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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把我拉黑了。”周维轻单刀直入。 喻衡歪了歪头,大概没想到他开口的是这句话:“对,这不是一个合格前任的必要修养吗?” “我找不到你,”周维轻说,“你这段时间也不回家。” “我回老家了,”喻衡说,然后反应过来不对,“你这是来跟我聊聊,还是在做行调啊?” 他刚才那点笑意完全不见。很久以前周维轻就知道,相比起自己而言,喻衡才是能说会道的那个,只是以前在自己面前,那点微弱的锋芒全部收敛起来。 周维轻顿了顿:“但我找不到你,我很不安心。” 房间倏然又恢复了刚才的寂静。喻衡嘴唇微张,表情不可思议,好像白日见鬼。 ——间隔三秒之后,他“哕”的一声干呕出来。 “不好意思,咳,”喻衡呕完之后还有点咳嗽,“食物中毒的后遗症,不要在意。” “你吃了什么?”周维轻追问,“彭主任跟我说你症状不严重。” “是不严重,年纪大了,抵抗力下降了。”喻衡说。 周维轻审视着他现在依旧能冒充大学生的脸,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喻衡尝试着解读周维轻今天的怪异,最终道:“温泉酒店那天,不好意思,我自不量力尝了杯酒,有点失态,你见笑了。现在我歉也道了,咱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好好地履行我们分道扬镳的责任,成吗?” 周维轻踌躇了两秒,才开口:“不行。” 喻衡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做不到,”周维轻说,“我一直想起你。” 死一般的寂静又再度浮现。喻衡第二次无言地张嘴,周维轻很怕他又一口呕出来。 但好在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喻衡只是拧紧了眉,疑惑地问:“周维轻,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 暴躁小喻持续出现:) 第21章 跟踪 虽然是单人病房,但隔音设施一般,顾忌着周围的环境,喻衡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掷地有声。 周维轻看着他略微急躁的样子,承认道;“可能是。” 喻衡眼睫垂着,似乎在思考对方玩的哪一出,半晌回答:“那你出门左转下二楼,直走一百米就是精神科。” 周维轻叹了口气,往前一步走到病床前,手掌轻轻搭在喻衡正在输液的手背上。喻衡快速将手抽出,动作幅度让血液向管内倒流了两厘米。 “我们认真谈谈,”周维轻说,“然后你再骂我。” 喻衡幅度很小地一笑:“你把我一个病号想得真有精力。” 周维轻很少有这样如鲠在喉的时候,心里又乱又杂,像是有很多不搭配的和弦在胡乱演奏,让他找不到原本该有的旋律。 “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周维轻尝试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 “停,停,”喻衡打断他,“不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 周维轻想解释,但喻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接着说:“你贵人多忘事,我提醒你一下,半年前,在你的两百平豪宅里,我明确向你提出分手,你也非常直接地回答说好,我认为是一道合格的、流程完整的程序,不存在什么误会,不是吗?” 周维轻想起来那一天。 好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喻衡在工作,他在翻看节目的流程表,正在理解里面陈述的录制环节时,听到喻衡的声音:要不咱俩分开吧。 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分开是情感的一个周期,不应该像周文那样歇斯底里。虽然他现在体会到,或许人类放弃体面只是更害怕另外一些东西。 周维轻每一句话都在斟酌:“我那时候,没有想清楚。” “喔,”喻衡点点头,“那你反射弧真是够长,地球都得等你思考完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转。” 周维轻被他说得毫无办法,无声又叹了口气:“喻衡。” 