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喻衡实在有点受不了这圈子的虚与委蛇,一桌人连纪念日是哪天都不知道,就好像斩钉截铁地达成了什么约定。他又用余光扫了眼周维轻,心想这桌上能记得这日子是哪天的,估计就自己一个。 吃吃喝喝又到整点,菜已经不见少,酒倒是不断见底。服务员进来换餐盘,围着一圈添酒。路过喻衡的时候,拿出一个新的高脚杯,轻声问喻衡要喝什么。 喻衡只摇摇头:“我喝酒上脸。” “那可怎么办,”李建国又燃了根烟,“据我所知,维轻不是酒后状态最好?你不练练酒量,还怎么酒后谈情啊?” 一圈人低声笑起来,个别笑得还略显猖獗,不知道想歪到哪里。 喻衡想解释酒精过敏是天生体质,但又觉得这种场合一板一眼不合适,突然听到方树安的声音传来:“我说怎么以前喝酒从没见过喻老师呢,要不解释,还以为你们感情不好。” 喻衡笑笑:“我平时也不太爱社交。” “就算如此,也太低调了吧,”方树安也笑,“轻哥也是,从来没提起过你。” 这话有点刺,但场上一堆喝高的爷儿们,也听不出这里面的怪异,跟着附和:“对,我看之前维轻出差的时候,从来没跟我们似的给家里汇报,还一直以为是传闻呢!” 喻衡不动声色地望着方树安。如果周维轻是无声的桀骜,那方树安就是有声的放肆,他们确实在无形中是契合的。从方树安第一次见到自己开始,就从来没掩饰过敌意。可能对他而言,喻衡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明明不搭对、不同频,只是因为早了一步,却导致了所有错位,不合适的在强凑,合适的反而落空。 喻衡酝酿了一下打算开口,却被周维轻抢先:“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 周维轻应该是想跳过这个话题,但没有得逞,李建国立即批评道:“这样不行啊维轻,恃宠而骄,像我们,行程是要汇报的,工资卡是要上交的...” “岂止呢,朋友圈背景是要定期更换的。” “副驾驶!怎么没人提副驾驶!我上次吃大亏了...” 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而周维轻竟然还应了:“我学习一下。” 喻衡实在听不下去,起身逃脱:“抱歉各位,我上个厕所。” 最后一个小时,他们竟然还是干掉了三瓶红酒,到最后实在眼皮打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时才散场。 走出酒店时接近一点,街上已经廖无人烟,漆黑一片,除了远处高楼映出的零星灯光。高架桥上偶尔传来几声汽笛,然后又迅速散入夜晚的沉寂里。 小方派好的车在楼底下候着,李建国带着几个人下来送行。喻衡先把周维轻塞进后座,然后自己再慢吞吞坐进去。 小方正准备上副驾驶,被李建国一手拦了回来:“人夫妻俩回家,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是的哥,我这不是怕...”小方尝试着挣扎。 “你领导有人伺候,”李建国提着小方衣领,“至于你,我待会顺路给你塞回去,做助理得有点眼力见嘛!” 车的前窗开着条缝隙,凌晨车道宽敞,速度开得很快,风从缝隙里溜进来,给后舱添了点凉意。 后座上,喻衡紧靠右侧,周维轻浑身乏力地倒向左侧,两人中间隔得很远。 喻衡一直没有往左看。 直到周维轻打了个喷嚏,喻衡才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对司机说道:“师傅,麻烦把车窗关上吧。” 窗外路灯飞速闪过,连成一条忽明忽暗的线。 喻衡无端想起,他们才在一起那几天,由于自己兴奋过了头,每天晚上都要过来见周维轻,然后又紧赶慢赶,趁着宿舍锁门前打车回去。 那时候的出租车,就像现在这样,沿着高架桥一路畅通地行驶,熟悉的城市夜景在面前一一划过,但自己完全不关心。 二十岁的喻衡只知道抱着手机,里面新增了一个叫“男朋友”的联系人。周维轻终于开始回他的消息了,尽管每次还是要间隔十几分钟,但喻衡只觉得像中了彩票一样开心。而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十几分钟在往后十年,是最短的时间。 而他今天竟然说什么,是自己的问题,要学习一下? 