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孩。 虽然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到。 因为周维轻不像自己一样,有一个完整、自由、体贴的家庭,有一条顺其自然的成长路线,他把小时候那些不成系统的抱怨和需求封存了起来,直到三十四岁才缓慢打开。 考虑到自己的职业空白期的确太长了,喻衡尽快联系了两家公司,在这周就安排上了面试。 面试前一天,喻衡出门去了一家咖啡厅,见一个他没想到会再见的人。 苗苗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黑棒球帽、黑衬衫、黑裤子、黑鞋,像是什么特工。 她今天来的目的倒也简单,她先是客套地给喻衡说了谢谢,然后委婉地问喻衡能不能再去联系下廖昭。之前廖昭给她提供机会时,因为一时脆弱而逃避了,现在空闲了些日子,开始感到后悔。 “应该没问题,我帮你问问,”喻衡大方地答应,“不过你这次想好了吧?” 苗苗嘴角扬了扬,笑得有点苦涩:“还没过去这个坎,但不想再耽误自己了。” 喻衡点点头:“忙起来就好了,时间久了也许该过的就过去了。” 苗苗怅惘地说:“是不是要到你这样的年纪,才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也不是,”喻衡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到现在也搞不懂爱情。” 回到家里,喻衡正思考着怎么给廖昭留言,突然抬头看了眼钟,决定再等待一下。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周维轻的电话便接了进来,今天听起来周围很嘈杂。 “你在外面?”喻衡问。 “嗯,”周维轻回答,“躲酒呢。” 喻衡简单地把苗苗的情况跟他描述了一番,周维轻也很快答应了。 “明早我再跟她说吧,”周维轻说,“今晚先应付完这帮脑缺氧的。” “脑缺氧?”喻衡有些好奇。 周维轻叹了口气:“我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在一首交响曲里加唢呐,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喝酒上头是这德行,”喻衡难得觉得好玩,“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喝醉也不会这么发疯,”周维轻反驳,“一群平均年龄四十多岁的人,待会还商量着要去夜店找乐子呢。” 周维轻说了个有名的店名,然后即刻补充:“我不去。” “谁问你了,”喻衡说,“你说不去他们能答应?” “我说我有事儿。” “什么事儿?” 喻衡听见周维轻笑了一声:“那不好说,等通知呢。” 第35章 本能 喻衡面试完两家公司,一家做物联网,规模和待遇都很不错,刚进行完C轮融资,在行业里累积了些声望,对他本人也很满意;而第二家公司是喻衡无意间联系上的,老行当,做主机游戏,初创才起步,出席面试的是技术总监,看上去像个大龄宅男,按理来说在创业公司的人多少沾点理想主义,但这位宅男兄却显得意外咸鱼,谈到自己的游戏时说“走到哪算哪吧”。 这句话意外让喻衡想起了以前的周维轻。 在乐队其他人的恢弘之词里,说“走一步是一步”的周维轻。 而半个月以后,喻衡就入职了那间游戏公司。他莫名地有些逆反心理,就想看看这游戏到底能走到哪。 新公司离现在的住址通勤时间有点长,他必须考虑再次搬家的事情。 入职第一天并不忙,游戏刚更新完一个大版本,同事看起来都人畜无害,交接也很顺利。 不过这天下班的时候倒有一点意外——周维轻分手这事儿突然上了新闻。 也不太清楚消息来源从何而来,只是网络上突然有了这种说法。半真半假的传闻,讨论度也不低,毕竟工作日是浏览八卦的最佳时间。 喻衡随意浏览了几眼,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点滑稽。想来距离他们分开已经大半年,纸本身包不住火,流传的速度已经比他想象中慢很多。 如果一开始就扩散开来,他可能不会认识李建国,不会在周维轻面前失态,不会有后来的种种。 喻衡没太在意这桩事,总归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范围。