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十秒的时间怔在原地,他把戒指捡起,发现跟自己在荷兰看中的那枚很相似。 一起滚落在地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有多道折痕,之前被叠放在盒子里。 喻衡捡起来,上面是周维轻的字迹,字条很小,有些笔画被压得有点看不清。 “出差的时候看到了,觉得跟之前那个很像,就买了。” “如果我们那时候结婚了,还会分开吗?” “但我好像不是一个能带来快乐的人,也许幸好没有结婚。” “那天你看起来很开心。” “花很配你,但我一次都没买过。”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做让你快乐的事吧,戒指扔掉也可以。” 大概写得很仓促,所以有些凌乱。下面还写了几个字,又被线条划掉,黑漆漆一块看不见。 喻衡去客厅开了灯,然后拿高纸条,对着灯光细看。 他发现他的指尖在颤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目不转睛地盯了几分钟,喻衡才隐约辨认出那句被划得严严实实的话。 “但我还是想请求你在我身边。” 第30章 紧急联系人 大概过了半分钟,喻衡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内心混沌一片,很多碎片在交织,又转瞬即逝。 他明确地知道这是现实,纸条上的字体很熟悉,他曾经帮周维轻收拾过太多手写稿纸,但又不想承认这是现实。 喻衡曾经期望过周维轻的改变,尤其是在前两年。他知道他的爱人与常人不同,比别人更好,也比别人更坏,冷漠,自我,永远不共情。 但不计回报是自己莽撞许下的承诺,怪不得任何人。 于是偶尔,只是偶尔,喻衡会偷看着周维轻的背影,然后不求实际地幻想,如果有一天周维轻能改变一点点呢? 不需要太多,一点点就好;哪怕现在不行,以后也好。没有音乐天赋的喻衡弹会一首曲子要花很长的时间,没有感情天赋的周维轻也许会花费更久,这没关系。 喻衡等过,然后等来了漫长的时间。 喻衡用指甲一字一句地刮过那些文字,周维轻说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周维轻让他做让自己快乐的选择。 “你凭什么呀,”他呢喃着,“又说自己差劲,又不让我走。” 隔日早上气温骤降,城市像是要一秒入冬。喻衡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套头毛衣,白色带绒,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匆匆套上,去了跟朱婉仪约定的地址。 地址在美院附近的一栋旧楼里,朱婉仪租了底层的一间当作仓库。喻衡到的时候,她正在呲牙咧嘴地吃一碗酸辣粉。仓库里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纸盒,封装好的,开口的,空的,桌上一台电脑停留在网站后台的页面。 喻衡走近看了看:“可以啊,你这上线没多久,就有这么多单了。” “都是托,”朱婉仪端着碗走过来,指给他看,“喏,从第二位到第七位,都是以前学校里的,我之前吃饭的时候给他们宣传过,其中有两位还是供货商...第一单是我老公下的。” 喻衡“哦”了一声。 他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看到很多还没打包的手工品。他轻轻拿起一对形状很精巧的小圆环:“这是耳钉?” “乳钉,”朱婉仪说,“你想穿的话可以找我喔,我穿哪里的孔都厉害的。” “我记得你以前耳朵上挂很多玩意,现在怎么不戴了?”喻衡问,“你老公不喜欢?” “我管他喜不喜欢的,他也配发表意见,”朱婉仪翻了个白眼,“戴多了容易发炎。” 喻衡突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一则插曲,没忍住问:“那会儿听说你给周维轻也穿了一个?” 朱婉仪好像很费力才想起这茬:“好像是,我说要拿他来练手,他什么也没说。不过那次蛮失败的,我还不是很会,穿了几次才穿过去,那小子还挺能忍痛的。” 小仓库里开了空调,暖融融的,喻衡没忍住睡了会。醒来已经是中午,外面开始飘起小雨,朱婉仪给他端了碗米线。喻衡边吃边浏览了下网站,没发现什么bug,又切换到后台测试了一下。 “你老公怎么在疯狂购物,”喻衡翻动着鼠标,检查后台的数据,“他是支持你,还是什么手工品收藏家啊?” “别管,我俩昨天吵了一架,”朱婉仪打包着一串项链,“现在觍着脸在示好呢。” 喻衡无所事事,突然有了点八卦的心思:“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俩怎么认识的。” “没什么稀奇的,就车位的事儿,我的电动车挡了他车的过道,他原本不高兴来着,我那段时间心情也不好,直接跟他呛了几句,不知道怎么加的微信,”朱婉仪说,“很没意思的故事,你只是想问我为什么会选他吧?” 喻衡点点头,用手比了个方框对准自己心脏:“读心术施法成功。” “换十年前,这种人我都不会看一眼,太无趣了,你不理解也正常,”朱婉仪直白道,“我以前觉得人的喜好是固定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天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给我送饼干,一打开饼干碎了一半,我觉得他好蠢啊,怎么有人连送人礼物都不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我特别讨厌蠢的男人,但那天我突然就想吃那几块烂饼干。” 喻衡下了结论:“他对你很好。” “这是次要的,”朱婉仪说,“我想说的是,我十几二十岁的观点,很多是错的,人生总有意外。” 喻衡没说话,静静看着她,果然听见她下一句说:“所以喻衡,我当时说周维轻一辈子不会爱你,也有可能是错的。” 窗外雨声愈来愈大,似乎由小雨转成了暴雨。 半晌,喻衡接话道:“但我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爱我。” 朱婉仪把纸盒子的最后一个角折进去,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喻衡面前与他对视:“那你还爱他吗?” 喻衡回答:“我不知道。” 朱婉仪略微思考了几秒,问喻衡:“你在心里想三个他的缺点。” 喻衡照做,在心里回想。他想到了很多片段,自己孤独的、祈盼的瞬间,周维轻视若无睹的瞬间。 他听见朱婉仪继续说:“你再想三个他的优点。” 优点。 喻衡突然想不到。 他现在有钱有势,但这明显不是答案。 喻衡追溯着自己的记忆。他想起了灯光下的背影,想起了那枚吉他拨片,那似是而非的一切,都不足以成为证据。但那些紊乱的呼吸、加速的心跳又是如此清晰,到现在还能听见胸腔里的共鸣。他曾经那么爱周维轻,因为他没得选。 “然后呢?”喻衡装作轻松地问,“作减法?” “哦,那倒不是。” 朱婉仪凑得更近一些,将手贴在他手腕上:“只是看你想起他时,脉搏还会不会加速。” 也许加速了,也许没有,喻衡感知不到,只认命地让朱婉仪测量。但对方测完也没给出什么结论,只不着前后地说:“作减法是没有用的,如果你心跳还会加速,就算他有一万个缺点,也减不掉一个缺点。” 喻衡在那件仓库里待到了夜晚,九点的时候终于起身回家。 准备打车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喻衡对这个数字有些诧异,也完全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进行了这些消费。 开门时朱婉仪来送他,喻衡玩笑着说:“记得入账后给我付开发费和维护费,不然我就要付不起房租了。” 朱婉仪以一种怜悯的眼神望向对方:“要不咱们还是从了那个写歌的吧,人到中年卖卖身没什么不好,金钱和爱情至少得有一样。” 喻衡笑着骂了她一句,然后道了别。 出租车拐完一个弯道驶向高架,喻衡望着窗外,车上的收音机调到频率,播了两首冷门歌曲后,换到了一个情感求助电台节目。 听完了一桩离婚分家产的故事,下一个来电是一个女生,哭诉她的男朋友太自负,大男子主义,询问是否应该跟他分手。 听着别人抱怨的繁枝末节,喻衡又想到周维轻的纸条。 周维轻其实很少很少对他提要求。他什么都有,又说自己是一个不能带来快乐的人。 他真是一个矛盾的蠢货,喻衡想。 周末的时候,Bob又联系了喻衡一次,问他思考得如何,是否要来洛杉矶考察一下,他可以提前预约景点。 “我还没考虑好,”喻衡实话实说。 “好,你慢慢想,”Bob说,“我很好奇你的主要Concern是什么?国内有什么特别让你留念的么?如果你父母愿意的话,过几年移民相关手续我也可以帮忙。” 喻衡想了想回答:“也没什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最后喻衡还是答应了Bob过去观光一趟。 