嘲讽的心情在喻衡心里愈涌愈凶,他终于忍不住:“周维轻,你今天说的话,有一句是真心的吗?” 半晌没得到回应,喻衡回头看,周维轻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第12章 戒指 车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司机转过头来问:“需要给您开进去么?可能得跟保安联系一下。” 喻衡堪堪回神:“不用,麻烦您左转,绕到西门去吧。” 时隔几个月,喻衡又看到熟悉的门口。走时春节刚过,那些喜庆的装潢还没拆,而现在正值夏季,没有摆设,但草被旺盛,被修剪得很整齐。 喻衡拍了拍周维轻:“醒醒,到家了。” 没什么反应。 好在喻衡驾轻就熟,手伸进对方头发里,用力逮住耳垂,周维轻的双眼终于睁开了条缝。 他又像今天初次见面一样,沉默地注视着喻衡。 喻衡曾经很喜欢他略显沉重的目光,因为周维轻的双眸大部分时间都是散漫的,因此当他专注看对方时,总会让人产生自己很重要的错觉。 但现在喻衡没心情跟他对视,只像搬行李一样,连拖带拉地把人从后座里运出来。 喻衡原本的打算是把这人扔门口就走,最好还能让司机捎他一段,但周维轻实在醉得比想象中严重,一粘地差点站不稳。 门口值班保安一直犹疑地打量过来,想了想周维轻这张出名的脸,喻衡还是秉承着人道主义,把人扶着往家里走。 “你他妈,明明没有几两肉,到底为什么,这么沉,”喻衡架着这醉鬼,磨牙凿齿,“你骨头真是混凝土砌的。”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堆着几个中号的快递盒,喻衡用脚给踢开了。 “密码。”顺便也用脚踢了踢周维轻腿根。 周维轻因为这轻微的疼痛清醒了一点,但不多:“...什么密码?” 喻衡不再理他,伸手输入了六位数,但提示密码错误。 喻衡有些微的愣神,但又立即清醒下来,抓住周维轻的拇指,按在密码解锁的识别器上,半秒后绿灯响起,门应声而开。 喻衡费力地把人扔在沙发上,下手有点重,周维轻被撞得又咳嗽起来。 “警告你不要卖惨,”喻衡说,“我现在没理由伺候你。” 回答他的是周维轻不规律的呼吸。 喻衡低叹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到底对着一个醉汉在自言自语什么。再度秉承着人道主义,喻衡上前去把他的衣领松了松,然后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 晃眼一看,似乎这房子一切都没变,自己上次用剩的大酱汤调料包也还在。 但等到喻衡走出来时,却看到储物间门口,堆放着自己搬家那天看见的行李箱。当时周维轻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方树安落下的,今晚顺丰会送走。 而几个月过去了,不仅没送走,甚至锁扣被解开,托运行李条也被撕掉,上面还额外搭了一件外套,喻衡记得,是周维轻发Ins照片时,方树安穿的那一件。 喻衡突然联想到,刚才地上的快递盒中,他不小心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快递单,上面清晰地写着“多功能电煮锅”,而周维轻从来不进厨房。 种种迹象只能引发一种猜测——在他离开的几个月,方树安成了这间屋子的常客。而至于是以什么身份,则不得而知。 喻衡端着蜂蜜水回到客厅,突然觉得泄了气。刚才的烦躁、积郁、感伤,都猝然消散,只剩无力。 大概是先前被压到呼吸,周维轻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他身高一米八五,沙发的长度容纳不下,膝盖搭在扶手上,两条小腿垂在空中。 喻衡踢了踢他的右膝盖:“起来喝水,我走了。” 不小心踢到了周维轻膝腱,引起了膝跳反应,右小腿在空中滑稽地蹬了蹬。这一蹬,就把身上的外套蹬翻了过来,大衣的包不深,里面的东西悉数滚落在地。 烟盒、一支圆珠笔、一个U盘和一枚戒指。 周维轻醉得不轻,对这点些微的坠落声响完全没有反应,而喻衡却盯着这戒指发呆。 宽式男士戒指,玫瑰金,镶嵌切割钻石,大约有两克拉。 虽然在这段时间里,喻衡曾多次警告自己不允许再回忆过去,但下意识的联想还是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他们曾经差一点拥有一对对戒,或者说,他们曾经差一点结婚。 