他略显无助的声音一出来,喻衡倒不说话了,始终垂着眼,盯着床尾的白色护栏。 “你看着我,”周维轻说,“喻衡。” 喻衡没有回应他。病房的门下一秒被推开,陈然带着一名护士进来,身后还跟着付珩。他的头发染了一个更为明亮的栗色,显得很随意。 他手里端着碗粥,进来扫了一眼,说话语气也显得轻佻:“呀,明星啊?” 旁边那小护士原本兢兢业业地准备过来换点滴瓶,被这句话吸引得抬头看了眼,马上定位到周维轻,很小声地吸了口气。 周维轻实在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重新带着口罩往回走,撂下一句“我之后再找你”。 陈然对这句话产生了疑惑:“他刚才跟你说啥了?” 喻衡还是望着那护栏,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发疯呢。” 虽然周维轻说之后再联系,但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后面几天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来打扰。 48小时后喻衡出院了。他原本这次也不算严重,那天跟付珩看完电影,对方非得带他去吃一家装修得很艺术的云南菜,喻衡没什么意见地同意了。吃完后没走两步,就觉得肠胃一阵绞痛,两眼发昏,当即就被送到急诊了。 后来那家云南菜的店主亲自登门致歉,说是不小心在菜品里混入了个毒蘑菇,喻衡本来准备声讨几句,然后在听到对方愿意十倍赔偿时矜持地犹豫了下,表示了理解。 付珩倒是很过意不去,在喻衡出院后提出要请客以赔礼道歉。 喻衡非常恐慌:“什么意思?上次刺杀失败,梅开二度是吧?” “......”付珩脸上竖起三根黑线:“请你去打电动!” 距离喻衡上一次去电玩城已经过了快五年时间,再进去的时候很不适应,在一群面孔稚嫩的小学生里,他显得像来抓人的教导主任。 但付珩看上去就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很自然地在售币机里兑换了两百个币。机器哐哐哐往外吐币的时候,喻衡都愣了:“你换了多少个?” “两百啊,”付珩面露疑惑,“打完九折才一百八十块,不到把你毒害的云南菜的二分之一价格,不够我们再来换呗。” 喻衡有些恍惚。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凑了整整两周,中间狠心吃了三顿馒头,才勉强凑齐五十块币,消费这五十的一瞬间他快乐得发抖,而如今五十好像唾手可得,他却觉得兴致寥寥,只是为了配合付珩的愧意而已。 玩了一圈赛车和射击,喻衡再次深刻体会到了年龄的沟壑,他反应完全不如以前灵敏。很快他就对现状妥协,脱离那一圈小学生的包围,转移到隔壁初中女生的战场——娃娃机。 喻衡看上了一个大眼青蛙,很像他家里那个,他决定给它再配个儿子。 可惜那青蛙被两个羊驼压着,喻衡用了几十个币,才勉强把它的头露出来。第十几次下爪的时候,付珩揣着兜晃到他旁边,开始指点:“你这样儿不行,你得抓他的头,这丑东西明显头重脚轻啊。” “你闭嘴。”喻衡专心致志。 付珩看着那青蛙腾空十厘米然后又掉下去,突然开口问道:“所以那天你跟明星在里面说什么了?” 喻衡微微愣了愣,然后又开始操作摇杆:“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付珩没有因为喻衡拆穿他而感到尴尬,自顾自地说:“我以为周维轻会更...霸道总裁一些。” “什么意思?”喻衡问。 “比如给你二十万让你回到他身边之类的。”付珩说。 喻衡脑补了一秒那个场面,被尬得一哆嗦:“谁说他是要来找我复合的,再说我就值二十万?起码再加三十万。” 喻衡说得云淡风轻,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的周维轻。 难得见到他无可奈何的时刻,踌躇,犹豫,欲言又止,憋了半天也只能重复地说喻衡的名字。 不过想来也是,周维轻无论什么时候都跟“霸总”不沾边——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意外地脾气不错,只是以前自己太小心翼翼,连一点让他反感的事情都不想发生。 付珩听见他的话,把装币的盘子往前一推:“五十万没有,五十个币成么?” 喻衡疑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给我告白?” “这只能算示好,”付珩耸耸肩,“告白得等下次,今天没有准备。” “喔,”喻衡说,“那你还是今天告白吧,这样我可以今天拒绝你。” 付珩大笑起来,没有再接话。 