下午无事的时候,他找了间会议室试玩了公司这款游戏,可玩性比预想中要高,关卡策划得也挺有难度,他在一个解谜环节失败了好几次。 喻衡那点暴躁脾气又被刺激上来了,开工第一天就加了班——虽然是玩游戏玩的。 晚上九点整,他满意地看着屏幕上的MISSION COMPLETE,关掉了设备。 出大厦的瞬间他反倒觉得反常,新闻曝光几个小时,作为当事人的自己没有收到任何联系。他疑惑地又上网看了一圈,发现正在热议的是另外一个话题。 陈德培出轨。 而周维轻那点事已经无人在意,除了被更醒目的丑闻遮盖以外,还因为李建国在几小时前上传的一个聊天截图。 大概是几个男人的一个工作群,不知道哪位倒霉中年男士正在抱怨妻子与其冷战,表示自己订购了几种颜色的绣球花,以表歉意和忠贞。 被李建国备注为“维轻”的用户回复道:有用吗? 当事人表示:项目正在落地,有结果我及时同步。 结合李建国的文案,截图表达的意思很明了。于是舆论很快统一——闹矛盾呢,无事发生。 但喻衡对此很不满意。 他分明没有在闹矛盾,他是非常认真地在分手。 而火上浇油的是,在他到家的时候,他还真的在门口看见了一份今日达的快递——一束白紫相间的绣球花。 当天晚上,在进行每日固定的晚间通话时,喻衡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明白了,”周维轻声音很模糊,喻衡怀疑自己听见了一声隐藏的笑声,但没有证据,“我跟李建国沟通一下,让他重新上传一张,说我正在亡羊补牢。” “这牢还是破着吧。”喻衡说。 “别,”周维轻立即接道,“我充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喻衡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语气里带点嫌弃:“你怎么想的,真送一个男的绣球花啊?” “黔驴技穷,病急乱投医,”周维轻回答,“你不喜欢吗?” “已经扔了。” 说这话的时候,喻衡正在这家里倒腾着找形状像花瓶的物件。 周维轻“哦”了一声,犹豫了下问道:“那快递里面的票你也扔了吗?” 喻衡扫了一眼放桌上的门票,是一场综合性晚会。 “寄给我干嘛,你要上台?”喻衡有些好奇,毕竟周维轻这几年真正上台演唱的次数屈指可数。 “嗯,推不掉,”周维轻回答,“你来看吗?” 喻衡翻箱倒柜终于拿出一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矿泉水瓶:“我考虑下吧,档期很忙。” “好的。”周维轻说。 每日的通话大概半个小时,实际上周维轻挂掉的次数居多,因为他近来闲暇时间实在不足。 那天在挂掉前,喻衡听见周维轻认真地说:“李建国只是不想事情继续传播,但我知道你之前很难过。对不起。” 喻衡看着面前被自己安置好的绣球花,眼神停留在一片额外细小的花瓣上,良久后才回答:“知道了。” 他也知道周维轻知道。 晚会周五晚上八点开始,喻衡那天下午从会议室出来时快七点,打了个车去场地,已经错过了前面两个节目。票的位置还在前排正中,喻衡道着歉溜到座位上。 一场录制性的晚会,舞台倒是设计得宏大炫彩。可惜喻衡这几天赶通勤起得太早,听着音乐莫名犯困,中途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不知怎么,周维轻声音出来的第一秒,他又突然醒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以前周维轻偶尔起得比他早时,收拾的动静把他弄醒,睁眼第一瞬间就是对方的背影。 当然只是错觉。现在的周维轻妆造考究,抱着他那把价值连城的吉他,舞台两侧坐着十几人的伴奏团,但灯光只落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比十几年前更成熟一点,表演也更娴熟自然。 喻衡想起最开始那几年,他频繁地在台下,像今天这样望着周维轻,混在无数的视线之间。每次这种时候,心情总是百转千回,憧憬的,热烈的,期待的,想要将此刻定格并无限延长。 但却从来不敢想这个人是自己的。 周维轻的节目是压轴,唱完后没多久晚会便开始散场。 人群耸动起来,喻衡就在此刻收到了周维轻的短信——来后台,小方在C口等你。 喻衡内心冒了点怪心思,回复道——我记得以前我来后台,你让我别偷看你。 周维轻没有立即回复,喻衡顺着人群寻找着C口是哪个方向,刚看到指示牌时,手机振动了一下,上面显示出周维轻的讯息——我今天偷看你了。 