手机开始过明天要处理的工作。 手机的电量逐渐从百分之九十退减到百分之十,弹出第二次电量提醒时,周维轻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抬头看了看,喻衡家里的灯自始自终没有亮过。 喻衡白天跟一个陌生男人看了科幻电影,而晚上没有回家。 -------------------- 昨天去看演出没有带电脑:(抱歉 还是会隔日更喔! 这篇也不会特别长 第20章 有病 凌晨三点,周维轻躺在床上。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但他像是有视野,双眼盯着天花板的一处。 他第四次拿出手机,点开与HENG10的私信对话框,往里尝试着输入了几个字符,又一一删掉。 他曾经听廖昭提起过,现在的私信如果对方不回复,就只能发送一条消息,因此这第一条信息是必须一击制胜的机会,但他现在大脑空空,一个词语都想不到。 每当他尝试联想什么的时候,他就浮现出喻衡完全黑暗的窗户。 原来见一面是这么难的事情。 而更让他困惑的是,他的脑海中开始构建一些模拟场景,基于自己曾经和喻衡那些亲密时刻,抚摸、拥抱甚至于亲吻,然后一把刻刀把自己面孔棱角刮掉,成为一个没有五官的躯壳。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向来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没有好奇心。 第二天清晨,周维轻去洗漱,在化妆镜里清晰地看见眼里的血丝。头天晚上最终身体地疲倦战胜了大脑思维,短暂入睡了两个小时,虽然他觉得这两个小时內自己是清醒的。 手机铃响的一瞬间,他才反应过来是九月一日,是他跟他母亲通话的特定日子,三个月一次,每个季度的第一天。 “周维轻。”他母亲每次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是我,”周维轻开了外放,“你最近身体如何?” “还行,菩萨慈悲庇佑。” “那就好。” 这是固定的开场白,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 “我寄过来的书,你看了吗?”母亲问。 “还没有。” “有空看看,”对方说,“对善缘有益。” “好。” 周维轻看了看时间,对话过去了五分钟,按照惯例他们之间的通话时长为十分钟。 按理来说,他应该平淡地过问一下,她最近在哪个寺庙,有没有任何经济困难,但现在他的心情并不平淡,那间黑色的窗户还在他眼前高悬。 于是他一反常态,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七年前,周文跟另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周文是他的父亲。 那年他过年时还会回爷爷家里,有一次琢磨歌词到半夜,突然听到客厅里的对话声。老人估计以为他已经熟睡,刻意小声对话,但老房子隔音不好,还是被他尽数听完。大概就是又有人探听到周文下落,在一个东北城市开了间五金店,已经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虽然因为离婚程序一直拖拉,没办法再婚,但还是跟那人生了个孩子。 他母亲似乎没有预见到这个问题,很久才回答:“我知道。” “你有什么感受吗?” “没有。这是他选择的生活。” 周维轻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沙发靠背:“你爱过周文吗?” 母亲的回答又间隔了良久:“我跟他相识是佛缘,我跟他结婚时,我认为是有感情的,但我悟性不足,体会不到《妙色王求法偈》里说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所以他走了你从不后悔。”周维轻替她总结。 “不后悔。他走已成事实,贪嗔痴是三毒,我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情感里,”母亲回答,“我以为你能体会。” 她大概省略了一句没说——因为从小周围人都说你是最像我的。 周维轻的手指依旧没有停,只是脑海里的画面开始来回切换。有周文当年歇斯底里离开时,说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的片段;也有当年喻衡在live house里,呆呆望过来的视线,贪嗔痴,按照这个定义,那时候的喻衡多少粘了那个痴字。 “我不能体会,”周维轻说这句话的时候闭上了双眼,“我跟你不一样。” 今天的日程都排在下午,周维轻洗漱完毕后,突发奇想进了厨房,想尝试开一次火,但进去后才发现由于没交燃气费,天然气也停了。 过日子。很常见的三个字,在每晚八点电视台的家庭剧里,每隔十分钟就会有人提到一次,柴米油盐酱醋茶,里面的人永远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 是无聊的,无趣的,常态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犹豫了很久,周维轻再次点开对话框,虽然他依旧没有想好要怎样的开头,但总要有个开头。 只是消息没发出去,又被一个电话打断,这次来电信息显示“彭主任。” 周维轻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三年前喻衡母亲要割一个良性肿瘤,喻衡不放心,特意带她来本地出名的医院做手术,但这里的医疗资源太紧张,不管是专家号还是手术预约都很难排。最后周维轻让李建国问了一圈,联系上了这位彭主任——后续是廖昭带主任女儿去看了她痴迷组合的演唱会。 “您好主任。”周维轻接起来,有之前那桩事情在,说话还算毕恭毕敬。 “诶,维轻啊,现在忙吗?”彭主任说。 “还行,”周维轻说,“您说。” “哦哦,好的,我长话短说,”彭主任听起来很忙,“我昨晚值班,刚好撞上你爱人在急诊,问了两句情况,马上联系了科室陈主任来处理,也专门给他留了单人病房,你放心啊。以后有这种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嘛,咱们之间毕竟也算有过交情,不用这么客气。” 周维轻一愣:“急诊?什么症状?” “诶?你不知道啊?”彭主任奇道,“可能事发突然,你爱人没来得及通知你,就是食物中毒,不用担心啊。” 两个小时后,在东南医院,周维轻对着手机上彭主任发过来的病房号,一间一间寻找403的位置。 彭主任所言不假,这一层楼都是单人病房,环境看起来要高级很多。 周维轻最后在楼道最尾找到了喻衡的名字,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病床靠窗,什么也望不真切。 他下意识顿了顿,准备开门时听到陈然的声音。 “她就是婚前焦虑,我原本以为这应该是扯证前的问题,没想到她会因为办个酒焦虑啊。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我们领证也一年了,那我试用期也一年了吧,哪有人入职的时候顺顺利利,转个正反而出毛病的!” 然后周维轻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是他很久没有听过的喻衡的嗓音:“那就是你试用期不合格啊,你转正前不该抓紧好好表现一下?” “表现了啊,我前天晚上专门做了三菜一汤,全是她喜欢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满满一盘,她吃两口就不吃了,说是我早不做晚不做,成心想让她这两天胖,穿婚纱不好看。我当时一急,我说现场哪有人盯着你胖不胖的,你还没参加过婚礼么,不都是等着开席的,得,直接火星撞地球,宇宙大爆炸......” 他听到喻衡咯咯笑得更盛,他恍惚地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喻衡纯粹的笑,因为周维轻是一个不唠家常、无趣的男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护士查房即将路过,周维轻不得不在此时推开了房门。随着开门的声音,对话瞬间中止,两道视线齐齐移了过来。 陈然意外地挑挑眉,喻衡倒没太大反应。 “哟,贵客啊,”陈然的开场白没有变,“怎么,路过?” “我听彭主任说你住院了。”周维轻答道。 “喔,”喻衡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我说这次怎么待遇这么好,原来粘了别人的光呢!” 别人。 周维轻心里念了一遍重音。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三个人都沉默着没有动,一群年纪不轻的男人仿佛在比谁更沉得住气,并且明显各位都表现良好。 没有想到先妥协的是陈然:“这瓶快见底了,我去叫护士。”然后在喻衡惊异的目光中走出了房门。 周维轻打量着床上的人,生病的喻衡比往日更白,好像比之前还要瘦一些,病号服里露出细瘦的胳膊,骨骼突出,血管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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