从电玩城出来后已然天黑,喻衡以“老年人不能熬夜”的理由强烈拒绝了付珩再去网吧的邀请,跟他在地铁站门口道别。 到了九月,天气不再那么炎热,晚风温柔刮在身上。 喻衡穿过回家必经的小吃街,脚步放得很慢。这间房子当初租了半年,房东还算慷慨,替他少算了半个月,这几天也要到期了。 再续就得签一年,喻衡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他回家那两周收了八百个白眼,但走的时候老喻很郑重地报出了他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单,表示跟他妈一人摊一半还能养喻衡十年,可以让喻衡放心啃。 那一刻喻衡心里酸涩无比,泪腺差点绷不住,仓皇逃走。 他甚至感到愧疚,他明明有一个很完整的家,这十年却非得在另一个房子里如履薄冰。 走到底时,喻衡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身影,跟着他走,又跟着他停。 他顿了一下,又装作无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拐过这个路口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于是便轻易地拦截住有些仓促的周维轻。 一句熟悉的台词浮现在喻衡的大脑里。 他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改跟踪了?” 第22章 很宽泛的词汇 喻衡盘着腿坐在石椅上,背后月亮高悬于黑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三声,喻衡之前重装过系统,因此没来得及设置锁屏,三条消息很清晰地弹在桌面上。 付珩:你到家了吗? 付珩:你真该跟我来网吧的,我今天手感巨好 付珩:?怎么不说话,被绑架的话按1我替你报警 周维轻一眼扫完这三条信息,问道:“这是上次病房里我见到的人吗?” “是,”喻衡简单回答。 “你们现在是,”周维轻顿了顿,“什么关系?” “跟你无关吧,”喻衡动了动脚踝,“周维轻,我只答应你说要跟我聊聊,没答应配合你查户口。” 相比前两天,周维轻适应了一点喻衡如今对他的说话方式。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喻衡半米远,挡住了月光在对方脸上的投影。 “喻衡,”周维轻再度开口,“你住院那天我表达得不清楚,但我是真的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什么问题?”喻衡问。 周维轻沉思了两秒,抉择着自己的用词:“你喝醉那天说,你接受我不爱你的事情,我觉得不是这样。” 小区老旧,环境设施不好,基本没有几盏路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每栋楼下的广告屏。他们对面这一块屏幕,来回滚动着三条广告,当红演员代言的牙膏广告,离这里五公里的全新楼盘广告,和一条建设文明城区的公益广告——最后一条的广告词是“爱,让城市更温暖”。 “是吗,”喻衡笑了笑,“爱真的是个很宽泛的词汇。” 周维轻没有说话。 喻衡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周维轻,我跟你表白那天,你问我觉得爱情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但我们还是莫名其妙地耗了十二年。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运气真好,这么多人里你偏偏选了我。” 周维轻皱眉:“没有那么多人。” “我后来有想过,你为什么会选我,”喻衡没有理睬周维轻的反驳,“因为我比其他人执着,还是单纯因为时机合适?好多次巧合啊,在live house隔壁,在你买草药的巷子,这么小的概率,如果有一次错过了,如果有一次我没有朝着你走,我们就错过了。” 这句话周维轻没办法反对。喻衡对他来说的确是一次意外。 喻衡接着说:“你不是爱我,周维轻,你当时选我是因为巧合,后来接受我是因为习惯。分手后我每次说话你是不是都不适应?我不再按你的想法做事,不再配合你,说话也难听。但这才是我放松时候的样子,你明白吗?” “那你以后就这样说话,”周维轻说,“就这样对我,我没意见。” 喻衡笑了笑:“没必要。你看看周围,你现在比以前更好,有很多人愿意无条件地配合你,你没必要将就我。” “我不需要别人来配合我。”周维轻说。 