那时候他们刚刚熬出头,不用再拮据地住在地下室,也终于有人来联络周维轻商谈合作。年底的时候,喻衡领到了十四薪,像是重负落地,心里又解脱又感慨,当下拉着周维轻办了签证,用掉所有年假去了荷兰。目的地是随便选的,当时周维轻刚看完一部荷兰殿堂级民谣歌手的纪录片,随口说道,如果真要去旅游的话,要不就去这里。 没有人做旅行攻略,他们每天漫无目的地闲逛,凭着喻衡那点四级英语跟当地人费力沟通。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闲逛到了莱德泽广场,偶然撞见有人求婚——一名女性向另一名女性求婚,喻衡醍醐灌顶,荷兰是允许同性恋结婚的。 于是,在广场的欢呼声中,在卖艺人为庆祝这一幕的即兴演奏声里,喻衡出神地问周维轻:“我们要不要也去登记结婚?” 求婚成功的女性激动地拥抱了她的配偶,在喻衡以为自己等不到回应的时候,他听见周维轻说:“好。” 现在想来,不知道当时周维轻的同意是出于什么心情,但喻衡当年心里只有盲目的憧憬,他激动地挑选了一夜的戒指,在网上查找当地能买到的款式,研究起了样式、颜色和尺寸,然后又被昂贵的金额所击退,最终挑选了一个经济条件刚好能接受的。 而当他第二天兴奋地去取戒指时,销售人员却好心地向他们透露,如果要登记,是需要提前申请的,一般审核时间是两周到三十天,远远超出他们签证的覆盖范围。 大梦初醒的感觉一时很难接受,喻衡愣在地足足好几秒,而周维轻却好似不太在意:“那就别管这些了,我们本身不就是来玩的么?” 最终他们没有登记成功,也退掉了戒指的购买申请。回国之后,没有人再提过结婚的事,也没有人提过要买戒指。 而现在周维轻拥有了一枚戒指,虽然它已经与喻衡无关。 喻衡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撞上了一个木制的置物架——是周维轻布置在客厅为数不多的装潢之一,交错的枝条设计,模拟成一棵弯曲的树干,而陈列在上面的十几张黑胶唱片就像是树的枝叶。 最顶层的唱片连带着支架顷刻倒地,有一张边缘落地,瞬间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截。 这动静终于让周维轻醒了过来。 他从沙发上费力抬起头:“喻衡?你怎么了?” “我没事,它好像不行了,”喻衡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边缘有些割手,但他好像察觉不到痛感,“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撞上了,这唱片应该是当场宣布死亡了,怎么办,需要我赔你吗?” 周维轻皱着眉,好像需要思考才能明白现在的状况,半晌后说:“你也不止打碎这一张。” 周维轻的收纳非常随性,各种昂贵的仪器、唱片总是随意地放在某一处,喻衡以前也失手过几次,很久之后才学会小心翼翼。 此刻他把碎片攥在手里:“那怎么说,我算个总价给你?打包有优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维轻说,“你先放下吧。” 然后又补充道:“我怎么可能让你赔我。” “别,上次不是说好清账了吗,至少这一张该明算帐,”喻衡随手把残片放在置物架上,“希望这不是很贵的一张,毕竟我现在可是无——” 他倏然住嘴。 周维轻像是酒醒了一些:“无什么?” “没什么。”喻衡说。 他又低下身,捡起一个拇指大的立牌,原本这些金色立牌是放在唱片前面的,雕刻着每张唱片的名称和作者。 立牌上面的花体字母不是英文单词,喻衡没有见过。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你要不说的话,我连名字都看不懂。” “喻衡,别管那些了,”周维轻尝试着用手肘支起身子,“你先过来。” 但喻衡没有如他所愿,只把立牌也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换鞋:“我先走了,唱片的价格你让廖昭发我好了。” 他推门而出,听到周维轻的声音变大了一些:“喻衡!” “哦,对了,”喻衡一只脚踏出门槛,回头道,“下次这种情况,记得提前说我在出差或者生病了,别再让小方打我电话了。” 