工作日的时候他抽空去了一趟大使馆办理签证。护照是当初他跟周维轻去荷兰时匆忙办理的,还没有过期,上面还留存着申根签证。 在等候的时候喻衡望着那一页上出入境的印章发呆,突然又接到了周维轻的电话。 这次喻衡没有犹豫太久就接了。听起来周维轻好像在什么演出现场,周围非常嘈杂。 “喻衡?”周维轻的声音从复杂的环境音里传来,“你在哪儿?” “签证大厅。”喻衡回答。 周维轻那边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一点货架移动的声音。 几秒后周维轻才继续问:“去美国的吗?” “对。”喻衡说。 “好的,”周维轻这次答得很快,“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要沙哑,喻衡本能地追问了一句:“你感冒了?” “没有,这几天比较忙,有点累,”周维轻迅速说,“一切顺利。” 大概是旅游淡季,去美国的机票也不算很贵,喻衡选了一班直飞的航班。 只去不到一周的时间,也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喻衡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护肤品,带了几本Web3的书,打算在飞机上临时抱佛脚看一看。 收纳其他必备品的时候,喻衡突然找到一瓶过期了的劳拉西泮。 是周维轻的药。跟喻衡一登机就睡觉不同,周维轻非常不喜欢长途飞行,他对于失重和超重非常敏感,只要一颠簸就会无比清醒,哪怕服用了劳拉西泮,十几个小时也不一定能睡上十分钟。 喻衡脑中突然割裂地出现了两道声音,一道在微弱地陈述,其实周维轻在过去十二年,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没有拒绝过自己的需求,虽然不适应长途飞行,但在自己提出要去欧洲时还是答应了。 另一道在嗤之以鼻地反驳,那是他性格如此,他也没有拒绝朱婉仪打耳洞的需求,不要自己给他找借口。 喻衡摇摇头,把药瓶扔掉,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手机上显示前置航班已到达,没有延误的情况。 喻衡提前三小时到了机场,随便买了杯咖啡。 过安检时,手机上突然响起廖昭的来电。他有些意外,他们之间大概有几个月的时间没再联系过。 “喻衡,你在哪儿?”廖昭依然直达主题,“周维轻在你那儿吗?” “我在机场,”喻衡有点愣,“一个人。” “他联系过你吗?” “几天前打过一次电话。” “如果他联系你了告诉我。” 喻衡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手机即将关机十几个小时,廖昭便匆忙地挂了电话。 喻衡有几秒钟的恍惚,但想来应该是他们圈内一些杂事,以前周维轻出差的时候,也经常一下午找不到人。 登机口在靠里的位置,喻衡在传送带上喝着咖啡,离登机还有将近半个小时,似乎可以去找个位置休息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喻衡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他现在一手拿行李,一手端咖啡,没能解锁,只能看见短信预览: ——我遇到了紧急情况,需向您求助。您是我的紧急联系人,因此会收到此信息... 喻衡突然想到,在温泉酒店那天,他删掉了周维轻的一切联系方式,甚至包括支付宝好友。 但他跟周维轻依旧互为紧急联系人。 第31章 逻辑与情感 喻衡手里的咖啡被蹭落在地,好在已经被喝到见底,只有几块冰块零散摔出。 顾不上这些,他迅速点开那条短信,看见里面显示的完整地点——在离这座城市三千多公里的黄家浦镇上。 他去那里干什么?如果是参加节目的话,廖昭不可能不知情。 喻衡搜索着关于这个偏僻地名的线索,但毫无头绪。 他迅速拨了周维轻的电话,能拨通,但呼叫铃一声一声响着,无人接听。喻衡又重拨了两次,依旧没有回应。 好在当人有了一定年纪后,勉强拥有了一些遇事冷静的能力。喻衡把行李推到一旁,先把这条短信复制粘贴给了廖昭。 十五秒不到廖昭的第二通电话就接了进来:“他去黄家浦干什么?” “我不知道,”喻衡语速也变得很快,尽量言简意赅,“我没听他说过这个地名,他有什么工作吗?” “他这周没有行程,”廖昭那边好像匆忙出发,喻衡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也不可能有活动会在那犄角旮旯里办。” “要不要报警?”喻衡问。 “我在处理,”廖昭答得很快,然后重复强调道,“如果他联系你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电话挂断,喻衡拿着手机站在传送带旁边。往前五十米是登机口,望过去已经能看到要乘坐的飞机连接着廊桥。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他从没预想过周维轻会出事的选项。 冷静。理智分析。喻衡给自己说。 半年前看过的一篇数据分析报告显示,有绝大部分的紧急联系人报警是误触; 就刚才搜索的资料来看,黄家浦那片地势平缓,不处在地震带,不存在山体滑坡或者地震之类的天灾现象; 廖昭已经在处理了,无论是联系当地警方,还是他们自派人手,一定比自己反应迅捷; 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如果周维轻去那里有什么隐秘情况,自己参与其中会更尴尬... 喻衡脑中的思维脉络在不断延展,很快演算出最优解——他应该按规划进行自己的行程,去了也没用。 但每次想要往前走的时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惊慌和悲伤就席卷而来。 没有逻辑也没有凭据的情绪包围着他,用最微弱却直通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你明明知道应该做什么选择。 喻衡心烦意乱。 人要怎么用逻辑说服自己的情感? 半小时后,自暴自弃的喻衡出现在航空公司柜台,临时购买了一张机票。 离黄家浦最近的机场也有快八十公里,意味着下飞机后赶到具体位置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喻衡觉得自己疯了。 他强作镇定地搜索着最短乘车路线,但持续加速的心跳久久没有停息。 “你他妈最好没事。”喻衡自言自语。 降落的机场是喻衡近十年里见过最破旧的机场,通道狭窄,指示牌混乱,人群混作一团,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取到行李。 手机早在之前辗转过程中没电关机了,喻衡转了半天也没看见有充电口,最后绕了一圈找了家拉面馆,才勉强把手机充到开机。 刚一开机就有起码七八条短信涌出来,夹杂着地方文旅局的问候短信。喻衡还没来得及点开看,廖昭的电话又弹出来。 “喻衡吗?”一接通她便迅速问道,“怎么手机关机了?” “没电了,”喻衡说,“情况怎么样了?” “哦哦,就是跟你说一声,没事儿了,刚才联系上周维轻了,”廖昭好像松了口气,然后迟疑着问道,“你...没有飞过去吧?” 喻衡握着手机,看着拉面馆又脏又残缺的店面广告牌,良久后才回答:“没有,怎么可能。没事儿就好。” 然后做贼似地匆忙挂了电话。 桌上的手机还在持续地弹出一些消息,还有一些陌生号码的来电。 喻衡没有理睬。 刚才为了充电随便点的一碗素拉面端了上来,他也没有动筷。 你怎么这么贱啊。他给自己说。 一场本没有任何影响的乌龙,对所有人都无关紧要的插曲,就自己像个傻/逼似的,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下一步怎么做都没有想好,几千块去美国的航班早已经飞走。 明明自己才是最不该来的那一个,明明已经理性地分析了答案,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呢? 素拉面放到凉了,喻衡也没吃一口。 他叹了口气,手机的电量大概充了一半,扫码结了账。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拉着行李往外走去。 准备原路返回到机场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喻衡?” 喻衡回头,周维轻左手揣着兜,右手拿着手机,正站在他背后。 喻衡觉得自己在这一年实在是变得脆弱了很多。看到周维轻的第一瞬间,眼眶迅速变红,隐约察觉到有湿润的迹象,被自己用力憋了回去。 他看着周维轻一步一步走过来,心里像被无数种情绪灼烧着,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不被他承认的虚惊一场的窃喜。 “廖昭跟我说你没有过来,”周维轻走到他身前,很小心地开口,“但我想着万一你过来了...” “你他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喻衡说话有一点咬牙切齿。 “手机屏幕碎了。” 周维轻立即从包里掏出另一台手机,是他原本一直使用的手机,屏幕碎裂成很多块,他像做错事的小孩急于自证似的捧到喻衡面前:“路上摔了一下,烂成这样了,能看到来电,但什么都按不动。当时没办法乱点了几下锁屏键,但没想到这手机按五次锁屏键会自动报警给紧急联系人。” 喻衡深吸了一口气,但那股委屈还没下去,愤懑地骂了一句:“手机都他妈用不明白。” “对不起。”周维轻立即道歉。 “你来这破地方干嘛?”喻衡问。 周维轻好像有点迟疑,没有立即回答,只伸手去拿喻衡的行李:“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行吗?” “谁说要跟你走了,”喻衡把行李箱往右带了下,不让他碰,“让开,我要回去了。” 周维轻反应很快,迅速往右挪了一步,他本身比喻衡高,骨架也比喻衡大,严严实实挡在了喻衡面前。 “对不起,我刚才借了别人的手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你没接,”周维轻声音放得很低,“我一会儿跟你解释,行吗?” 喻衡视线完全被他挡着,心烦意乱地推了两把。 但周维轻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到自己怀抱里,喻衡听见了一声很微弱的“求求你”。 喻衡没有再挣扎,但也没动。 良久后才听见周维轻叹了口气说:“周文死了。” 意识到遗漏了什么,补充道:“周文是我爸。” 在这个地方没办法手机叫车,只能去找街边那些等待的私家车。周维轻想过去谈,但又担心万一对面认识他,在这种地方不太有利,于是四下找着口罩。最后口罩没找着,喻衡不耐烦了,低声骂了句“待着吧”。 最后喻衡跟一辆白色捷达谈好,四百块送到镇上。 周维轻坐在后排最左侧,让自己被座椅挡住。他戴了顶棒球帽,喻衡扫了一眼,觉得周维轻今天看起来格外朴素,普通的灰色T恤,做旧的牛仔裤,脚上还穿着拖鞋,除了身高,其它看起来跟镇上青年没什么两样。 车在不平坦的路上前行,周维轻用右手握着喻衡胳膊,像是觉得喻衡会半路跳车跑掉。 “大概一周多以前,我接到了个电话,是这些年跟周文过日子的女人,大概意思是周文在医院里抢救,付不起医药费,她让我爷爷来找我要,我爷爷打死不干,她自己偷偷从老人手机上找到了我的电话,”周维轻用很轻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我给他们转了笔钱,过了两天又说,周文应该快要不行了。” 喻衡听着,但没有说话。 “我原本以为她们是找我要丧葬费,但对方求我过来一趟,她跟周文没有登记过,两个人在法律上没关系,办手续不方便,老人去办又办不明白。” “你妈呢?”喻衡终于开口。 “不知道在哪个寺庙里,我跟她几个月联系一次,”周维轻虽然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平静,“就算打通了电话,听见周文名字应该也会挂掉。” 车开了一阵,过了一座桥,驶入另一段更为泥泞的路,捷达摇摇晃晃往前走着。 喻衡今天很早出门,经历了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情绪,整个人有些神经紧张后的疲倦,打了个呵欠。 “你要不靠着我睡会,”周维轻抓了两下他的胳膊,“还有一阵呢。” 喻衡摇摇头。 窗外过去了一座废弃的工厂,喻衡感觉到周维轻侧了过来,贴着他耳边说话:“喻衡,我很高兴。” “我其实没抱希望你会过来,廖昭说你手机打不通,我以为你已经去美国了,但我很想见你,所以我就想过来等等吧,看会不会有意外,”他继续说,“没想到真的有意外。” 喻衡冷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我蠢,不,因为我疯了。” “没有,你只是太善良了,”周维轻否认,“谢谢你。” 后来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周维轻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又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捷达终于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小镇,街边出现了一些感觉是上个世纪的店铺,卖猪大肠的,卖木材的。 最后过了一片荒地,在一栋二层的自建楼前面停下。