手机适时响起,来点人显示付珩,大概是太久没得到答复,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喻衡拿起手机,做了最后的陈词:“好了周维轻,你只是一时想不开。” 喻衡快步跑上楼,在电话断掉的最后一秒按下了接听。 “你怎么了?”付珩听见他异样的喘气声,“真被绑架了?要我出警不?” “你别,”喻衡边喘边说,“我上楼急了,你安心打你的枪。” “这都被你发现我连狙三个?”付珩说,“说真的,年纪大了就慢慢走嘛。” “挂了。”喻衡说。 “诶,你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付珩的声音被喻衡掐断在电话里。 他很疲倦地闭了闭眼。等到呼吸终于平静后,抬头往窗外看了看。 可惜这件房子只有一扇窗户,对着另外一侧的楼房,看不见其他事物。 保持尖锐,喻衡对自己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理智地面对。 他此刻非常厌倦这具身躯里的灵魂,它真的很容易对周维轻心软。哪怕只有反常的一两句话,哪怕只有对方偶尔茫然的模样,它都会尝试促使喻衡重蹈覆辙。 - 第二天是周六,道路畅通,小方从接到周维轻再开到公司只花了二十分钟,不过合作方实在敬业,到达时他们已经等候在门口,设备也准备完善。 廖昭也提前到了,此刻正在门口抽烟,朝他们扬了扬头。 知道周维轻不喜欢采访,廖昭边带着他们往里走边打预防针:“大纲我都过完一遍了,基本是围绕节目的问题,回答参考我也发你手机了,你看着说几句。” “好。”周维轻说。 公司进门是一个显示屏,此刻正播放着《声影记录》的高光片段,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剪辑成了一个视频。 周维轻进门时,刚好播放到那个卷毛年轻人录音的片段——就是陈德培带去饭桌的那位。录音时表情欲哭无泪,但在镜头滤镜下反而显出一种脆弱感。 廖昭发完微信抬头看了看,评价道:“虽然那老东西道德败坏,但这审美还是不错的,这要哭不哭的看着我见犹怜,怪可怜的。” 周维轻原本没有留心,闻言扫了一眼,屏幕內卷毛的眼泪在框里打转,欲落未落,倒让他联想起了另一张被泪水淌过的脸。那张脸没有这样柔软,带有一些棱角,那点湿润罕见又稍纵即逝,像干涸地里一滴雨露,瞬间融化在自然中。 “不怎么样,”周维轻收回目光,“你可怜的人还挺多。” 廖昭翻起12mm的假睫毛给了他一个白眼。 定的采访时间不长,是原本合作多次音乐平台,只是那个老记者这次没来,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头短发看起来很利落。 说话也很有主见:“周老师,您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您往左边坐一些,可以偶尔看看镜头。” 周维轻点头,没有应声。 他的确不太喜欢采访,文字表达不是他擅长和喜欢的领域,他也觉得没意义,人不会因为片言只语而改变。不过之前廖昭发的回答参考他一眼都没看,此刻也只能回想着自己节目录制时的片段,随心回答几句。 “第二期节目录制时,您当时在国外社媒上发了三张照片,可以讲述一下您当时的心情吗?是被当地景色触动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隐含表达?” 三张照片?周维轻仔细回想了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在国土南部一个贫困小镇,在一个早上他发了三张黑白街景。 在出发去那座小镇之前,喻衡给他提了分手——好像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发照片前他还看见了喻衡的微信,但他那时候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 “没什么隐含内容,”周维轻说,“只是心情比较茫然。” 时间过去三十分钟,周维轻看了下表,离结束还有三分钟,差不多寒暄两句就结束了。 他动了动脖子,突然听到对方继续提问:“您最后写的那首情歌,外界都传闻是写给您爱人的,可以聊聊你们之间的情感状态吗?” 周维轻抬眼,看到廖昭一脸见鬼的表情,然后反应很迅捷准备上前打断。 但这姑娘应该是有备而来,估计以前也一直是个硬茬,在廖昭开口前继续说:“我知道您之前不聊这方面的事,但十二年的事情我认为值得聊聊,不对吗?” 周维轻的视线落在对方坚定的双眼上。 - 喻衡睡了个懒觉,被房屋中介的电话吵醒。 