第13章 瞬间 周维轻参加的那档音乐旅行综艺叫做《声影记录》,原本定的名字是《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取名的人五十多岁的年纪,抱着二十来岁的情怀,呈批上去的时候被驳回了,原因是太过口语化,不符合上星综艺的常规,最终来来回回扯了八百次皮,定了最后这四个字。 最后一期录制,去了南边一个沿海的小镇。这一期主题是“情歌”,这座小城不久前因为婚纱摄影的营销,旅游业起色了一波,当地部门迫切想要延续这波热度。 换登机牌的时候,廖昭核对着手机里最新发来的调度表,打趣道:“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周老师这次终于要写情歌了?” 小方把两个30寸的行李箱搬上传送带:“对啊,轻哥,我老早就听说你不爱写情歌,我以前还寻思着你跟我一样黄金母单呢!” 没等周维轻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那这次咱们不刚好写首歌给衡哥? 周维轻不置可否,廖昭替他回答:“得了吧,要写早写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哦哦。”小方一头雾水。 作为贴身助理,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周维轻和喻衡几个月来只见过一次面,平常也分居两地,不像是生活在一起的样子。但出于职业修养,他每次都理性地选择闭嘴。 趁着小方贴行李条的间隙,周维轻低声给廖昭说:“你这期注意下,不要透露他的个人信息,热点也最好不要带上他的名字。” “用得着你说,”廖昭头也不抬,兀自翻着手机,“但嘴长在人身上,别人怎么发散我可管不着。” 周维轻皱了皱眉。 廖昭扫了他一眼:“别这副表情,人比你更不想沾上关系呢!” 周维轻不解道:“什么意思?” “你以为周维轻的恋人是一个很好的光环?”廖昭抬手,给他展示了一个对话框。 HENG:姐,等直播热度彻底过去了,你们该说的就说了吧。 HENG:李建国他们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我微信,想让我给周维轻做工作,让他录什么东西,我没看懂,直接转给你了。 廖:好的,不好意思,我来处理,我会主动联系他,你不用回复了。 廖:之后我会尽量控制不要波及到你,如果还有意外情况,我们会考虑发声明的,之前辛苦你了^_^ HENG:没事的,但我确实不想再听到跟他相关的东西了,谢谢姐。 “看到了么,”廖昭收回手机,“人家才避之不及呢。” “你现在这么心疼他,当初怎么还要求他什么都不往外说?”周维轻反问。 廖昭红色的指甲掐着登机牌:“你姐我处理过几十次个人感情的危机,沉默永远是最保险的方法,不管好的坏的,外露得越多,大众的分析材料就越多,全都是隐患。只是这次遇上了意外,谁知道有个醉鬼开什么破直播。” 她又想了想:“喻衡也是个例外。以前有些难处理的,交往个半年,恨不得什么都说,炫耀的,吐酸水的,喻衡跟了你十二年,现在比谁都省心,我能不心疼他?” 登机口在最底层,节目组给他们购买了商务舱,周维轻从VIP通道进入舱门,坐下后就要了杯冰水,戴上耳机休息。 但他一闭眼,就浮现出刚才聊天框里的文字。喻衡在最后一句里说,不想再听到跟自己有关的任何消息。 很长一段时间,周维轻都没有他们分开的实感,以前自己忙碌的时候也是聚少离多。直到看到喻衡斩钉截铁的文字,好像分别这件事才有了清晰的概念。 周维轻想到喻衡推门而出的背影,他走得如此决绝,如此迫不及待,门哐当一声砸在墙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这次飞行不是很顺利,途径城市的天气不好,飞机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地,飞行时间接近四个小时,下降过程还十分惊险,连机长都出来广播,预告接下来飞机将经历中度到高度颠簸,请乘客不要担心。 周维轻被颠得有点头晕,旁边廖昭直接吐了一大口。 “老娘再干五年一定退休。”她攥着呕吐袋咬牙切齿地说。 本身行程安排得很紧迫,又被航班耽搁了,周维轻一落地连休息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拉到化妆间开始上妆。 