周维轻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递给了司机。 喻衡一下地就踩到一片泥,迅速往旁边蹭了下。 周维轻揽住他,防止他摔倒:“这是周文的房子,我不住这儿,我过来跟爷爷说一声。” 喻衡推开他,不让他扶。 周维轻倒没有坚持,犹豫着问:“你要见他吗?他一直听说你来着。” 喻衡心里有很多话,最终皱着眉问:“他没反对过你跟男人?” 他原本以为像他父母这样接受度高的中老年人是少数。 “从周文走之后,他们就意识到自己对子女没有什么决定权,”周维轻笑笑,“对我更没有。” 最后喻衡还是没有进去,周维轻也没有强求,只让喻衡在原地等他十几分钟。 等待的时候,喻衡看见自建房南边堆着很多脏兮兮的电线电缆,以及几个看上去很老旧的锯子,旁边蹲着一个十几岁的男生,黄色头发,瘦得关节突出,从他们到时就一直打量着,却又一动不动。 没几分钟,一个女人从屋子里出来,身上的围裙裂了好几道口子,把男生吆喝回去了。 喻衡突然觉得无法想象,要怎样的环境,才能让一个男人抛妻弃子,宁愿过这样的生活呢? 没多久周维轻从房子里出来,手里还拿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那是什么?”喻衡问。 “给了点驱蚊的药水,”周维轻回答,“这片蚊子多。” 喻衡想起了什么:“你来这儿为什么不跟廖昭说?” “毕竟是家事,”周维轻说,“没必要让她安排。” 周维轻在这里有一种奇异的错乱感。拖鞋,纯棉T恤,兜里的现金以及红色塑料袋,这些原本跟他生活毫无联系的事物,莫名给他添了一种人情味。 周维轻带着他沿路边走着,一边给他交代:“我大概还得在这里待两天,明天破土,后天交接完手续就回去了。” “哦。”喻衡说。 “你跟我一起回去,”周维轻转过头来问,“成吗?” “那是你爹,”喻衡说,“又不是我爹。” 这句话出来喻衡有点后悔,带着情绪说话不过脑,觉得说得有点难听,但周维轻没怎么在意,只安静地看着他:“你当作陪陪我,喻衡,我第一次替人办白事。” 喻衡没再吭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另一栋自建房,但条件要稍微好些,虽然依旧狭窄,设施也比较老化,但收拾得比较干净。 “这栋一直空着,我跟别人谈的,一百五一天临时住着,”周维轻说,“跟他们住一起不太方便。” 看起来的确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只有主卧铺了床单,其它房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喻衡还没来得及皱眉,周维轻自觉地说:“你今晚睡这儿吧,我找下有没有另外的床单。” 喻衡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脚上的泥泞,有些不舒服:“我要冲一下脚。” “在里面,往左是冷水,右是热水,”周维轻指指旁边,“热水来得慢。” 喻衡脱了鞋,发现鞋子边缘也是刚才沾上的泥土:“鞋也脏了。” 周维轻从柜子里拿了双跟他脚上一样的拖鞋:“先穿这个吧。你的鞋我明天给你刷刷。” 不知道他们圈里的人要听说周维轻这双手拿来擦鞋是什么表情。 不过周维轻虽然我行我素,也不算什么自恃清高的人,早些年两个人拮据时,家务活也都是分摊着干,偶尔冬天喻衡怕他的手生疮,不想让他碰冷水。 “算了,”喻衡最后想了下,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双手耽搁了他赔不起,“这鞋又不贵。” 卫生间拾掇得还挺亮堂,水龙头也像是新换的,水压很大,就是热水的确来得慢,估计是管道的问题,喻衡等了快五六分钟,才逐渐从凉转温。 周维轻在这期间也进来,洗了两个刚才老人一道给的苹果。 狭窄但收拾过的房间,挤在逼仄区域的两个人,喻衡又突兀地幻视到那些老日子,好像后面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后背有些痒,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往后摸了摸,肩胛骨附近已经有了几个小包。 “靠。”他不爽地骂了声。 周维轻洞察到:“你被咬了?” “战斗力挺强的,”喻衡又摸了两下,“这AOE伤害真高啊。” 周维轻从外面拿了瓶绿油油的驱蚊水进来,观察了一眼,小心地问:“你那儿...要不我帮你涂?” 