之前对方一直催着问他是否需要续租,他反问能否先续租一个月,中介跟房东沟通后,房东爽快地说可以,但如果中途有人看房需要配合。 喻衡起床看了看天,今日天气很晴朗。 他接了几家面试,时间都在一周后,都不是当下热门的公司,他也只是随缘试试。老喻期间也替他联系过当地的工作,委婉地问他要不要回来教少儿编程,喻衡试想了一群孩子反复问他问题的场面,也同样委婉地拒绝了。 陈然后来又跟他打了个电话,给他提供了一个短期私活——帮一个创业的做一个网页,说对方是一个女性,之前没有过类似经验,怕被人骗,只能托熟人问问。原本联系上了陈然,但陈然在国企干了十几年,工作不对口,于是陈然又拜托给了喻衡:“给的钱不少,我觉得你可以赚点零花。” “你想推脱给我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喻衡骂他,但还是应了下来。 原本这样的项目加个微信沟通就好,但不知是对方实在经验欠缺还是太过谨慎,坚持要见面,于是喻衡只能顺着地址,去了一家粤菜馆。 周末中午,饭馆人不少,喻衡找了好半天才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独坐女性的背影。 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陈然介绍的。” 对方立即转过身来,冲他笑得很灿烂:“好久不见啦。” 喻衡一惊:“朱婉仪?” 第23章 普通人 直到将对方从上至下打量了三圈,喻衡还是不敢置信。 在他的记忆里,朱婉仪的头发是深绿色,蓬松柔软,因为漂发次数过多发尾还有些毛躁,耳上环着五六个圈,身上是带铆钉的皮衣。 但面前的女人一身淡蓝色吊带裙,一粒圆润的珍珠吊坠卡在锁骨之间。除了笑起来时的弧度,朱婉仪和十几年前几乎是两个人。 “你怎么...”喻衡欲言又止。 “怎么?变化太大还是没想到能见到我?”朱婉仪笑着说。 “都有。”喻衡实话实说。 “没办法,岁月不饶人嘛,”朱婉仪说,“我都结婚了,染绿色不是咒我自己吗?” 喻衡这才看清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很漂亮的两个圆环,中间有一小颗钻。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喻衡问。 “二婚,而且已经三年了,没啥可喜的。”朱婉仪摇摇头,言简意赅。 “哦哦,”喻衡觉得有些尴尬,转移了话题,“听说你要做个网站?” “对喔,”朱婉仪说话的声调依旧上扬,“本来想说随便谁做都可以的,后来听别人提到了你的名字,就想着要来见见你。” 朱婉仪掏出她的笔记本,将屏幕对着喻衡,上面是一些很精巧的手工制品,旁边摆了统一的黑白配色包装盒。 “我后来复读上了个美术学院,很多老同学在做这种小玩意,我就想着干脆做成盲盒来卖。但纯线下受众太有限了,想做一个可以抽取的网站。” 喻衡伸出两只手指往下翻着照片:“可以啊,家里卖彩票,长大了卖盲盒,也算是继承家业了。” “只能证明这个产业经久不衰呀,”朱婉仪又笑起来,“不管是什么时代,人们终究会有赌一把的念头。” 喻衡大概浏览完图片,跟朱婉仪过了一遍她售卖的品种和流程。交谈期间,朱婉仪的手机震动了好几声,应该是收到了几条消息,她扫了一眼,又孰若无睹地放下了手机。 “你要不先看?”喻衡问,“我不赶时间。” “没关系,”朱婉仪摇头,“不是啥重要的,不用理会。” 喻衡点点头,又继续追问了朱婉仪关于特效的细节,她说想要缓慢的抽取画面——根据她的长期观察,家里彩票店的长期客户每次刮奖时都小心翼翼,非常谨慎;除此之外,界面最好能让人感觉幸福。 喻衡拿出自己的iPad,给对方展示了几个网页:“类似这样的?” “可以呀,”朱婉仪兴奋地点点头,“这都是你做的?我以为你当年是个草包呢!” “啊?”喻衡表示不解,然后产生了一个推测:“你以为的依据难道是我当年不给你修电脑?” 朱婉仪没说话,只是略微尴尬的笑替她认证了这一点。 桌上朱婉仪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她拿起来当着喻衡面便接了。 “嗯...我没事...跟人谈事情呢...我一会就回来了...你别...我不用你接...” 喻衡很安分地喝着自己的茶,他很少听到朱婉仪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虽然她脸上看起来依旧开心。 通话结束,朱婉仪叹了口气。 “这是你丈夫?”喻衡试探着问。 “对啊,”朱婉仪很无奈,“一个无趣还聒噪的男人。” 喻衡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那你为什么...?” 