跟拍导演很会抓时机,趁着间隙给周维轻讲解流程和注意事项,语速极快,画个眉毛的时间就过完了整个拍摄过程,周维轻听得云里雾里。 他艰难地理解道:“所以目前的安排是,我们要到别人婚礼上表演?” “对对,”导演点头,“当地副部长凑了三对形象气质好的,办了个集体婚礼,地点就选在景区里面,就之前上热搜那块。” 周维轻不怎么看社媒,只听制片人说过这里穷乡僻壤,就靠“婚礼圣地”这个名头混点旅游收入,追问道:“新郎新娘本人知道我们要去吗?” “计划的版本是不知道,”导演笑道,“所以是惊喜演出嘛,至于有没有人给他们透个底我就不清楚了!” 周维轻点点头,配合服装师穿上一件黑色风衣,正准备出门时,听到服装师惊恐的声音:“轻哥等一下,之前那枚戒指在你这儿吗?” “什么戒指?”周维轻否认。 化妆师说了个牌子:“就玫瑰金的那一枚,我找他们公关借的,今天录完得寄回去,我之前明明记得收在箱子里的。” “你别慌,”廖昭说,“是不是上期录制的时候维轻提前取了,放在哪里了?” 周维轻回忆了一下,自己是有取饰品的习惯,尤其是需要演奏时,金属饰品会很碍事:“可能在我家里那件衣服兜里。” “你先去录前采吧,”廖昭说,“我让我老公去你家找一找,密码没变吧?” “换了,之前电子锁故障了,修锁的人顺便换了,初始密码六个零。”周维轻闻言继续穿鞋,“你老公今天不上班?” 廖昭嘲讽道:“早被开除了!他们那个行业,三十五岁就等于退休,现在吃软饭吃得起劲呢!” 所谓婚礼胜地的经典,也不过是一片海滨,初看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天气好时,配上光影和海岸线,才有一些“三生缘缔海之东”的意境,可惜今天是个阴天,就显得平平无奇。 不过因为是节目录制,现场的布景还是尽心尽力,花艺都用上了真花。 周维轻和另外几位表演者在旁边候场,根据台本,他们要在流程结束后再所谓惊喜登场,此时只能耐心地看着新人敬酒、致辞和交换戒指。 搭建的大屏开始播放视频,廖昭抱着台本站在旁边,不无羡慕地感叹:“真好,这被选中了,连婚礼策划钱都省了,想当年上到场地下到请柬都是我一五一十对的,可没累死我。” “你没找婚庆公司?”周维轻问。 “找了啊,以我的性格,当然不放心,什么事都要自己过一遍。” “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不会办婚礼,”周维轻说,“你不是最烦这些流程多的活动?” 廖昭轻轻笑出了声:“我当然是烦。” 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着新人之前的合影,接着说:“但还是要做啊,人活着不就是几个瞬间吗?” 周维轻微微一怔。 这句话很久以前喻衡也喜欢说,人活着就是图那几个瞬间。但最近几年,好像就没再听他说过,他的口头禅换成了“没什么”和“那就这样”。 周维轻突然觉得,喻衡在这十几年变化了很多。最早最早的喻衡,在台下、在雨里也是那样赤|裸而莽撞的眼神,但后来的喻衡,每次跟他对视三秒,就会把视线移开。 新人把酒倒进香槟塔,表演团要准备上台,周维轻用纸巾擦了把手,廖昭突然拉住他的衣服低声说:“戒指找到了。” “好,”周维轻没有在意,“我就记得是在兜里的。” “不,”廖昭否认,“我老公说他在你桌上烟灰缸里找到的,你放那里面干嘛?” 周维轻疑惑地转头,但导演已经在通知进场,他没时间再开口。 他们演奏了两首耳熟能详的情歌。不知道是节目组的确没打过招呼,还是新人表演能力出色,他们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有两位新娘眼眶里渗出了泪水,弄花了精致的眼妆,摄影师当机立断怼上去拍了二十秒特写。 创意环节结束,之后又按常规探访了当地的文化馆,跟几位土著老人办了两小时座谈会,听他们讲上世纪那些传统老故事。前前后后流程下来,晚上九点才勉强收工。 周维轻这几天休息不足,状态不太好,拍摄结束后饭也顾不上吃,打算回九点,被同组的方树安拉住:“轻哥,待会还有我俩的双人后采。” 周维轻想了一下,是有那么回事儿:“我让廖昭协调下,这个后采就不录了吧。” “哦,”方树安欲言又止,两秒后还是说出口:“那我今晚去你房间吗?Jeremy说这次demo最好是后天交。” 