小方带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路过七八位妆容夸张的演艺人员,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周维轻换了衣服,白衬衫,甚至打了领带,看起来像刚录制完什么视频,还没有卸妆,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桌上摆着两瓶开了口的罐装啤酒。 看见喻衡,他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喻衡走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喻衡觉得诧异:“这就喝上了?” “刚才有个长辈过来找我,”周维轻松了松领带口,“顺便带了两瓶。” 他伸手把喻衡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些,喻衡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这次没有洗衣液和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贵的香水味。 “我还怕你今天不会过来。”周维轻抬头看他。 喻衡居高临下道:“过来的车费待会给我报销了。” 周维轻笑容加深了些:“还管饭呢,等会陪我去聚餐吧。” “不去。” “哦,那我喝醉了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可以。” 周维轻点点头:“知道了。” 助理来找他取赞助品,周维轻起身把身上的项链和戒指一一摘掉,放在递过来的包装袋里。 过程中喻衡打了个哈欠,问道:“在哪儿吃?” 等助理出了门,周维轻转过身来从背后抱住喻衡,头轻轻搭在喻衡肩上,说个了离这不远的酒店名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硬呢?” 喻衡冷哼一声:“你给我松开。” 周维轻没有动。 喻衡也没再坚持。周维轻的呼吸穿梭在耳边,双手环得很紧。 良久后喻衡才再度开口:“周维轻,亡羊补牢的人是你,你怎么这么游刃有余啊?你是不是很笃信我会回到你身边啊?” 室内暖气开着,体温覆盖着体温,半晌后才听到对方回答。 “没有,我只是很开心,能见到你就很开心,”周维轻的头蹭在他肩上,声音瓮瓮的,“以前不知道,人有所求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钟声,似乎是有人在搬运舞台道具,被冲撞了一下。 喻衡觉得有些东西被这钟声敲散了。 理性的判断,计较的得失,成年人的运筹与顾虑,回溯,预想,恐惧与不安,委屈与纠缠。 他的每一步是惶恐的,他怕重蹈覆辙,也怕得不偿失,他没有资本可供浪费了。可是当他转过身来,抬眼看着面前的周维轻,好像作为人的逻辑思考就倏然退散了,只剩下一种动物本能。 十几年前他只望了一眼周维轻,就受本能驱使不明不白地朝他走了无数步。 十几年后他再次打量周维轻,无论有什么桎梏,本能依旧推动着他向前。 你看,周维轻,勇敢的依旧是我。 喻衡握住周维轻的领带往下一拽,周维轻的头不得不低下来,于是喻衡能够轻而易举地咬住他的双唇。 接下来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周维轻反应很快,回应得也异常凶猛。他们之间接过太多的吻,青涩的,温和的,狂热的,对彼此的动作熟悉无比。但似乎又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喻衡放任着周维轻的舌尖肆意横行,他觉得自己体内的细胞在燃烧。 唇齿分离时,两个人都呼吸沉重,喻衡端详着周维轻暗沉的视线,喘着气说:“周维轻,你也就这点能耐。” 第36章 无论何时 周维轻没对这句话有太大反应,只是专心自己的动作,重新贴合上来,鼻尖蹭着喻衡的面部轮廓,然后一寸一寸下移。 那双矜贵的手也没停,虽然被钳住领带的是他,但不影响他的手指钻进喻衡衣服下摆,硬质的T恤布料遮住了细微动作,只能从凸起的部分判断里面的手指正逐步向上攀升。 门外的声响还没停,几个人交谈着要如何顺利把这口钟运走。 喻衡始料未及,咬牙切齿道:“周维轻,门没锁,你又发什么疯?” 周维轻表情异常平淡,跟他刚才在台上演出时如出一辙,光看他那张脸完全想象不到他的手指是如何放肆和狠戾。 “别担心,”他的声调听起来也是冷淡的,只是呼吸深重了些,“我就这点能耐,闹不出什么动静。” 喻衡觉得自己是被掐住七寸的蛇,后背抵在桌子边缘,没有挣脱的余地。 大意了。他想。 周维轻这双手太过熟能生巧,对一切能操纵的事物都如鱼得水。他记谱子也快,几页的钢琴谱两三个时辰下来便能弹奏得流畅如水,而自己这具躯干是他弹了十几年的谱子,哪里是重音,哪里该停顿,他实在滚瓜烂熟,闭着眼也能顺畅无阻。 “周维轻...”说这句话的时候喻衡已经没太多底气,“你差不多得了。” 突然传来两下清脆的敲门声,不知是谁叫了声“轻哥”。 喻衡身体一震,慌忙隔着衣服抓住周维轻的手。 但周维轻对这一切不以为意,他垂着眼睫,看起来颇为无辜,似乎作乱的人并不是他。 “化妆师,”他很冷静地陈述,“我没开口前不会进来的。” “你松手。”喻衡声音在颤抖。 “跟我回家吧,喻衡,”周维轻啄了一下喻衡的鼻尖,“好吗?” “你在威胁我吗?”喻衡觉得自己快要被蒸发,心跳完全过速,一下一下,只隔着薄薄一层肌肤,传递到周维轻掌心上。 “没有,我哪里敢,”周维轻嘴角又勾起来,“我是在认真请求。” 小方在楼底抽了两根烟,把第二个烟头摁灭后,伸长了脖子往门口打量,依旧没看见自己等的人影。 他有点急,时间已经不早了,廖昭今天反复强调不能迟到。 正当他来回踱步思考要不要上去催催时,周维轻跟喻衡终于出来了,只是喻衡看起来满脸不悦,步伐很大,与周维轻维持着两米的距离。而周维轻也无所谓地跟在身后。 两个人竟然都戴了帽子和口罩,并且根据小方精准的洞察力,上衣看起来都不太整齐,尤其是周维轻的衬衫,有两道很显眼的褶皱。 ...坏了,不会打架了吧。 以助理的身份来说,小方是非常期待这两位能够和好如初,维持一种相敬如宾的和睦关系的。首先他不愿意再次去电影院当素人狗仔(虽然那次任务他自认为表现很完美),其次他认为一段良好的感情能够帮助周维轻维持一种稳定的精神状态。当然,最主要的是,前段时间他无意间遇上了周维轻的前任助理,据对方回忆,在喻衡没有搬出别墅区前,助理从不需要帮忙缴纳周维轻的水电气费用,同时任何家电需要维修时喻衡也会自己出手,并且闲暇时间周维轻几乎不会让助理上门。 总而言之,百利而无一害。 可惜就这几次他所见到的状况来看,喻衡表现得相当冷淡,而周维轻也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愁啊。 小方开着车,偷偷往车内后视镜瞄了一眼又一眼,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着。 偶尔听到周维轻凑过去问了句什么,立即听到喻衡非常冷漠的拒绝:“不行。” 小方叹了口气。道阻且长。 到了酒店,小方把车泊好,在电梯里一边看着手机银行的余额,一边越俎代庖地替周维轻想尽办法。 刚出电梯门,碰上了李建国公司的小美,两个人之前跟综艺时是同事,一起熬鹰的交情,关系还算不错,打了个招呼找位置坐下了。 等菜的间隙,小方像个心思沉重的家长,一边观望着坐在远处的老板,一边问小美:“你说一般中年婚姻危机是怎么处理的?” “什么危机?”小美不明问道,“孩子?房贷?性生活?” 小方一一对应了下,摇了摇头。 小美反应过来:“你不会在说你们老板和他男朋友吧?” “对啊,”小方沉痛叹了口气,“明显衡哥没爱了啊。” 小美托着腮沉思,似乎在回忆什么片段,良久后突然道:“可是我觉得喻衡一直很爱轻哥。” 她也把目光朝向那两人的方位,观察后笃定道:“很爱很爱。” 小方收回目光,看了小美一眼,半晌摇头:“不,你不懂。” 散场后小方把车开出来,接上两个人,周维轻看起来喝得不少,走路不太稳,一直扶着喻衡。 地理位置原因,小方先把他们送到了周维轻的别墅区。楼下已经没有车位,只能临时停在路口。 喻衡拉开车门,转头跟小方说:“你别下车了吧,我把他弄回家。” 小方依言在车上等了几分钟,忽然看到副驾驶上周维轻的外套,暗道不好,把车往左边靠了靠,拿着外套追上去。 追到门口时却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喝醉的周维轻在尝试亲吻喻衡,后者不太情愿地推了两把,于是周维轻低头在喻衡耳边说了什么,喻衡就不动了。 然后周维轻成功地在灯光下亲到了喻衡。 小方拿着外套回到车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小美的那句话——可是我觉得喻衡一直很爱轻哥。 他原本确信自己会等到喻衡出来,然后再把他送回家里,但现在却不敢笃定了。