在他印象里,朱婉仪还是一个自由而无拘束的女孩,连周维轻都评价她“很洒脱,永远都开心”。 朱婉仪从她带的大托特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圆柱形的玩意,喻衡盯了半天才看出那是电子烟。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世界上与众不同的人,不能流俗,我爸妈也从不约束我,我青春期时还给自己列了很多计划,要去很多次海边,要染五个颜色的头发,要谈一个玩乐队的男朋友,要去读美术学院,然后跟一个瘦瘦的男人结婚。其实我也算幸运,我的计划都一一实现了。”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喻衡闻见了一股热带水果的气息。 “但我眼界太窄,只列了二十多年的计划,以为在那之后就是自由散漫的一生,没想到那是我人生的开始,”朱婉仪接着说,“我以为是性冷淡的前夫,突然出轨了一个大他十岁的女人,而我以为体贴温柔的父亲,暗地里赌了五年,最后不知道信了谁的教唆,梭哈了一把大的,把我们家房子和店都卖了。” 喻衡安静地听着,半晌问:“然后呢?” 朱婉仪撇撇嘴:“然后就没什么稀奇了,就是普通倒霉蛋的人生,有人情世故,有拉扯,有争吵,有妥协,成了别人最爱聊的那种街坊故事。” 喻衡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安慰道:“至少你现在还能重铸家业。” 朱婉仪笑笑:“很多时候我也这么想,每当我绝望的时候,我总能在身边看见比我还痛苦的人,有时候我会觉得人生就是来受难的。” 她又抽了一口,蒸气从她的唇缝里瞬间窜出。 “然后那天我又看到了你们的新闻,从黄毛那个酒疯子嘴里,”她说,“原来你们还在一起,原来现实社会里还有这样的童话故事,我当时还预言你们不会成功...” “不是童话故事。”喻衡倏然打断她。 不知道是出于安慰的心理,还是面对朱婉仪他想要坦白,这是喻衡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他斟酌了一下:“我不是那个中彩票的人,我买了十多年,还是没有中乐透。” 餐厅里在放一首抒情的民谣,服务员端着餐盘从旁边来回走过,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也是,”一段时间后朱婉仪若有所思地说,“哪有真正动感情的人,十年都没有分享欲呢?” 喻衡知道她在说周维轻,没有接话。 朱婉仪很平静地注视着喻衡,突然笑了:“那也没关系,没有中奖才是人生常态。” 可能从这个瞬间,两个人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这顿饭喻衡吃得无比轻松,两个人都没再提以前的事情,好像只是萍水相逢。 喻衡难得吃撑,向来平坦的小腹都鼓出了一点弧度。 离开餐馆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喻衡正打算问对方住哪,打车送她一程,突然在门口看见一个男人,穿着普通老气的外套,缩在电线杆旁,一动不动地望向他们。 喻衡下意识紧张:“妹妹,你老公看见我们在一起,不会不高兴吧?” “我离开他半步他就不高兴,”朱婉仪冷笑一声,“但谁管他呢?” 喻衡还是担心:“需要我现场出个柜吗?” 朱婉仪这次是真笑起来:“行了哥哥,我就算再惨也不会委屈自己。我虽然没有前半生的运气,但比前半生有手段。走啦!” 她没有转身,挥了挥手,然后随意地朝对方走去。 喻衡依旧坐地铁回家,末班车上几乎没人。一整个车厢只有喻衡和对面座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对方抱着公文包靠着栏杆睡着了,也不知道坐过站没有。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朱婉仪。他从未预见到的,成熟的朱婉仪。 明明从浪漫的少女成为了一个肩上有负担的女人,但却比年轻时有魅力,一种自恰而坚定的光芒。 喻衡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幸运的愣头青。在黄毛和朱婉仪都因为生活而成为大人时,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得不到一点爱而放弃所有。 他今晚实在吃得太多,回到家时都还没消食,在家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盒健胃消食片,发现过期了三天。