李建国是这个节目的制片,周维轻预估了下时间:“别,明天再开始吧。” 躺上床三个小时,周维轻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他打电话让小方给他去买了服药,特意叮嘱不要让别人知道。 小方速度很快,周维轻量个体温的功夫,已经把药买了上来。 周维轻看了一眼:“冲剂?” 小方紧张道:“怎么了,买得不对吗?我问了药店的人,说风寒感冒就是喝这个。” 周维轻摇摇头:“没事,就这样,你放那先出去吧。” 他不喜欢喝冲剂,不喜欢没完全溶解的颗粒黏稠沉重的口感,以前喻衡每次都会特意买感冒胶囊。 周维轻自己兑了杯水,把冲剂倒了进去。 自从上次喻衡走后,他已经第无数次想起这样的小细节,仿佛是大脑在意识到喻衡已经不想与自己有所关联后,产生的一种应激反应。 周维轻迷迷糊糊睡了一觉,他以为自己这晚上会梦到喻衡,因为白天已经想起过他三次。但梦里什么也没有,只依旧是一条平稳的河,飘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来的浮木,天色不好,没有任何行人。 第二天周维轻带着病开始工作,虽然这种感冒并不传染,但他还是尽责地全程戴了口罩。 这次的任务是一首情歌,他的确遇到了一些瓶颈,他很少、很少写这样的类型,虽然这是最广为流传的主题。但周维轻很难从别的情歌里感受到爱,也很难在自己的曲目里表达出爱。 过程很艰难,但好在这些年积累,将创作当成作业,也不会太痛苦。磨了一天一夜,终于把demo交了出去,毕竟这一期是婚礼主题,周维轻尽量用了很温柔、很轻缓的旋律。 李建国听完之后很满意:“不愧是恋爱中的人,就是有够甜蜜的!” 周维轻笑笑,不置可否。 “对了维轻,这附近有一个很火的温泉酒店,晚上庆功宴咱们就在那儿办,吃日料,这边经济发展都不行,可能没有那么地道,但这片环境好,温泉很舒服,你没意见吧?”李建国问他。 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庆功宴也没法拒绝,周维轻回答:“我都行,你们安排。” 李建国笑得很夸张:“忙完了就得好好修养,我给你整个最好的房间,说不定有惊喜喔!” 周维轻的感冒没有好透彻,日料的确味道一般,他只夹了两口煎三文鱼就不再动筷,酒也只是敬人时沾了两口。 每次节目的庆功宴,都办得特别浮夸,就是一工作,但发言的人都说得快要声泪俱下。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周维轻趁机抓住廖昭:“能今晚就回去吗?” “我就猜到你会提着个,别想了,没门儿,这片的小机场一天就两趟航班,”廖昭低声回他,“你安心待着吧。” 熬到散场时,周维轻头有些疼,不知道是感冒后遗症,还是被这几个小时里八百根烟熏出来的。 几个同期的后辈把他送到电梯口,正准备打电话找小方要房卡,突然听到李建国响亮的嗓门从后面传来:“维轻,等一下!” 周维轻闻言回头,倏然一愣。 李建国身边站着的竟然是喻衡。 喻衡看着不像是打扮过的样子,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没抓过,柔顺地搭下来,手里还提着个电脑包,此时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凭借周维轻长久以来的经验,感觉对方现在已经耐心透支。 但明显李建国是看不出来的,他红着脸,说话还带着酒气:“看看,维轻,跟你说了有惊喜喔!” -------------------- 来一点缓慢又迅速的觉醒之路... 感谢评论的所有人喔! 第14章 视线 惊喜个屁。 喻衡脸上笑了一笑,心里暗忖,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陈然年前就领了证,因为女方工作的原因,一直拖到现在才准备办婚礼,这两天准备拍婚纱照,在往上搜罗了一圈,大数据给推了一个南方的小城——说是之前出圈的婚纱摄影地址,这两天还会有节目来录制,足见其热度不凡。 他们想拍一组带伴郎伴娘的,于是喻衡也就跟着来了,头一天拍完,第二天只拍双人照,其他伴郎都是请假来的,匆匆回去了,陈然和喻衡商量好一起回,于是喻衡也在网上搜罗了一圈,发现这里穷乡僻壤,什么能逛的都没有,最后浏览了一晚上,只搜到了一家评价较好的温泉酒店,想来泡个温泉也不错。 