喻衡直勾勾看着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半晌问道:“周维轻,你何必呢?” “嗯?”周维轻没太听懂。 “你不觉得累吗?”喻衡问,“怕我不开心,怕我生气,要这么收着跟我说话,你在外边儿也没受这委屈吧。” 周维轻闻言往前进了一步,目光很沉地回视:“我确实怕你不开心,但我不累。” 喻衡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气就撒,我不委屈,真的,”周维轻笑笑,用手背碰了碰喻衡指尖,“其实你以前偶尔生气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什么,还挺可爱的,像只花栗鼠。” “靠,”喻衡五味杂陈,最终憋出一句,“你他妈才花栗鼠,我当老鼠也要当威猛鼠。” 周维轻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威猛鼠是...?” 喻衡一把抢过那瓶绿色驱蚊水:“出去吧,孤陋寡闻的玩意,我自己涂。” 把周维轻赶出了卫生间,喻衡脱了衣服,发现上衣也沾了点灰,索性冲了个澡。 冲完后别扭着给自己涂完药水,没看见换洗的衣服,裸着上半身拉开门,发现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叠着放在门口凳子上。 喻衡有点愣,把衣服拿进来,发现是自己认得的牌子,广告就在他们城市的高架路边挂着,这一件的价格估计能抵这栋楼装修费。 应该是周维轻穿过来的衣服,那些纯棉的T恤是现买的。 没等反应过来,喻衡已经把这件衣服凑到鼻尖,嗅了一口,有很熟悉的洗衣粉味。 他跟周维轻在一起第一年识破了那股味道的来源,因为周维轻洗衣服很舍得放洗衣液,偏偏喻衡很喜欢这些清洁剂的味道。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喻衡立即把衣服放下,三下五除二穿上。 他双手撑在桌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草率擦了两下,还往下面滴着水,周维轻的衣服在他身上有些大,领口很松和,估计这段时间自己是瘦了些,锁骨间的凹陷很明显。 你到底在干嘛,他教训镜子里的人,有点志气。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鞭策自己。 在角落里找到了电吹风,喻衡胡乱把头发吹了两下,整理好心情走出房门,却没见周维轻。 这房子一共就两层楼,每层楼面积也不大,喻衡四处望了两眼,就在二楼一个勉强成为露台的地方看到了周维轻。 他背对着坐在一个简陋木凳上,右手揣着根烟。 不知在想什么,一动不动,良久抽了一口,烟圈从鼻息里溢出,在无风的夜晚里围绕着他,久久不散。 月亮高悬在头顶,一点微弱的光晕洒落下来,他的影子像一颗长钉刺入地面。 那烦人的情感又卷土重来。 喻衡心里辨析得很清晰,不该上前,不该开口,不该心软。 但不听话的情绪就是凌驾在所有逻辑之上,将理性的一切视若无物,声音仿佛穿破肺腑而来——可是现在的周维轻看起来很孤独。 抵挡不了第一次,就抵挡不了的第二次,喻衡脚步很轻地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望着前面荒凉的土地:“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维轻低头弹了弹烟灰,“那天入殓时别人在说,人临死前自身有征兆,与之有关联的人也有感知,我以前从不信这些说法。但突然就想到,那回录音完我还跟你提过周文,说只有他和你给我过过生日,前面十来年,我可能都没提过他半句。” “你难过吗?”喻衡问。 “也算不上,”周维轻想了想说,“至少原本是没什么情绪的,不过我到这儿的时候,周文还没咽气,在卫生院里,那晚上回光返照,跟我爷爷,跟他女人,都支支吾吾嘟囔了几句,看到我反应很久才认出来。” “跟你说话了吗?”喻衡继续问。 “嗯,”周维轻点了点头,“他说不了太长的话,只说对不起我。” “但他也没来找过你。”喻衡说。 “人都有点骨气,走了哪有回来的道理,”周维轻笑了声,“连我爷爷都不肯找我要钱
相关推荐:
【综英美】她怎么不讲wood
斗罗绝世:圣邪帝君
学霸和学霸的日常
吃檸 (1v1)
取向狙击
郝叔和他的女人-续
【快穿】嫖文执行者_御书屋
天下男修皆炉鼎
女扮男装死后,她开始演柔弱绿茶
甜疯!禁欲总裁日日撩我夜夜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