大概纠结了两分钟,抱着侥幸心理放进了嘴里。 他摊在沙发上等待自己的肠胃工作,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懒散地拿过来,发现是陈然的消息。消息内容很简洁,只有一个问号。 下面跟着一条微博链接。 喻衡点开,发现是一条关于周维轻的采访视频。 他皱眉,也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陈然回复得很快:你先看。 喻衡手没拿稳,手机砸在脸上,他龇牙咧嘴地重新拿起来,打开采访视频。 剪辑过的视频只有一分钟,前三十秒都只能听到一个女声在急促提问:“...十二年的事情我认为值得聊聊,不是吗?” 视频中的周维轻没有接话。 于是对方继续引导:“外界其实一直好奇,像您这样的人,情感生活是怎样的?不需要分享太多,或许可以只说说您眼中的爱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周维轻终于打断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很普通地、拙劣地在爱另一个人,仅此而已。” 第24章 时间 喻衡关掉手机,神色自然地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上睡衣,把这几天的旧衣服都放进洗衣机里。做完这些事,他又审视了一圈屋子,换了垃圾袋,然后实在找不到下一件事可以做。 就在短暂的安静里,手机的响声格外清晰。 喻衡认命地拿起来,陈然的消息接着弹出来:你俩? 喻衡往里输入:什么都没发生,他疯了。 然后又一一删掉了这行字。 前两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不要去剖析周维轻的想法。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是应激反应也好,一时冲动也好,都与现在的自己无关。 但周维轻竟然说,他在爱着另一个人。 喻衡曾经在十二年里等待一个“爱”字,哪怕是临时的,哪怕是轻浮的,他都会将这个字裱起来,悬挂在心口,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甘之如饴。可周维轻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连一点表面甜头都不肯施予。 他爱周维轻是周维轻,也恨周维轻是周维轻。 而现在这个“爱”字姗姗而来,像安慰,像嘲弄。 在我放过我自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因为周维轻这突然的举动,喻衡不得不再次开启他的勿扰模式。他大概能想象到社媒上的讨论,以及微信里各路联系人的打趣。后面这几天里他没有上网,也关掉了软件通知,只在晚上回复一两条消息。 白天的时间,他久违地开始了工作,给朱婉仪做她的盲盒网页。这大概是最省心的甲方,需求交接得非常明确,而且自带资源——本质就是贩卖美术从业者的艺术品,网站上的图片、LOGO等元素,朱婉仪都会陆陆续续给他提供。 大概一周,基本模型已经出炉。按照甲方的要求,抽取过程尽量仿真,附带了一些惊喜特效。除此之外,按照朱婉仪的特别设计,每次抽完之后还会附赠原制作人的一句祝词。 有的是“祝你暴富”,有的是“希望你每天都开心”,还有一些特别的,比如拿来做样本的那枚银蝴蝶胸针,它的祝词是“我拥有一个碎掉的梦,希望你的梦能永不落空”。 喻衡把初步网站发给朱婉仪,不愧是贴心甲方,对方反应很快,一个电话打过来。 “怎么样?还行么?”喻衡问。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诶。”朱婉仪听起来很高兴。 “嗯,有什么需要细化的地方你统一发给我,”喻衡说,“现在只是界面,后台还没做,之后做完你才能自行更改库存。” “好呀,”朱婉仪说,“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抽?” “我测试的时候抽了几百次。”喻衡回答她。 “那不算,那都是样品嘛,”朱婉仪说,“快,你先抽,你是第一位顾客,现在我手里有...有三十多种商品喔,一到三十号,你选一个号码。” 喻衡无奈:“行吧,我选二十一号。” 一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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