要是他知道来这里录制的是周维轻的节目,他一定连夜扛起火车站就跑了。 于是他稀里糊涂的来这儿泡了一天,还带了电脑无聊地搜索了网上的招聘信息,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城时,一出门就撞见了李建国在大堂里抽烟。 而喻衡三天前还装作没看见李建国的微信。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好在李建国一直是个来事儿的,顿时就反应过来:“哟,喻老师,来探班啊?” 旁边站了好几号人,有一个年轻面孔喻衡倒见过,之前家门口的公交站牌上还贴了他的红茶广告。 喻衡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纯属路过。” “嘿,幽默,这跨了大半个国土来路过?”李建国笑着抽了口烟。 “Jeremy你懂什么,”有人开玩笑接道,“这叫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喻衡无言以对,正想找个说辞溜掉,但李建国招呼惯了人,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立即安排道:“喻老师,你早先没说要来,这庆功宴没给留位置,你等会儿啊,我让人加个座。” “不必,”喻衡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你也知道我不喝酒,去那儿也没意思。” 李建国倒也没强求:“那也行,那今晚我们就不缠着维轻了,那谁,小美,你先带喻老师去楼上喝杯茶!” 再拒绝就显得是故意拿乔,尤其自己之前还有没回微信的犯罪记录,喻衡只能跟着被叫做小美的姑娘上楼。 于是此刻,喻衡站在大堂,跟周维轻面面相觑,心里骂了大数据、温泉酒店、李建国和他自己一万遍,面上还得带着友善的微笑,不能让这一圈的人看出端倪。 周维轻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当然来探班啊。”喻衡微笑着说。 李建国还在旁边添油加醋:“维轻,哥什么都不羡慕你,连你的才华都不羡慕,我知道我没这个命,我唯一羡慕的,就是你有这么个对象,之前直播里说喻衡年轻时候周周来看你演出,我还当那人说得夸张,今天算是见识了。” 语毕动作浮夸地递上一张房卡:“来,特意给你们换的高级豪华大床套间,一点心意,不用太感谢!” 所谓的高级豪华大床套间也只是个噱头,这酒店的建筑格局很老套,也没有单独留额外的空间,因此只能在装扮上下功夫。 喻衡推门进去时,就看到床上铺满了玫瑰花瓣,还有一只用毛巾叠成的小天鹅。 周维轻把门关上,转头问他:“你真是来探班的?” 喻衡冷笑道:“对,我思念成疾,辗转反侧,所以就来了。” 周维轻听出他是在说气话,只盯着喻衡背影:“你在生气?” 喻衡把电脑包往衣柜上一撂:“我犯不着。” 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喻衡看着周维轻拿出了iPad,好像在下载某份很大的文件,然后亲手将床上的小天鹅拆掉,搭在椅背上,变成一块普通的毛巾,再一点一点地将玫瑰花瓣捡起来。 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周维轻:“你带数据线了吗?” 喻衡缩在沙发上不想起身,头朝沙发上抬了抬:“在我包里。” 周维轻拉开拉链,想要把数据线取出来,但数据线被电脑和几分材料压在最底端,他不得不先把这些文件拿出来。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看见了材料里打印的四五份黑白简历,以及几家在不同城市的公司的招聘公告。 “你辞职了?”周维轻问。 喻衡此刻也懒得隐瞒:“我被开除了。” 周维轻好像不理解:“为什么?你不是在那儿呆了好几年,出什么问题了?” “不需要出什么问题,”喻衡仰着头,声音拉得有点长,“我年纪上来了,价值下去了,公司不需要我,就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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