不过基于职业修养,他还是在原地等候了大概两个小时,中途甚至小憩了片刻。 直到看见周维轻敲了敲他的车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似乎是出来倒垃圾的,看起来酒醒了大半。 周维轻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以为衡哥要回家呢。”小方尴尬地笑笑,实话实说。 “他不走了,”周维轻说,“你快回吧。” 他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兜里掏了包烟扔给小方:“抽根再走,别疲劳驾驶。” 周维轻扔完垃圾回房,发现喻衡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身上只盖了层薄毯,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两个可怜的肩头。 他没发现自己不自觉嘴角上升,走上前去把毯子捂好,看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摇了摇手里的人:“去床上睡吧。” 喻衡被晃醒,但又没完全醒,一脸迷糊,呆呆地望着周维轻,干巴巴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等到有所反应时,表情刷地一下垮掉,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滚。” “你穿件衣服我再滚,”周维轻随手拿了件干净的衬衫,“小心感冒。” “别滚太远,”喻衡随意拢了拢,“给我倒杯水。” 刚才的事发生得既突然又水到渠成,想来两个人都有责任。 当然,主要责任还是自己。喻衡后知后觉地忏悔。 吃一堑不长一智,实在是不长记性。 原本只是好端端扶个人回家,半路消失快一个月的付珩突然来电,说想要喻衡帮他内推。周维轻也奇怪,以前从来对喻衡身边的人半句不过问,今天不知怎么非得问上两句。 喻衡向来坦坦荡荡,跟付珩的那点事儿三言两语就说清了。周维轻“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事情发生到这里还算合情合理。只是喻衡多嘴这毛病实在改不了,躺上沙发的时候觉得自己左腿有点酸,埋怨道:“所以人上了岁数还是不比年轻人。你看看你今年都喝醉几次了,身体不行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维轻正解着衬衫的扣子,嘴里叼了根烟醒酒,准备等这支抽完冲个澡。他今天其实喝得也不算太多,刚才走了几步路醒了大半。闻言突然停住了,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盯着喻衡,扣子还剩一颗,露出整块胸膛。 他一言未发,但喻衡突然觉得危险正在来临。 烟烧了一截,于是周维轻取下来弹了弹烟灰,重新抬头的时候似笑非笑:“确实是的。之前拿体检报告去复诊的时候,医生也嘱托我要多运动。”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混乱。喻衡记得自己有试图反抗过,但除了周维轻过分充足的战备经验以外,自己长期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也总会下意识服从。 他其实从来没有完整地做好拒绝周维轻的准备。 无论何事,也无论何时。 等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的时候,喻衡才在朦胧的思绪里总结到:无论是冷漠的周维轻,还是现在看起来像正常人的周维轻,在某些时候都他妈是个畜生。 喻衡围着毯子,喝着周维轻给他倒的水。 突然耳边又传来熟悉的铃声,是旁边中学的下课铃。 他奇怪地看了眼钟:“怎么这铃声变晚了?” “现在会响两次,”周维轻耸耸肩,“应该一次是低年级下自习,另一次是高三下自习。” 喻衡“哦”了一声。 “去洗一下吧,”周维轻说,“我给你拿套新的睡衣。” 喻衡没理睬他的话,只是兀自盯着那个置物架说:“我摔碎的那张碟怎么还在?” 周维轻转身看了一眼,平静地说:“我粘好了。” “粘好了能放?” “不能,”周维轻回过身来,摸了摸喻衡的头,“但无所谓,那里面每一个音符我都记得。” 晚上两个人背对着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半夜随着一声长命的汽笛,周维轻转过身来,把手轻轻搭在喻衡肩上。 喻衡没有反应。 他总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思绪万千,但实际却一片空白。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是一顶风筝,周维轻的手臂是他的牵引线,带着他在荒原里胡乱飘摇。 到了第二天,喻衡是被吵醒的。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间突然发现周维轻穿戴整齐地站在窗前,一只手随意抓着头发,另一只手扶着手机,似乎正在跟谁通话。 视线往右移,晨曦透过玻璃,明亮而秀丽。 喻衡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然而几秒不到,就像按了弹簧似的弹射起来。 “操!”他低头骂了一句,慌忙在床上找着自己手机。 周维轻挂了电话,把喻衡的手机从床头柜递给他:“别急,这才八点不到,离你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喻衡一把抓过手机:“地铁过去也要四十分钟。” “小方待会来接我,”周维轻帮他顺了顺被睡飞的头发,“先送你过去。” 喻衡“哦”了一声,疑惑道:“你这么早上哪去?你们这行不是过欧洲时间,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 “也有一两天回下国,”周维轻说,“协会的人要处理陈德培的事,找我过去问问情况。” 热搜发酵后,陈德培的事被连根曝光,一桩接着一桩,没有让他反应的余地。 喻衡好奇道:“像他这种情况,结果会怎么样?” “节目肯定是全停了,但他身份比较特殊,所以上面的才出面调查,”周维轻回答,“等后续的通告呗。” 喻衡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周维轻帮他把睡衣领子也翻正,漫不经心地问:“我的通知什么时候下来啊?” 喻衡翻身下床,脚落地的时候感觉到脊背连着胯骨那一片酸楚,闻言恶狠狠地瞪了周维轻一眼。 周维轻似乎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没办法,干我们这行的,红头文件很重要啊。” “就不批,”喻衡走了两步,发觉最酸的是大腿根部,又凶巴巴地补充了一句,“耗死你。” 周维轻失笑,走过去揉了揉喻衡的腿,然后轻轻在对方脑门上亲了一口:“好的,那我下周再来问问。” -------------------- 大概还有两三章就结束啦。 第37章 维持平衡 快到年底的时候,喻衡终于开始忙碌起来。游戏要在圣诞节前赶出了一个新图,这半个月里每个人都像安了陀螺,楼下咖啡厅跟进货似的往上搬运冰拿铁。 技术总监有一天背着可达鸭的背包上班打卡,并没有任何人关注到这个异状。直到开组会时他打开背包拿笔记本,突然抖落出他二次元老婆的同人画集,他才宕机似的愣在原地。 喻衡每日除了坐在电脑前打工,就是加入IT阵营跟策划吵架,当然他战力不行,主要在旁边起一个捧哏作用。 除此之外,他还被品牌部抓走去做了兼职。 “姐,我真不行,”喻衡看着手里的脚本一阵惶恐,试图逃脱,“我才来没多久,不能代表咱们公司的精髓,这宣传口播还是找别人录吧。” “没有精髓,脸就是精髓,”心狠手辣的Amanda上下拨弄着喻衡的头发,像在菜市场挑一株大白菜,“你忍心让你身边那些秃瓢来丢人?” 喻衡被她揉得接不了话。 衡量许久后,Amanda让喻衡试着录了一条,还算满意。 她一面来回拖动着进度条,一面跟喻衡抱怨道:“不是我非得抓壮丁,你都不知道今年推广有多难做,那点预算连首宣传曲都搞不定,也就够找几个黑人来举牌的。” 喻衡不敢动自己的头发,凑过去问:“什么宣传曲?” “喏,”Amanda推给他一个平板,继续抱怨道,“也不找个园丁给自己种棵B树。” 喻衡瞥了一眼,在屏幕上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姓名。 他面无表情道:“换首歌吧,一点也不好听。” “你还挑上了,”Amanda诧异地挑了挑眉,“我们的预算加个零才够跟人聊一聊。” 临近下班时间,Amanda抱着手里一堆材料从会议室里出来,直奔喻衡座位。 “你录的这条整体很OK,”她言简意赅,“再录几秒Reaction就完事了。” 喻衡看了看手机,面露尴尬:“姐,我待会还有点事,明天再录行吗?” “可以,”Amanda很慷慨,“记得明天把自己收拾漂亮点。” Amanda回到办公室,把自己的平底鞋换成毛绒拖鞋,又补了个口红。刚好外卖到了,她提前两分钟下楼等着。 百无聊赖的等候间隙里,她突然眼尖地发现了一台雷克萨斯向大厦驶来,车窗摇下露出一个模糊的人脸。而下一秒,背着黑色背包的喻衡毫不留情地把那张脸往里一推,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扬长而去,Amanda不自觉呢喃道:“操。” 旁边实习生不明就里:“咋了姐?出什么岔子了?” Amanda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他妈都加班加出幻觉了,我怎么觉得喻衡这司机跟我们高攀不起的版权方长一个样呢?” 她看了看手上打印的周维轻资料,再度摇了摇头,笃定道:“这得算工伤。” 而此刻的雷克萨斯副驾驶上,喻衡把座椅调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惬意地躺着,随手翻着周维轻放在台子上的行程单。 作为一部电影的配乐负责人,周维轻被邀请去一个位于法国的电影节。喻衡刚翻到第三页,就被上面极尽奢华的酒店和餐饮安排刺痛了心脏。 “这酒店是用黄金铺的地砖吗,一晚上一千欧?”喻衡难以置信。 周维轻扫了一眼:“好像是固定的,其实我觉得都差不多。” “骄奢淫逸,纸醉金迷,铺张浪费。”喻衡批判道。 周维轻以一个非常稳定的速度在行驶:“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浪费。” “谢邀,”喻衡把行程单随意扔回原地,“未来一周还要准时打卡去写八百个BUG。” 晚上九点过,高架上并不太堵。周维轻把喻衡送到楼下,喻衡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他开口:“我大概会走十天左右。” 喻衡“嗯”了一声:“我刚才看见了。” “时差八个小时,”周维轻接着说,“我每天中午给你发消息。” “没空理你,”喻衡收拾着自己的包,“我们打工仔很忙的。” “我发我的,”周维轻说,“你忙你的。” 喻衡一直怀疑周维轻真的记了笔记,把自己那天矫情说下的内容一一罗列,然后笨拙地按照指示完成任务。 因为自己抱怨过买车的事情,所以这几天每晚都来接自己下班——其实原本想过直接把车给喻衡,但喻衡租的房子并没有车位; 因为自己抱怨过他不接电话,所以现在每日来电十分准时,反倒经常因为打扰了喻衡的工作而被残忍挂掉。 因为这些细小的琐事,对曾经的周维轻来说太过陌生。他也许能够不自觉地说出很多令人浮想联翩的语句,但主动的关怀太不习惯,所以他只能像一个没天赋的差生,得到了一本学习手册,然后机械式地模仿。 喻衡进了楼道,等电梯的时候,透过老式的墙缝,看见周维轻的车依旧停在那里。 亮着车灯,孤零零地贴在路边。 借着月光的轮廓,喻衡在半明半暗间留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周维轻出差的第一天,游戏的新图测试正式完成。 整个部门的人都跟刑满释放一样,前些天的阴霾一扫而空,走路都是两袖清风,面露红光。技术总监直接在楼下扛了一箱啤酒上楼,替换掉了桌上一排的罐装咖啡。 这个周末喻衡终于不用加班,成功地睡到了中午十二点。晚上周维轻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跟同事从电影院出来。 “看的什么?”周维轻问他。 喻衡说了刚才看的科幻电影名称,补充道:“不太好看,逻辑很乱,不过你本来也不感兴趣。” “没有不感兴趣,”周维轻说,“只是我可能看不懂,我物理很差。” 说到这里他突然让喻衡等一下,然后喻衡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你在干嘛?”喻衡疑惑。 “这条记漏了,”周维轻解释道,“跟你去看电影。” 喻衡蓦地被噎住:“你是不是脑子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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